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節
莊崇光立即明白了古赤蕭的意思:最強的那個人,殺掉與自己能力相若的同伴!這是必經之路。而現在天下最強的術士幾乎已經都聚在了七眼泉里。不僅有張天然和古赤蕭兩個頂級的術士,還有僅剩的外道高手鐘家、黃家、魏家,還有自己。 “張真人宅心仁厚,”莊崇光說,“我的命是他的,至于其他人,他這么做,一定也是被逼無奈,我沒有反對的道理?!?/br> “如今在世,本領最大術士,有四個,能力相差無幾?!惫懦嗍捳f,“最弱的一個,是我的師兄呂泰。最強的就是我,我也沒時間對你謙虛了。你承認嗎?” “真人在四七年見過你,然后就假死蟄伏,”莊崇光說,“如此看來,你當年是強過他了?!?/br> “如果我死了,”古赤蕭說,“那么有資格接替梵天的是誰?” “當然是張真人?!鼻f崇光說,“我剛才已經回答過了?!?/br> 可是莊崇光看見古赤蕭在搖頭,“你能夠支持張天然滅掉我們這里所有的術士,作為投名狀,我不反對。但是如果他就算是殺了七眼泉上所有的術士,可他仍舊達不到那個地步呢?” “怎么可能?”莊崇光說,“你自己也說了,最弱的是你的師兄呂泰,最強的是你。你死了,當然就是張真人?!?/br> “不對,”古赤蕭說,“我說的有四個人,你少算了一個?!?/br> “是誰,誰在一旁觀望,漁翁得利?”莊崇光開始明白了。 “還用問嗎?”古赤蕭說,“能力不如我,但是超過張天然的,現在還活在世上的,還有誰?” 莊崇光的心里頓時氣餒,“張真人帶著幾大外道,加上我和孛星孫鼎,才勉強擊敗了同斷。如果論單獨比試,張真人不如同斷?!?/br> “我記得你幼年的身世孤苦,還有嶗山派甲午之戰幾乎折損了所有的門派高手,甚至后來你的師父和同門師兄弟,都被日本人屠戮?,F在決定人選的權力在你手上?!惫懦嗍掗_始沉默。 七十一進六十八出…… 三十二進四十六出…… 古赤蕭問:“你讓同斷來做梵天?” 十九進十二出 六進四出。 莊崇光把手中的寶劍放下了。 古赤蕭身后響起了一陣叮當的聲音,他的手里應該有鐵器,這個聲音,就鐵器相碰發出來的聲音,一個士兵走到他的身邊。古赤蕭說:“任務完成了?!?/br> 莊崇光呆呆的看著軍隊前鋒轉為殿后,后隊轉為前鋒,有條不紊的整齊撤離。古赤蕭當軍隊撤離了一半的時候,走進了隊伍里。莊崇光看見古赤蕭的雙手在身后環抱,背上一個螟蛉掛在后心。古赤蕭的手掌是用鐵鏈捆綁在一起的,而且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古赤蕭的手臂就一直在背后。 莊崇光失魂落魄,把招魂幡扛在肩膀上,手里軟軟的持著寶劍,寶劍的劍尖拖弋在地面。莊崇光慢慢的走回了樹林,四大外道的門人仍舊在相互廝殺,孫鼎的和泉守鑒定已經被擊落在地面上,孫鼎坐在地上,不斷的喘息。龍元清和李成素躺在地上不知道生死,魏永柒的身體上布滿了飛蛾,鐘義方正在與魏如喜、魏如樂、何歡纏斗。黃松柏和黃鐵焰兩人正在比拼五行符。只有金盛仍舊一動不動。 莊崇光對金盛說:“你跟我來?!比缓鬀]有理會其他人,金盛跟著莊崇光,從其他人的身邊慢慢的走過,一起走到了張天然的身前。 “我聽到軍隊下山了?!睆執烊粵]有抬頭,他的魂魄即將出來,沒有多少時間了。 莊崇光輕聲的問:“我和其他人是不是都得死掉?” “是的?!睆執烊贿t疑了很久,“古赤蕭說的?” 莊崇光說:“當年你為什么不在古道里,殺了同斷?” 張天然無言以對。 “你把他留下來,”莊崇光說,“然后你決定附在呂泰的身上,金盛背著他師父過來了?!?/br> 金盛看著莊崇光,“我師父身體癱瘓了,沒有過來?!?/br> 莊崇光說:“可是你為什么一直背著一個人路途遙遠的跑過來,你真的以為你過來是驅使陰兵?招魂幡在我手上。驅使陰兵的只能是我?!?/br> “為什么你能看見?你沒有本事看見的?!苯鹗⑦^了一會又說,“我不知道是我的師父……” 莊崇光轉頭對著張天然說:“梵天現在看得上的天下術士,有四人,詭道占其二,第一古赤蕭,第四呂泰,呂泰拿著螟蛉,逼迫古赤蕭退出,第二個人選就是同斷。你見過了古赤蕭之后,只能去找呂泰商量,商量的結果就是,你假死入陰,然后出陰附在呂泰身上,這樣你前進一位,是第二人選。同斷退一步,是第三人選?!?/br> “崇光,”張天然說,“這樣有什么不對?我已經做到了。呂泰已經到了?!?/br> “當年你不殺同斷,就為了要挾古赤蕭,如果你做不到,就是日本人?!鼻f崇光說:“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日本人,而且還是滅我師門的九龍宗?!?/br> 張天然說:“可是這樣不是挺好嗎,呂泰已經來了,崇光,你不是在貪生怕死吧?!?/br> “到了這個時候了,你竟然懷疑我怕不怕死?!鼻f崇光冷靜的說:“剛才古赤蕭把呂泰帶走了?!?/br> 張天然看著金盛說:“我已經知道了,古赤蕭不帶走呂泰,金盛怎么可能走過來?!?/br> “魏如喜跟在古赤蕭身邊,”莊崇光說,“幾個小孩子的掉包計,在他們面前一無是處?!?/br> “我沒算到金盛遇見魏家的后人,”張天然說,“如果金盛獨自上山,古赤蕭不會跟他見面,會大方的放了他上來?!?/br> “這就是命數了?!鼻f崇光對著張天然擺擺頭,“我有件事情想不明白?!?/br> 張天然說:“你問?!?/br> “你出陰后,到底是呂泰,還是你自己?” “我不知道,”張天然說:“這事一千多年都沒有人試過?!?/br> “古赤蕭截下了呂泰,”莊崇光說,“他們正在下山。你做不了第二了?!?/br> “還來得及,”張天然說,“你現在驅使陰兵,他們跑不掉?!?/br> “那后果就是,古赤蕭立即殺死他的師兄呂泰。所有人同歸于盡,你的計劃落空?!鼻f崇光說,“讓同斷得個便宜,這次,我不能聽你的?!?/br> “崇光,”張天然說,“如果還有一個人可以呢?我們只要找到入口,就能殺了同斷?!?/br> 莊崇光身體震動了一下。 “你當年說過,”張天然的語氣十分的冷漠,“你發過誓的,你的命是我的?!?/br> “如果你在上七眼泉之前,就跟我交代了,我絕不推辭?!鼻f崇光看著張天然,身體戰栗,“可這是你和呂泰之間的謀劃,既然他來不了,而我已經不想答應了?!?/br> “你什么時候開始有自己的打算了,”張天然焦慮起來,“出陰在即,你還在猶豫什么!”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一條狗?”莊崇光說,“為你看家守院,或者任意宰殺?!?/br> “難道不是這樣!”張天然大怒,“不是我,你有今天?你在大雨中是怎么跟喪家犬一樣,求著我的!” “我寧愿自己跟日本人報仇,死在他們手上,”莊崇光流著淚,“也不愿意再做一條狗了?!?/br> “你是要造反了,崇光?!睆執烊坏恼Z氣立即變得冷靜。 “我不聽你的啦,大哥?!鼻f崇光笑起來,“我活的太傻了,你們都太聰明。我也不想跟一條狗一樣被你驅使一輩子,然后還要順從的被你吃掉?!?/br> “你是要殺了我嗎?”張天然問莊崇光,“你怎么敢做這種事情,你就不怕天下的術士,提起你就唾罵?!?/br> “從現在開始,我不是一條叫莊崇光的狗。我姓嚴了?!眹乐毓庹f,“我今后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拜你的教誨?!?/br> 嚴重光說完,把手里的招魂幡立在地上,然后舉起寶劍,遠遠的扔向了樹林之外。寶劍在空中被嶗山的御鬼術下加持,在天空盤旋后,精準的插入了七眼泉的最后一道石門上。 無數的鏟截二教怨靈,猛地從地下串起,由于數目龐大,如同一股龍卷風,掃蕩七眼泉上所有的一切。 外道的門人現在只有黃家兩個兄弟能夠抬頭觀望,他們看見了被嚴重光釋放出來的陰兵。但是隨即看到怨靈朝著樹林的招魂幡飛過去,而非山下的軍隊。 “莊崇光是jian細!”黃松柏立即醒悟過來,扔下黃松柏,跑向招魂幡,避水符將招魂幡的地下化作一潭黑水,招魂幡倒下,怨靈在張天然頭頂的空中盤旋。 黃松柏抱著張天然的rou身,就要沖進洞內,可是發現一個少年攔在了自己的面前,是金盛。 “讓開!”黃松柏大喊。 金盛伸出雙臂,“我得讓我師父活下來?!?/br> 黃鐵焰緊追在后面,也跑向招魂幡,剖木符施展,將招魂幡又給扶了起來。無數怨靈在招魂幡的驅動下,撲向了張天然的rou身,張天然rou身瞬間泛出紅光,冒出火焰。 張天然的rou食在黃松柏懷里化作灰燼,黃松柏立即攔在石洞的門口,阻攔怨靈進入石洞,剿殺石洞里的張天然一魂一魄。 黃鐵焰對著黃松柏大喊:“你讓開?!?/br> 黃松柏回頭看了看,然后石洞上方的石頭塌落,將石洞封了一個嚴嚴實實。 “開山符!”黃鐵焰看著黃松柏,“爹把開山符留給了你?!?/br> 怨靈在空中盤旋,然后猛沖向坍塌的石洞。黃松柏一腳將金盛踢開,金盛哼了一聲,怨靈把金盛架起來。沒有人在乎金盛,嚴重光只是穩穩的扶著招魂幡,然后走到了黃松柏的面前,用手去挖掘石洞。這個徒勞的舉動在黃松柏看來,根本就無濟于事,可是隨即發現,嚴重光的身邊跟隨著幾個魂魄,一個又一個的轉入石頭縫隙內,看來是要把張天然的魂魄拉出來。 片刻之后,那個大蝙蝠已經被拉扯出來,蝙蝠懼怕紅水陣出來的怨靈,撲扇著飛遠。 黃鐵焰一把將黃松柏的脖子掐住,“把石洞打開!” 黃松柏逼著眼睛,并不回答。黃鐵焰的力道加大,黃松柏喉嚨荷荷作響,勉強伸手按住了黃鐵焰的胸口。 嚴重光在一邊大喊:“大家都住手吧,張真人已經回去了?!?/br> 招魂幡搖擺之后,怨靈立即消失。金盛躺在地上不知道死活。黃松柏黃鐵焰兩兄弟相互鉗制,一個抓著對方的喉嚨,一個按住對方的膻中。黃松柏首先松開了手,既然張真人無法出陰,但好在魂魄仍然保留。 黃鐵焰的手卻沒有松開,黃松柏不斷的掙扎。發現黃鐵焰的手已經僵硬。 黃松柏勉強看著黃鐵焰的身后,看到了搖搖晃晃的鐘義方。黃松柏心里一動,掙脫了黃鐵焰的手掌,看到黃鐵焰的后背插著一把鐮刀。鮮血已經浸染了全部后背。 黃松柏呆住,看著已經命在旦夕的鐘義方,隨即看到黃蓮清站在一旁,看著自己,又看了看鐘義方。黃松柏向黃蓮清伸出手去,可是黃蓮清沒有理會黃松柏。撲倒黃鐵焰身邊,將黃鐵焰的尸體背起來。轉身向山下走去。 黃蓮清各自矮小,黃鐵焰身材魁梧,黃蓮清背著黃鐵焰,黃鐵焰的雙腳還拖在地上。黃蓮清歪歪倒倒的一步步行走。 黃松柏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黃家了。 嚴重光收了招魂幡,誰也沒看一眼。向著山下的軍隊走去。 ——徐云風聽了莊崇光回憶當年的情形。即便是事過這么多年,也不能減弱當年的驚心動魄。 “所以你投奔了古赤蕭?!毙煸骑L說,“從張天然的狗,成了古赤蕭的狗?!?/br> 老嚴無法辯駁,但是隨即說:“張真人無法出陰,古首長和呂泰也得以保全,三峽古道里的同斷也繼續活著?!?/br> “他們三人就在比誰活的更長了?!毙煸骑L回憶,“古首長最先,二十多年前去世,古道里的同斷在兩年多前,我做了他的介錯。所以現在只剩下了張天然?!?/br> “可是梵天又變了,變成了孫拂塵?!崩蠂勒f,“孫拂塵又認定了你?!?/br> “嗨,其實吧,”徐云風說道,“古赤蕭為什么要阻攔張天然呢,就讓張天然跟呂泰一起,做了梵天不就得了?!?/br> 老嚴說:“這就是呂泰和古赤蕭翻臉的根由。你們詭道兩房自相殘殺,呂泰和古赤蕭都想做,古赤蕭不讓呂泰,呂泰也不讓古赤蕭。于是他們當年有個協定,古赤蕭脫離詭道的身份,去追求世俗的最高地位,呂泰在江湖上做術士宗師。但是臨到頭來,呂泰還是違背了約定?!?/br> “結果他們兩個人相互制約,讓張天然嗅到了機會?!毙煸骑L嘆著氣,“最倒霉的是同斷,萬里迢迢跑到中國來,在地下困了幾十年,最后還是死在了下面?!?/br> “后來我跟著古首長做了很多事情,”老嚴說,“挽救了幾個術士,但是剪滅的道士和術士更多……你現在能夠理解我的這些作為了嗎?” “理解個屁?!毙煸骑L鄙夷的說,“你就是一條狗而已。我憑什么要去理解一條狗的想法?!?/br> 老嚴的臉色立即變得鐵青。 “張天然能說你是條狗,”徐云風說,“你現在后悔沒在我見到孫拂塵之前滅了我吧?,F在我也有這個資格。你還別不樂意。我就小人得志。你又能怎么樣?!?/br> 徐云風跟老嚴的交談結束了。他知道這些往事,老嚴在很久之前就告訴了王鯤鵬。徐云風在想著,這個世界上分為了兩種人,一種就是古赤蕭、王鯤鵬、張天然、同斷甚至詭道師門的前輩呂泰這樣的人物,他們天生就是要算計,謀劃,主動進取,制造規則,維護規則。并且為此不惜付出一切的代價。 而金旋子、趙一二、四大外道家族的人,都是有著自己普通和平凡的夢想,靠著自己能夠理解的人情世故和自身利益行事。但是這個界定并非是一成不變的,比如自己和老嚴,本來有著單純的生活和夢想。 掌控規則的這一部分人,是一個黑洞,張牙舞爪,吞噬人性的黑洞。他們會把并不想謀劃和計算的人活生生的吞噬。而自己和老嚴,就是被吞噬后,轉變成了這個黑洞的一部分。進而會反過來,繼續吞噬其他的無辜者。 老嚴說了這么多,也無非是在表達這么一個意思而已。象棋里卒子過了河,就變成了車,國際象棋里卒子到了對方的底線,就變成了皇后。既然無法跳出這個黑洞,就只能自己也參與其中,掌控這個黑暗。讓黑暗更加的強大,而這種強大,就是導致了一切的趨于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