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所以,在還能說“想你”的時候,一定要說給他聽。 就算輸了也沒關系。 話音落下的一瞬,電話那頭仿佛世界靜止,聽不見一絲回音。 阮喻愣愣眨了兩下眼,剛要移開手機看信號,就聽見許淮頌說:“信號沒斷?!?/br> 許淮頌靠著醫院走廊的欄桿,從暖黃的光暈里抬起頭,慢慢站直了身體。 信號沒斷,是他腦回路斷了。 他忽然說:“等我一下?!比缓蟠掖易呦蜃呃缺M頭,下了樓梯。 阮喻一頭霧水,過了好半天,才聽見那頭腳步聲停了,一個微微喘著氣的聲音響起:“我也是?!?/br> “什么?”她都快忘記剛才說到哪里了。 “也想你,或者……可能比你想我更想你?!痹S淮頌一字一頓說完,然后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直到那頭阮喻笑了一聲,他才徹底松開繃緊的身體,重新開始放心喘氣。 等他喘完了,阮喻問:“為什么要跑一圈才說?” 他噎了噎,答:“剛才在病房外,走廊里有值班護士?!彼云鹣让髅髀牫鏊M玫桨参康囊馑?,他也裝著傻沒有說露骨的話。 “那怎么了?她們聽得懂中文嗎?” “……” 說的也是。他忘記了。 許淮頌低頭笑了一下:“今天消耗太大,可能有點犯糊涂了?!?/br> “消耗什么?” 他眼色無奈:“你說呢?” 阮喻嘟囔:“我不知道才問你啊?!?/br> 許淮頌咬咬牙,不得不說得清清楚楚:“擔心你?!?/br> 阮喻又笑了一聲。 看,有話直說也沒那么難嘛。 她沉吟了下,說:“可是當時電話里,你明明很冷靜,還說警察會保護我的,用不著擔心?!?/br> “那是安慰你的?!?/br> 他沒有那么相信警察。萬分之一她可能出事的概率,就足夠叫他無法坐立。 已經兩次了,她永遠不會知道,隔著千山萬水聽見她不好的消息,他有多無力窒息。他只是為了安慰她,假裝自己很冷靜而已。 他移開手機,翻到機票預訂頁面,截下一張圖給她。 阮喻收到消息一看,發現那是一班舊金山時間晚上十一點,飛往中國國內的航班。 在接到她電話的五分鐘內,他就買了機票。只是后來確認了她平安的消息,才沒有趕去機場。 她鼻子一酸,帶著一點感動的哭腔,吸了一口氣。 這點哭腔提醒了許淮頌,他的聲音變得有點嚴厲:“以后電話里,如果非要哭,先說清楚話再哭?!?/br> 被他這語氣一激,阮喻的感動一剎灰飛煙滅。 他接著嚴肅聲明:“你可能沒什么事,我心臟會先被嚇停?!?/br> 阮喻噎了噎,“哦”了聲。但想得到的安慰得到了,也就沒有計較他語氣重,她說:“知道了,你回病房看著叔叔?!?/br> 許淮頌舉著手機站在路燈下,望了一眼住院部的方向:“沒關系,護工在,情況已經基本穩定了,他現在睡著?!?/br> “這么喜歡站外面喂蚊子???” “嗯,上次把你下巴那只捏死了,還覺得過意不去,照顧照顧它同胞?!?/br> “……” 阮喻笑了笑,拿著手機從門邊離開,吁出一口氣,倒在床上。 聽見這窸窣動靜,許淮頌問:“你在做什么?” “累,躺一會兒?!彼龂@著氣說,“其實我今天還是很害怕,腿都軟了,我之前不知道居然要上云梯……” “你上了云梯?”許淮頌的語氣有點詫異,“你不是怕高嗎?” 這回輪到阮喻奇怪了:“你怎么知道的?” 因為一中四十周年校慶那天,很多學生被老師安排去布置接待會場??赡苁腔钐嗔?,老師分配任務的時候隨機著來,也沒照顧到男女。她一開始分到一個系彩帶的活,要把彩帶纏上窗沿的桿子,因為不敢爬高,所以四處找人換。 然后他去了。 等她找到替換的人回來,抬頭看見彩帶已經被系好,還以為是誰干錯了活。 許淮頌在夜色里沉默了很久,最終抬頭看著天上一輪上弦月說:“等我回來就告訴你?!?/br>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但阮喻是真累了,也沒深想,在床上翻個身,想到什么是什么地說:“你說周俊會怎么樣?下午我去做筆錄,看他進了審訊室,半天沒出來?!?/br> 許淮頌已經從警方那邊大致了解了案情,說:“現在的情況是,客觀證據指向他,而他的主觀解釋僅僅一面之詞。就算他沒有殺人,也很難輕易洗脫嫌疑?!?/br> 阮喻喉嚨底一哽,聽他繼續說:“他被釋放的可能有兩種,第一,在庭審之前,有其他嫌疑人出現,并且目前所有指向他的證據都得到合理駁斥,第二,在庭審上因為證據不充分而被判無罪?!?/br> “按現在的情況看,假設真兇確實存在,也一定是經驗相當豐富的慣犯,短時間內未必落網,所以,他大概率要嘗試第二條路?!?/br> 阮喻“嗯”了一聲:“你不能給他辯護?” “不能?!?/br> 別說他還沒參加國內司考,就算考過了,拿到了律師資格證,也不是專業的刑事律師。這事還是應該遵循“術業有專攻”的原則。 他說:“辯護律師的事情,我已經讓劉茂在安排了,等我過兩天忙完這邊回國再跟他們討論詳情?!?/br> * 許淮頌一直喂蚊子喂到凌晨兩點多才回病房。 阮喻起來做飯,過后早早睡下,結果做了一夜的噩夢。于是第二天一早,看見她黑眼圈的阮爸阮媽就把她趕回了市區。 這兒離案發地點太近了,她膽子本來就小,身在這棟房子里,估計得一直做噩夢。 阮喻也覺得應該是地理位置的關系,到了市區就會好,所以聽了爸媽的。 可沒想到,即使到了市區,一離開熱鬧的環境,回到安靜的地方,尤其到了夜里,她依然覺得身心不適。 因為沈明櫻這幾天剛好在外地給網店進貨,她去市區酒店接了許皮皮,接連兩晚就靠著這只貓,還有跟許淮頌連麥勉強入睡。 她的黑夜是他的白天。許淮頌連續兩個白天幾乎沒能做別的事,偶爾有點事情處理,關一會兒麥,她醒了,聽見他這邊死氣沉沉,立刻就問“怎么沒聲音了”,他只好馬上開麥解釋,然后重新陪她入眠一次。 他知道她是懂分寸的人。 如果不是真的害怕,絕對不會任性。 所以到第三天,許爸爸從icu轉到普通病房,能吃能喝,一切正常了,許淮頌就開始考慮回國。 剛好呂勝藍來了醫院,到了病房的隔間,看他戴著耳機,一旁手機顯示著語音通話界面,心領神會,拿了張紙寫給他:“我忙完手頭的案子了,接下來幾天可以在這兒辦公,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國?!?/br> 許淮頌看了一眼字條,一時沒接話。 她繼續寫:“許叔叔是我入行的恩師,我照顧他是應該的,放心?!?/br> 許淮頌剛要拿筆寫字回她,卻聽耳機里傳來阮喻的夢囈,她好像又哭醒了。 他沒來得及寫字,立刻對著麥說:“做噩夢了嗎?我在這兒?!?/br> 那頭阮喻的聲音模模糊糊,過了好半天才緩過來:“嗯……沒事,我起來倒杯水……” “嗯,先開床頭燈,記得穿拖鞋,走路當心,別喝涼水?!痹S淮頌的語速放得很慢,好像也不是真要囑咐她什么,只是保持聲音不斷,好叫她走到客廳的時候不會怕。 等她喝完水重新回到床上,他又說:“蓋好被子,繼續睡,我不掛?!?/br> 過了二十多分鐘,阮喻的呼吸回歸勻稱,想她應該能安睡一會兒,他才輕輕閉了麥,然后抬頭跟一旁站了很久的呂勝藍說:“不好意思?!?/br> 呂勝藍搖搖頭示意沒關系,猶豫了下問:“她出什么事了嗎?” 許淮頌簡單解釋:“嫌疑人挾持人質,她被警方請去輔助談判?!?/br> “談判成功了?” “嗯?!?/br> “她是不是當時表現得太鎮定了?” 許淮頌皺了皺眉。 呂勝藍繼續說:“我在這方面做過研究,按她的性格,事發當時如果強行克服自己的應激反應去完成了談判,事后很可能引起心理反彈?!?/br> 許淮頌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你的意思是,需要聯系心理醫生嗎?” “那倒應該還沒到這個地步,但如果她身邊現在沒有人,也沒有別的足夠重要的事件可以轉移她的注意力,這種情況持續久了,對她身心健康影響很大。你要么請別人幫忙照顧她幾天,要么盡快回去?!?/br> 許淮頌拿出手機,打開機票界面。 “她入睡困難的話,你買機票的時候,盡量避開她的睡眠時間?!眳蝿偎{補充。 他“嗯”了聲,抬起頭說:“謝謝?!?/br> * 阮喻第二天清早醒來的時候,發現許淮頌的語音斷了。 消息框里有一條他的留言,來自半個小時前:「我現在準備起飛了,會在你今晚睡覺前趕到的,你好好吃飯,在家等我?!?/br> 她把光標點上輸入框,打了個“嗯”字,想到他看不到,干脆刪了。 正打算起床洗漱,忽然手機一震,又收到一條微信消息。 來自許懷詩。 她前幾天被劉茂送回蘇市的時候,問他要了她的微信。 許懷詩:「jiejie,我給你寄的快遞現在在派送了,你記得簽收一下哦?!?/br> 阮喻從昏昏沉沉里醒過神來,打字:「到底是什么???」 許懷詩前天問她要了地址,說有一樣很重要的東西要寄給她,但又不肯講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