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節
張天然尸首已經被莊崇光守護三年,一九四七年張天然突然重病暴斃, 但是張天然尸首三年不腐,大家都知道緣由,因為他根本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死去。一個麾下幾十萬教眾的道魁,那有這么容易就死了。更何況他還有個身份——過陰人,橫跨陰陽兩界的過陰人。 這次莊崇光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悄悄把張天然尸體帶到七眼泉來,就是為了等待張天然出陰。 眾人圍坐在石門之前,樹林里突然一聲響動,無數蝙蝠從樹枝上飛了出來。在眾人頭頂胡亂飛舞。乩童的兩個腦袋同時哭喊起來,聲音卻是如同老人一樣的蒼老。所有人都聽得惻然,鐘義方連忙掏出一點糖果,遞給乩童,乩童的兩個手臂開始相互爭奪,都想把糖果喂到自己的嘴巴里。一時間乩童自己打個不停。 “卯時到了?!币粋€武當道士說道。石壁上的拱門光圈漸漸顯現,光圈內的部分一團模糊,不再是堅硬的石壁形狀。 莊崇光對武當道士點點頭。武當道士和黃松柏一起,抱起張天然的尸首,走到石門前。慢慢把尸首遞向混淪的石壁。尸體慢慢融入進去。 武當道士和黃松柏退回。又回到原位坐下。武當道士對黃松柏說:“龍元清?!?/br> 黃松柏點頭,“黃松柏?!?/br> “我知道,”龍元清說,“你們在三峽古道的事情,天下的道門都知道,仰慕你們很久了?!?/br> 黃松柏苦笑一下,這個姓龍的道士,那里知道當年的慘烈,示意龍元清不要再說話。兩人和其他的道士一樣,都安靜的等著。 太陽從東方升起,第一縷光線照射到石門上的時候,張天然從慢慢從石門內走出來。身后跟著一個巨大的蝙蝠。 雖然大家都是道士,見多識廣,但是看到真的死人復活,都十分震驚,全部站立起來。大聲喊道:“張真人!” 張天然靠著石壁,暫時不能行走。莊崇光跑了過去,把張天然扶著,“大哥!” 張天然對莊崇光說:“三年來,辛苦你了??偹闶堑鹊竭@天了?!?/br> 莊崇光無所謂的笑了笑,把張天然扶到石凳上。 這三年來,莊崇光帶著一具尸體東躲西藏,經歷的事情,那是一句辛苦能夠形容的。 “置之死地而后生?!比昵?,張天然臨死前對莊崇光說了這句話,于是莊崇光秘不發喪,將張天然尸體安頓在四川某地之后,才放出消息,張真人因病去世,以此躲避。 四七年,國共內戰一觸即發,張天然雖然在三峽古道一戰,受到嘉獎。但是因為曾經被日本人收買,猶豫不定,并不被國民黨政府接受,仍然處在被監視的狀態。教眾紛紛離心叛教。教眾張五福私下投靠毛人鳳,在毛人鳳的授意下,暗中派出高人,對付張天然。張天然勢單力薄,只有躲避在四川,被張五福逼得走投無路,逼于無奈,只能用去世的方法來擺脫追殺。其他被蒙蔽的教眾都紛紛投奔張五福。 并且,張天然利用過陰人的身份,去了那邊,還有一個目的。這個目的,除了莊崇光,誰也不知道。 天色大亮,張天然等人都在松林里休息。一直到了日過中午。 莊崇光問:“大哥,現在世道已經變了。你還堅持嗎?” 張天然說:“到了這一步,沒有回頭的道理了。毛人鳳對我報德以怨,我也不可能去臺灣投奔,天下之大,那里還有我容身之地,不如全力搏一把?!?/br> 莊崇光黯然,沒有說話。 張天然看了周圍,遲疑一會問:“為什么只有你們幾個人來,魏永柒呢、禾篾女呢、黃鐵焰呢,宇文發陳呢。。。。。。。。如今的政府里,應該有很多兄弟,已經身居高位。他們為什么一個都沒來?!?/br> “天下初定,他們也許沒時間趕來吧,”莊崇光說道:“大哥,你有沒有想過,新政府也不會忘記你的功勞?!?/br> “你真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嗎?”張天然說道:“崇光,你的心太善,根本就想不到人心的險惡,自古狡兔死,良弓藏。我們從來都是被人利用的工具。如果天下一家獨大,恰恰就是我們的死期。這就是我一直沒有完全歸附任何一方的緣故?!?/br> “大哥,如果不行,干脆就放棄吧,去一個深山修煉就是?!鼻f崇光說道。 “即便是我愿意,也來不及了,”張天然嘆了口氣,“他們已經來了?!?/br> 莊崇光連忙起身,招呼黃松柏去山下看看。 黃松柏在一個小時后回來,說出的話,證實了張天然的推測,“下山的路都封死,是軍隊?!?/br> 張天然對著莊崇光說:“你以為新政府就會放過我嗎?” “有人走漏了風聲。。。。。?!鼻f崇光站起來,緊張的說。 “古赤蕭是一代術士宗師,能力不在我之下?!睆執烊慌闹f崇光的肩膀說道:“現在他拋棄了詭道的身份,在俗世身居高位,天下都是他們的,我能躲到什么地方去?!?/br> 這個事情在場的所有道士都十分清楚,誰也不敢討論什么。 白天很快就過去。 再次打探消息的黃松柏又回來,急切地說道:“他們把村里的人,都疏散下山了?,F在七眼泉是個空山?!?/br> “有紅水陣在?!鼻f崇光喃喃的說,“只能靠這個了?” 到了夜間,幾個道人都拿出攜帶的干糧吃了,張天然不吃,他在假死之前就已經辟谷。 莊崇光看著天色,“大哥,還有幾天?!?/br> 張天然點點頭,“三天,成敗在此一舉?!?/br> “那么多人,到了如今的關頭,卻都不現身?!鼻f崇光恨恨的說。 張天然冷淡的說:“我想明白了,他們已經有了新的身份,肯定是不會再來趟這趟渾水了?!?/br> 莊崇光沒說話,張天然說的是事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然后把一個冊子交給張天然,“有人給我的,您看看?!?/br> 張天然慢慢翻閱:“宇文發陳,第四野戰軍第五十一軍團長……” “他現在是師長了?!鼻f崇光說道,“當年你希望他留在你身邊,如果有他在,你也不會被張五福找到機會?!?/br> “他家人在東北被日本人殺了幾個?!睆執烊徽f道:“毛人鳳告訴他,我曾經和日本有過聯系?!?/br> “劉長新,某指揮部參謀長……”張天然繼續看著名冊說道:“他當年只知道憑一時血氣斗狠,法術一直沒有長進,真沒想到會當參謀?!?/br> “他能讀心?!鼻f崇光說道:“當參謀最好不過?!?/br> “萬永武,第七縱隊第六旅政委?!睆執烊焕^續說道。 莊崇光說:“他們的兵團正駐扎在湖北,現在他在中南局?!?/br> “羅新璋、王春生、胡東陵、王啟勝、鄭慶壽、鐘華宇……”張天然把名冊上的名字一一念著。 莊崇光聽著這些人物的名字,現在很多都是軍中的中等軍官,有的已經成為省部級的首長。 這些人物,都是當年跟隨的張天然的出色教眾,莊崇光都不知道他們去向,可是在張天然一一念出來姓名和官職,原來都已經投奔了新的政府。 看來古赤蕭這幾年,已經完全掌握了局面。 張天然的名冊還只是翻到第一頁,那名冊還有十幾頁。 現在莊崇光明白了,“原來有這么多人,都是安排過去的。他們本來就身負絕技。在戰場上立功楊威,根本不是難事?!?/br> “我明白他們的想法?!睆執烊徽f道。 “是啊,他們已經功成名就。沒心思再跟著你重新來過?!鼻f崇光長長的嘆口氣,“古赤蕭暗中經營這么多年,此消彼長,他這次應該是志在必得了?!?/br> “能把自己和漢初陳平相提并論的人?!睆執烊幻碱^緊皺,“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輩, 不知道他會不會親自過來?!?/br> 莊崇光看到張天然臉色很差。過了很久,張天然說:“不過詭道也不只有他一人?!?/br> 莊崇光看著張天然,“詭道除了古赤蕭,還有其他的傳人?!?/br> “當然有,”張天然說,“古赤蕭有個師兄,并且還有傳人?!?/br> 莊崇光立即緊張起來,“我從沒聽說過?!?/br> “古赤蕭名聲太大,”張天然說,“鋒芒早就蓋過了他的師兄。天下還記得詭道呂泰的人不多了?!?/br> “呂泰會趕來幫你出陰?”莊崇光問。 “他不會食言的?!睆執烊稽c頭。 莊崇光看了看遠方,“不知道他上不上得來?” “他說了回來,就一定回來?!睆執烊婚_始入定。 亥時到了。月亮低低的掛在松林上方不遠處。 “山下的朋友一直沒有動靜,還真沉得住氣?!鼻f崇光說道:“可惜不懂禮數,照規矩,他應該來和我見面了?!?/br> “古赤蕭既然已經布置,他當然沉得住氣,他和我一樣,都在等這一天了?!睆執烊徽f道:“現在山下的人,一定有我們當年的非常親近的兄弟,沒臉來見我。他們也在等一個人?!?/br> 莊崇光猶豫一會,又問:“詭道的呂泰真的會到嗎?” “一定會到?!睆執烊徽f道:“詭道門人沒有失約過?!?/br> 天上的烏云將月光遮住。七眼泉彌漫著殺氣。紅光從山峰之間的平地里漸漸映射出來。莊崇光和黃松柏在開始布置紅水陣,走到了山頂的田野里,一個一個把水渠里的石頭水閘絞起來。 山下仍舊沒有動靜,他們也在等。 張天然等待的人來不了,呂泰在三峽古道冥戰之前,就已經雙腿癱瘓?,F在她的徒弟,金盛照例和往常一樣,給師父的腿扎銀針。 呂泰的坐館在老河口,距離武當山不到五十公里的大山里。 “我的腿已經好不了了?!眳翁┱f:“你還是早點動身?!?/br> 金盛忍不住說道:“他們爭他們的,與我們何干?” 呂泰看著金盛,“張天然我必須要幫他。他如果出陰失敗,天下的道教門派群龍無首,從此之后,道教門人就永無出頭之日?!?/br> “我們詭道本身就和道教無關,”金仲說,“我們為什么要趟這趟渾水?!?/br> “因為張天然不能輸在你師叔的手下?!眳翁┙忉?。 “可是兩千年來,”金盛問,“詭道的歷代司掌,不都是為了這個目的努力?” “道衍和陳平、李沁,都做到了,”呂泰說,“可是沒有任何用處,當年什利方給陳平之間的契約,永遠都不可能解除。詭道大勢已去,已經不可能取代道教正宗,你師叔的作為,不僅會是一場空,而且很有可能讓詭道從此斷絕。當年隋唐交替,詭道站在鏟教一邊,洪水陣之后,世上再無截教,但是詭道也開始式微,由唐到宋,在五代十國,幾乎滅宗,如果不是北宋的黃裳掛名,力挽狂瀾,詭道就在北宋為止了?!?/br> 金盛知道師父已經心意已決,不再詢問。 詭道在明朝道衍手上發揚光大,但是道衍找不到合適的傳人,道衍死后,詭道的勢力一直默默無聞,除了清朝出了一代名醫葉天士,詭道一直沒有厲害的宗師出現。 直到呂泰的師弟古赤蕭橫空出世。古赤蕭成名之時,金盛還沒有拜呂泰為師。直到抗日戰爭勝利后,金盛十五歲,被呂泰納入門下,學習詭道算術。 金盛學習水分、晷分、看蠟都不擅長,獨獨精于聽弦。學道過程中,不止一次,向師傅抱怨,水分和晷分倒還罷了,看蠟卻是學得艱難無比。聽說還有一門算沙。師父只是提起,并未教他。 “看蠟和聽弦?!睅煾刚f道:“你能學會一門,就足以躋身術士。不必強求?!?/br> “有沒有人,能把看蠟和聽弦算沙都學會的?!苯鹗栠^師父。 “有過一個,道衍?!睅煾刚f道:“詭道歷代,會看蠟和聽弦的門人不少,可是只有一人能夠算沙,因為,是他創立的算沙之術?!?/br> 金盛說道:“創立這個算術有什么用,幾百年都沒人會使用?!?/br> “這不是你我cao心的事情?!睅煾刚f道:“既然有算沙,就一定會有人使用?!?/br> “就怕和當年道衍,和現在的師叔古赤蕭一樣?!苯鹗⒄f道:“本事大了,就不顧門派的死活,一心去逐鹿天下?!?/br> 每次說道這里,金盛就和師父說不下去。這是個死結。詭道出過很多名震天下的術士,有的登峰造極,居廟堂高位,可是無一不掩飾自己的詭道出身。 金盛對此憤憤不平。 從老河口到七眼泉,若是搭乘舟車,金盛一天就能到達,即便是徒步行走,也只需要兩天的時間?,F在還有三天才到約定時間。 金盛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現在天下能入陰的門派都被新政府打壓,茍延殘喘的,都已歸附政府。更多的道教門人紛紛返俗,接受馬列主義。 呂泰和張天然有約定,一九五零年幫助張天然從紅水陣出陰,放出陰兵。因為只有詭道的門人,才有這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