第46節
饒束一手收在衛衣口袋里,一手扶著垃圾回收箱的上框, 也不管臟不臟, 先扶著站穩再說。 她很少有這種吐得酣暢淋漓的時候, 以前每次乘坐中巴車覺得惡心反胃,都只是想吐又吐不出來。非常難受。 jiejie饒璐曾形容過饒束的暈車病,說她是天生用雙腳走路的人, 沒有坐車的福氣。 當時饒束不以為然,還嘴說:不能坐車的人其實都擁有坐飛機的命!何況, 也只暈中巴而已。 很多年過去了,饒束依然不認同jiejie的說法。但, 她也不再相信自己的說法了。 因為,在有選擇的情況下,饒束通常會選擇乘坐高鐵,而不是乘坐飛機。 她討厭漂浮在空中的那種虛無感。 與張修吃晚餐前,她就在手機上買了回廣州的高鐵票。晚上七點半的票。 這幾天的一切都像一場夢。 而這場夢能不能轉為現實, 取決于她能否很勇敢很驕傲。這就是她思考出來的結論。 一個人的勇敢可能是天生的;但一個人的驕傲一定是通過自身無數的優勢和一次次的勝利累積起來的。 饒束從小就驕傲??上в谀衬昴吃麻_始,她的驕傲便慢慢被消磨了。 今夜她試圖重拾自己的驕傲,即便真的很困難, 她也要咬著牙繼續。 吻他的時候, 她什么都沒思考, 當時就只是想親近他。 吻完了, 她的腦海里只有一個想法:張修, 我很丑很怪異很崩潰的樣子, 我不會讓你看見的。 不要有下次是么? 那就不會有, 我保證。 這輩子我總是在跟別人保證一些事情,答應了別人的我都會拼命做到。 至于那些做不到的,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就,我盡力,好嗎? 盡力做一個比較正常的人。 不,這件事不能只盡力就行…… 盛夏之夜的北京街道,有一種令人茫然的感覺。 饒束從背包里找出一瓶之前在長城山腳下超市里買的那種純凈水,漱了漱口,然后離開了垃圾回收箱。 行人密集,霓燈閃亮。 她塞上耳機,背著背包,穿著短牛仔褲和長袖連帽衛衣,一臉決然地穿越北京街頭。 高鐵在十九點三十分準時啟動。 她坐在座位上,雙臂交叉著環在自己身前,一種高傲又冷漠的姿態。 耳機里在單曲循環著 lp 的《somewhere i belong》,音樂是少數能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事物之一。 就非要把音量調至可以隔絕所有外界聲音,她才覺得心滿意足。但她沒有張修那么狠,上次他給她聽《beautiful now》簡直是炸裂式的音量。 饒束對于很多東西的要求都是古怪又霸道的,一定要獨自占有并且完全占有,才會讓她覺得自己是真的地得到了某樣東西。否則,旁人怎么說怎么認為都是沒用的。 但是,在這方面,饒束沒有成功過。連聽音樂都不敢用最大音量來聽。 對。她從來沒有完完整整地得到某樣東西。包括她自己的生活。 她幾乎總是功虧一簣。 2 高鐵穿越月空和星夜。 就像查斯特穿越封閉空房間和新金屬搖滾。 如此一種讓饒束沉迷的氛圍。 她自顧自地笑,也自顧自地哭。但嘶吼吶喊的時候,卻又一定要讓全世界對她矚目。 去年七月,饒束去深圳聽 lp 的現場,回來后嗓子啞了三天,因為她全程跟唱了。 穿過茫茫人海和一片白霧,她站在查斯特面前。 查斯特跟她說,【你們小孩都是天使】; 她笑著問:【那那些已經成為了怪物的小孩,又該怎么辦???】; 查斯特說:【上帝會把怪物帶走,上帝帶不走的都不是真的怪物】…… 她還想問問查斯特,問他有沒有見過上帝。但是jiejie把她搖醒了。夢醒了。 只是一個夢。她聽完演唱會后做的夢。 饒束從初三開始聽 lp 的音樂。一聽就是五年。 在她看來,他們的搖滾是宣泄,是訴說,是把傷痛苦難以嬉笑怒罵的方式唱給你聽。 在節奏里藏著孤獨和不安,也藏著堅定和執著。 在歌詞里藏著頹敗和絕望,也藏著憤怒和希望。 就像一個墜入深淵的人,反反復復地往上爬。 眼看著就快爬上來了,又被一腳踹了下去; 眼看著爬不起來了,又從泥濘中伸出自己骯臟的手。 把手高高舉起,說,我就是這么臟,但我就是要爬起來。你他媽大可以給我盡情踹,踹得我爬不起來就算你贏。 她坐在高鐵上邊聽音樂,邊捧著手機,在空白文稿里起草策劃活動的步驟。 其實饒束對這一類活動的策劃流程早已爛熟于心,但她還是寫了一下。 她打字很快,時不時還在手機文稿上畫畫框架圖,跟著音樂節奏,輕輕搖晃腦袋。 她把張修的學生證揣在衛衣口袋里。 她會做到正常生活的,不但如此,她還要活得比別人更積極。 然后,她知道她和張修還會再見面的。主動權在她手里。 再見面時,她一定會是一個很好很正常的人,不會讓他煩,也不會再嚇到他了。她想。 饒束從來不敢依賴所謂的命運安排,經驗告訴她,命運這玩意兒挺混的。 他恰好救了她又怎樣?她恰好幫了他又怎樣?兩人快速發展為曖昧又怎樣? 感情世界里,總有一些東西,你哭著喊著好想要,為其竭盡全力耗盡一切,命運就是不給你,反而還可能一把搶走你本來擁有的。 所以她得保持頭腦清醒,在仍有努力之余地的時候,絕對不寄希望于命運和緣分。 …「i wanna heal/ i wanna feel」 「what i thought was never real」 「i wan go of the pain i felt so long」 「erase all the pain till it is gone」 「i wanna heal/ i wanna feel」 「like i am close to something real」 「i wanna find something i wanted all along」 「somewhere i belong」… 等等我吧,再等等我吧,我會治好自己的。行嗎。 3 “不行,這套也不行?!?/br> 牙關放開吸管,張修調整了一下藍牙的位置,跟信號另一端的許易欽說:“你是想讓我去和他們玩轟趴么?” 電腦屏幕是一張高定服裝的實拍圖片,許易欽剛才發過來的。張修一看就知道不適合他出席幾天后的車展。 “你以前穿成這樣去參加轟趴的?”許易欽在電話里笑著反問。 “這是重點嗎?” “行吧,那我再給你改改?!?/br> 一聽他說完這句話,張修就搶先切斷了通話。 因為前不久的時候,許易欽竟然比他先一步掛電話,這讓一個向來習慣掛別人電話的少年感到相當郁悶。所以從那以后,他每次跟許易欽通電話,都會快速搶占切斷通話的機會。 混時尚圈的許易欽顯然比玩計算機的吳文忙多了,沒什么事的時候不會跟張修在電話里閑聊。 空間很安靜,沒什么不適。 杯子里的吸管已經被他咬得變形,透出一些孩子氣的固執。 他轉頭看了一眼寫字臺,眼睫毛輕輕蓋下,很快又掀起。 好像也就只是少了一道呼吸。 他對那棵竹筍還沒有習慣到不可失去的地步。幾天而已,也挺正常。 至于學生證,若期末測試之前她還沒歸還給他,他再直接讓人去她學校找她要就是了。 這年頭,誰又比誰更在乎誰多一點呢? 很多所謂的感興趣和喜歡,都跟空虛與無聊掛鉤。 而對這一年的張修來說,空虛還不至于鉆入他的生活。 只要試著往這個方向想,他就知道,他很快便會淡忘一個竹筍般的女孩。 零點之后,還對著電腦瀏覽各種最新的新聞,他不知疲倦,大量閱讀的目的之一,是保持自己對市場的敏感度。 背負著那些死去的日子行走,負累漸重,我不彎腰。 4 大都美術館,八一美術館,美門美術館,軍事博物館,中國美術館。 他用三天的時間逛完了北京的這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