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節
站起身來,沉默了片刻,方源低頭道:“不敢隱瞞皇上,臣剛才去買書了?!?/br> “買了《神龍記事》,還是《草齋明錄》?” 方源不敢回答,覺得有冷汗要冒出來了。 “看來是《神龍記事》了?!鼻刂Z聲音冷得幾乎要落下冰碴子,“是在哪來買到的?這本書不是全城封禁了嗎?竟然還有書局敢刊發,朕這就命令刑部封了它,順帶抄個家滅個族什么的?!?/br> 那咬牙切齒的勁頭兒,讓方源真的掉下冷汗來了。 “皇上,臣只是買了一本《經脈初解》?!狈皆匆贿呎f著,從懷中取出了書冊,遞了上去。 秦諾的怒氣一頓,目光落下,果然是一本薄薄的冊子,上面寫著《經脈初解》四個字,還帶著人體簡略圖示。 他抬起頭,皺著眉:“什么書御書閣里沒有,還需要出去購買嗎?” 方源笑著應道:“臣路過書店,偶爾蹉跎了腳步,想起皇上近日修習武藝,恰好到了幾條關鍵脈絡,這本書內容淺顯,還帶著圖畫,比臣口舌講解說得明白?!?/br> 這么體貼,別以為這樣就能順利過關了! 秦諾冷哼一聲,“在書店沒有聽到什么議論聲嗎?也對,《神龍記事》根本不必買,朕的書房里就擱著好幾本呢?!?/br> “你已經看過了吧?”秦諾冷笑著。 方源再一次冷汗了,沒想到皇帝還是不肯放過這個話題。 秦諾板著臉,“一個兩個,明明心里頭都在暗搓搓地惦記著這件事,卻沒人敢在朕的面前提起?!蹦切┏?,還有宮人,如今這件事情已經人盡皆知了吧,卻還要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 這種虛偽的和平環境所帶來的壓力,讓秦諾煩躁不已。 “皇上……”方源終于開了口。 “臣知罪,臣之前因為好奇,確實在書鋪里翻閱了那本《神龍記事》。所以才耽擱到現在才回來?!?/br> 沒想到這么爽快地承認了,秦諾一時沒了話語。 “皇上在擔心什么嗎?若此事為假,清者自清,皇上無須憂慮,若此事為真……”方源跪倒在地,“皇上身兼兩國帝脈,血統尊貴,當世無雙,臣蒙皇上簡拔于微末,再生之恩,無以為報,必追隨皇上至死,除非……皇上先棄了臣?!?/br> 頓了頓,他又道:“這也是今日臣見到辟東營時候,留守的辟東營軍士的說法?!?/br> 一席話說完,大殿內一片沉靜,悄無聲息。 秦諾盯著他,逐漸冷靜了下來。 片刻之后,他低聲笑起來,“多謝你,方源?!?/br> 他從書案后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神情又恢復了往日的松快溫柔。 “不過,朕還是得開始反擊了!”他笑著說道。 “朕不想再忍了!” 第130章 陳倉暗度 走在街市上, 兩側的夜市人來人往。 雖然比不得之前上元節出門的那一次,但也算極為熱鬧了。 盛夏的夜晚, 鱗次櫛比的店鋪都營業到很晚。入夏之后, 秦諾專門將宵禁時間推遲了一個時辰,結果就是京城之內,晚上的街市更加繁華。 秦諾漫步在街市上, 身邊帶著李丸等幾個親信隨從。 “街市繁華, 倒是更勝以往?!?/br> “是皇上德政, 自然百姓安泰, 河清海晏?!崩钔枇⒖谭畛械?。 “你又從哪里學來的新詞, 這么迫不及待賣弄出來?!鼻刂Z笑起來。 見皇帝心情不錯, 李丸等人都松了一口氣。 走過一處茶樓, 聽到上面傳來說書人的醒木聲, 秦諾停下腳步。 …… 皇帝出宮一趟,牽動無數勢力和眼線。 馬車還沒有返回宮門,基本上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出宮走了一趟, 親眼看到了,親耳聽到了,皇帝似乎放下心來,直到半夜才返回宮中。 親信的宮人服侍著皇帝下了馬車,進了乾元殿。 回了寢殿,皇帝似乎也累得很了,很快歇息下來。 皇宮再一次陷入沉寂當中,就如同整個京城。 進入的宵禁時間, 繁華熱鬧的街市漸漸冷寂了下來。商鋪關門歇業,住戶閉鎖熄燈,長長的街道上,只有五城兵馬司負責巡邏的士兵,還有更夫定時提著燈籠來回走動著。 夜晚的風帶著稍許涼意,吹動地上的落葉,卷上了半空中。 空氣漸漸濕潤,不多時,竟然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寂靜的夜里,雨滴打在房檐上,分外凄清。 突然,一條冷僻的小巷子里,響起了一個清晰的噴嚏聲。 “阿嚏……” 秦諾揉了揉鼻子,今天挑的真不是時候,竟然遇上了下雨。 如果被勛貴和朝臣們看到,只怕會嚇得眼珠子掉下來。尊貴的皇帝陛下,竟然孤身一人流落在外面的小巷子里。 沒錯,此時的他根本沒有回宮,而是留在了宮外。 之前在馬車上帶著李丸等人返回的,只是潛鱗司安排的替身,而他孤身一個人,留在了宮外。 這個計劃原本被霍幼絹和東泊等人大力反對,讓皇帝孤身一人留在宮外,簡直不可想象。 卻架不住秦諾堅持,只能依照實行。 來到這個世界頭一次主動的單獨行動,秦諾對此充滿了躍躍欲試。京城的治安還是不錯的,自己的武功也是不錯的??偛豢赡鼙戎扒亟≈\反,自己孤身逃亡的那段路程更危險吧。 選擇孤身一人,避開所有的眼線,甚至許敏才這些還算可信之人的注意,秦諾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去見一個人。 雨漸漸大了起來,秦諾不再耽擱時間,立刻向著城東跑去。 輕盈的身影翻墻穿巷,一路暢通無阻。 也許是這種感覺太好了,秦諾抵達裴府門前的時候,在敲門進入和直接翻墻之后,果斷選擇了后者。 他從后花園的墻上翻了進去。 裴府因為人少,這部分花園庭院都封閉了,只定期有仆役掃灑,但收拾地好像不算盡心啊,尤其占地廣闊的花園,樹木和花叢已經生長地漫上道路了。 秦諾走過的時候,幾個黝黑的影子擦著腳邊竄了過去。 呃……剛才好像是狐貍吧?秦諾不確定地看著。 穿過后花園,到了閉鎖的院門前。秦諾輕車熟路地翻上了墻頭。 裴卿家的警戒,還真是松散,遠不像別的高門大戶,都有護衛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巡邏,是主人自持武功絕頂,壓根兒不懼侵擾嗎? 說起來,自己這鬼鬼祟祟的模樣,還真像是采花大盜??! 正漫不經心地想著,突然耳邊一聲低喝傳來。 “誰!” 還是被察覺了,好吧,收回剛才的話。 秦諾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一個身姿挺拔的年輕人站在廊下,警惕地望向這邊,目光瞇起。 秦諾奉送了一個友善的笑容,順便抬手招呼道:“你好,藍耳,好久不見了?!?/br> 幽蘭瞳孔的年輕人瞬間表情有些呆滯,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模樣。 秦諾也覺得有點兒尷尬,都怪這場該死的雨,弄得自己頭發和衣裳都濕噠噠的,狼狽極了。 不然他長身玉立,風采翩然地站在墻頭,那氣場,肯定讓人眼前一亮。 從墻頭上跳下來,秦諾笑道:“這么晚了還在值夜,真是辛苦了?!?/br> 藍耳總算反應過來,但他本來就是拙于言辭的人,對這句調侃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能單膝跪倒在地:“皇上……怎么過來了?” “過來找將軍有點兒事兒,聊一聊?!鼻刂Z云淡風輕地說著,順便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 “呃,裴卿他還沒睡吧?” “……沒,屬下這就去通稟?!?/br> “不必了,朕自己過去就行?!鼻刂Z自來熟地吩咐著。 已經來過一趟了,他輕車熟路地走過中庭,直接進了后宅。反正裴家也沒有女眷,不必擔憂冒犯的問題。 走過后院的小路,踏上回廊,透過虛掩著的房門,望向燈火昏黃的內堂。 堂中陳設極素凈,滿目淡色,正如那個人一貫的風格,唯有花梨木桌案上那一盆不知什么品種的盆景,牽藤引蔓,蒼翠可愛。 而裴翎正斜倚在桌案后面的軟榻上,一副剛剛沐浴完畢的樣子。身上穿著素白色繡松鶴紋的寬松寢衣,邊角綴著松綠色的穗子,有點兒類似前世東瀛的款式。 他應該是正準備睡覺了,烏黑的頭發披散著,還帶著濕意,手里拿著一卷文書,聚精會神地看著。 從這個角度望去,長長的睫毛低垂,灑下蝶翼般的陰影。和煦的燈光籠罩下,原本俊逸精致的眉眼都柔和了起來,還有這樣閑散慵懶的姿態,讓他整個人氣質都不一樣了。 頭一次看到裴翎這幅模樣,秦諾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仿佛不忍心讓自己的腳步聲驚動眼前這一幕靜美的圖畫。 然而他的聲音早已經被裴翎聽到了。 他沒有抬頭,隨意地道:“不必過來服侍了,我這就睡下?!?/br> 以為自己是藍耳嗎?或者別的侍從?秦諾笑起來。 等了一會兒,并沒有聽見離開的腳步聲,裴翎驚訝,抬起頭來。 然后就看到年輕的皇帝正站在門口,含笑凝望著自己。 裴翎首先露出類似呆愣的神情,這種表情也是秦諾第一次看到在他的臉上出現。 然后他迅速反應過來,將書擱到一邊,站起身來,“皇上怎么過來了?” 他想要上前跪拜,但略一傾身,衣裳便松散開來。 意識到自己的狀態,他微有窘迫,笑道:“請皇上恕罪,臣衣冠不整,先下去梳洗收拾,再來見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