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她被他半強迫地仰著臉,她說話的時候, 張修甚至能看見她嘴里顫動的咽喉。 以前在挪威念中學時, 有一段時間,他幾乎天天在閱讀人體解剖的相關書籍,以至于他形成了對這世間所有rou體組成都可以用最為客觀的立場去看待的技能,在他眼中幾乎沒有主觀意義上的美與丑,只有客觀意義上的結構平衡比例恰當與否。 張修唯一的主觀性審美偏向僅僅來自于魯森。 只有那些身上具有與魯森相似特征的人, 才能使得他因其相貌而產生某種情感上的偏頗。 真不巧,眼前這棵竹筍, 除了同樣是亞洲人血統之外,身上沒有任何與魯森相似的地方。 所以, 總結起來,張修還真不是為了看她的臉才抬起她的下巴。 但是, 猝不及防的, 那個半分鐘前還眼淚吧嗒吧嗒掉的人又瞪著大眼睛反問:“你還看?看夠了沒???” “……”張修瞇著眼睛咬了一下唇, 無聲的威脅,試圖讓她閉嘴。 而饒束偏偏就是沒懂他的意思, 甚至沒注意到他倆這桌已經成為了酒店餐廳里其他顧客的注目對象了。 她繼續瞪他, “你好歹也松開手讓我擦一下眼淚吧?” 張修單手捏著她下巴, 傾前身, 低聲, 一字一句:“你 真 的 很 不 乖 ?!?/br> “……” 饒束的眼睛眨啊眨,剛想還嘴,臉頰兩側突然有什么涼涼的東西貼上來。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對面那人已經以雙手捧著她的臉頰同時用拇指指腹幫她擦掉了臉上的殘淚。 饒束只剩下震驚。 細細柔柔的觸感,冰涼入骨的溫度,完全沒有男生的手的感覺,甚至連力度都把握得剛剛好。 但這個舉動本身就帶著點男性特有的粗魯,或者說,有點粗暴。 張修沒理她這呆愣震驚的反應,擦完了,他放開她的臉,沒說話,也沒多看她一眼。 他站起身,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了。 留下饒束坐在座位上,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噴嚏。 絕對是被他嚇的,她認為絕對是這樣! 2 下午,酒店雙人間套房。 張修掛著耳麥玩了一會兒游戲,直到手指有點抖了,他才取下耳麥,開始看工作郵件。 空間里忽而響起翻書頁的細微聲音,他放在觸摸板上的指尖停頓了。 側轉身去看寫字臺,果然看見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復習功課… 強。 方才他玩游戲那會兒,她還卷著被子在午休,現在一醒來就馬不停蹄地開始她的好學生日常了。 然而張修并沒有那種帶壞好孩子的負罪感。因為,很明顯的,饒束也是一個擁有強大個人原則的人,不會輕易被旁人影響。 他偶爾會在她身上發現一種根深蒂固的執拗性,但他現在還沒看透那到底是關于什么的。 對于還沒看透的東西,張修向來保持客觀態度。 聽見了凳子被推開的聲音,她好像起身離開寫字臺了。他悄無聲息地轉回來面對電腦。 洗手間的門被關上了,他又轉回去看了一眼,確定她的確進了洗手間。 張修也站起身,去吧臺倒水,經過寫字臺時,不經意地瞥一眼攤開在那上面的課本。 《大學語文》… …真的強。 這種書到底有哪里值得復習的?她竟然能看得那么認真? 眼看著玻璃杯被清水注滿的時候,他在想,中國的大學專業類別里,哪個是跟金融專業擁有最多共同點的呢?哪個專業能讓他跟她的共同話題多一點的? 還沒等他在腦海里搜索到答案,洗手間的門被打開了。 饒束一出來就看到他站在吧臺那邊倒水,他耳邊的短碎發有被耳麥壓過的痕跡,凹下去兩個小窩,服服帖帖地貼在他耳側,有點孩子氣。 “你困嗎?”她閑聊般開口,“你中午都沒有睡覺哎?!?/br> “昨晚的睡眠時間充足了?!睆埿薇硨χ?,口吻也很隨意。 饒束“哦”了一聲,她重新坐在寫字臺前,第三次閱讀語文課本上這大段大段的散文。 套房里安靜了好一會兒,饒束突然覺得很奇怪,為什么那個人喝水沒有聲音的? 她轉頭去看,只一眼,心臟又他媽跳動得不受控制了。 因為她一轉過頭,就見他也正靠在吧臺上看她。一手收在身側褲兜里,另一只手握著玻璃杯,端在他自己的唇邊。 他就那么安靜、專注又坦蕩蕩地……看了她這么久嗎? 饒束頓時覺得自己有點飄。 是整個靈魂都想出竅的那種飄飄然的感覺。 “你,你瞅啥呀?”她選了一種稚氣的問法,企圖把這曖昧的氛圍給他媽淡化一點。 “想看看你是怎么學習的?!睆埿抻迫坏睾攘丝谒?,完全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什么不妥。 饒束就納悶了,“我就,坐著學習啊?!?/br> “嗯?!?/br> 又嗯??他這到底是什么說話方式? 饒束反問:“那你平時是怎么學習的?” “躺著學習?!?/br> “……”好像沒法交流的樣子。好像他就是在故意逗她的樣子。 饒束放下手里的筆,也開始跟他扯:“你們藍天幼兒園,沒有課桌的嗎?只有小床?” 張修緩緩點了點下巴,模樣悠閑,“我們連床都沒有,大家都躺在地上看書?!?/br> “哦,這么厲害的嗎?那你平時看什么書???” “除了兒童漫畫就是字母表?!?/br> 饒束一通笑,笑完了以后,撐著下巴問:“哎,說真的,你到底是學什么專業的???” 好的,就他媽在等她這一句。張修垂下眼眸,沉淀了一下自己的小情緒。 再抬起眼眸時,他十分真誠地回答:“和你一樣?!?/br> “真的???”饒束的雙眼亮了一瞬,“金融?” “嗯?!?/br> 在一臉坦然地回答著她的時候,張修發現,原來過硬的偽裝技術和話術引導能力還可以用來做這種事。從前他都只用它們去干壞事或者令人悲傷的事。 “哎,那你……”她又像個打開了一扇新大門的好奇寶寶,“你現在大幾呀?” “隱私?!?/br> “哈?這也算隱私???” “當然?!?/br> 饒束難以置信地盯著他瞧,爾后說:“其實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你也就只能是大一了吧?!?/br> 他笑了一下,“一天不過一把神算子的癮,你就沒法正常生活了是嗎?” 她又笑得不行,微微仰起臉,看著天花板說:“真正的神算子也無法正常生活吧?!?/br> 她明明是笑著在說這句話,語氣里卻充盈著一些與笑容完全背道而馳的東西。 張修慢悠悠喝著水,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他又在她身上看到了那種不知名的執拗。 3 傍晚的時候,酒店客服送來了第二臺全新的筆記本電腦。 他坐在工作臺啟動電腦系統時,饒束正趴在沙發上寫日記。 她忍不住爬起來,攀在沙發靠背上,對著他的背影,問:“昨天送來的那臺壞了嗎?我看你下午那會兒還在用著?!?/br> 張修沒開口回答,也沒有轉身,只是伸出手,指尖在旁邊原來那臺電腦的觸摸板輕觸了一下。 他一觸摸,饒束就看見原來那臺筆電的屏幕亮了,還停留在郵箱收件箱頁面。 “原來沒壞啊,”她托著腮,“那你為什么需要兩臺電腦?” 饒束跪在沙發上,往左邊挪,想看看他現在正對著新電腦在做什么,但是他的身板正好就擋住了她的視線,無論如何都看不見。 “雖然我一直都沒問吧,但是,”她跪直了一點,“其實我還挺好奇,你平時到底是干什么的?你真的只是個學生嗎?” 張修連背影都沒動一下,更沒有回答她的話。 “就像現在,我還是很迷糊,我們現在在北京,具體在做什么?” “還有還有,我還很納悶,我幾次看見的你的朋友,年齡都比你大了一輪的樣子?!?/br> “哎,三……張修,你怎么不說話咧?” 張修起身,抱著電腦往立式櫥柜后面走去,“你的問題太多了?!?/br> “哦!”什么都不讓問的小氣鬼。 他的身影被高大的實木櫥柜擋住了,她看不見了。 就是嫌她吵唄。 饒束百無聊賴地躺回沙發里,拿著手機看。 大學班級群里發了一條暑假勤工儉學的報名信息,她看了一遍,收藏起來了。 4 虛擬貨幣,暗網交易。 他掛上耳麥,長腿伸直,背靠著床,坐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