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鄔相庭看著她,似乎猜出了霜霜心中所想,他扭頭看向他身后的人。 鄔相庭下船帶了幾個人隨行,其中一個就是霜霜登船那日見過的少年,少年過來的時候霜霜還懵了一下。鄔相庭淡聲道:“拿他試吧?!?/br> 少年露出一個苦笑,因為他比霜霜高,所以干脆彎下了膝蓋。霜霜幾乎把攤面上的首飾都在少年腦袋上試了一個遍,心里卻忍不住想,若是鄔相庭戴,可能會更好看。 霜霜最后挑了兩只,這攤面上的首飾她只是買個新鮮罷了,只是樣式新穎一點,算不上好東西。她下一家去的是胭脂鋪子,少年這一回連笑都笑不出了,閉著眼睛由著霜霜把他的臉涂成大花臉,鄔相庭在旁看著,都忍不住笑了。 少年見鄔相庭笑了,苦哈哈地說:“哥,你太過分了?!?/br> 霜霜被少年嘴里的“哥”驚了一下。 這個少年是鄔相庭的弟弟? 可是鄔相庭只有一個哥哥,沒有弟弟啊。 “我回去要告訴姨媽,說你欺負我?!鄙倌昀浜吡艘宦?。 原來是表弟。 鄔相庭語氣很淡,“你自己要跟,能怪著我?” “那怎么不是涂你臉上?”少年繼續說。 少年的話一說出來,霜霜心里就咯噔了下,她忍住沒有去看鄔相庭的表情。 因為,當年的鄔相庭涂過的。 第16章 當年的鄔相庭在霜霜面前就像一條狗。 踐踏鄔相庭心的霜霜哪想到有一日自己會淪落成一個花娘,變成她搖尾乞憐了。 霜霜一直不敢回頭,她故意又拿了一盒新的胭脂,對少年笑了笑,“我再試一試最后一種?!?/br> 少年名叫許星漢,他跟鄔相庭是表兄弟,他的母親和鄔相庭的母親是姐妹,這次出航做生意,是他央求了鄔相庭的母親才換來了機會。 許星漢無奈一笑,默默彎下腰。 霜霜果然說到做到,試完手里這盒,就決定要買哪幾盒了。 她怕勾起鄔相庭的回憶,連忙走出了香料鋪子,時間恰好到了正午。鄔相庭包下了一家酒樓的二樓,其中鄔相庭和霜霜坐在二樓雅間。 因為臨海,酒樓的招牌菜是魚,各種魚,蒸魚,炸魚,炒魚,煮魚,魚片,魚rou粥,全都是跟魚有關的,霜霜看到上的全是魚都愣住了,其實她在船上這些日子也吃了很多魚,沒想到上了岸還是吃魚,臉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鄔相庭把一碗魚rou粥放到霜霜面前,“你身體未好,喝這個吧?!?/br> 霜霜拿勺子晃了晃粥,看鄔相庭一眼,“我能不喝嗎?” 鄔相庭用眼神告訴了她答案。 霜霜只好低頭喝粥,只是喝到一半是真的喝不下去了,她慘兮兮地看鄔相庭一眼,又看一眼自己的碗,碗里的粥還有一大半。 “喝不完就算了?!?/br> 得到鄔相庭這句話,霜霜立刻就笑了起來,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我去窗戶那里坐坐,你繼續用膳?!?/br> 霜霜故意坐在窗戶旁,實際在想逃跑的路線,她不能一直這樣跟著鄔相庭,跟著鄔相庭,她會回到芍金窟,繼續當她的花娘,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成為鄔相庭的一門小妾,然后等鄔相庭有了正妻,正妻還不第一時間弄死她,這點她倒是有點自知之明。 她上岸之前特意還順了點鄔相庭房里的首飾,如果她逃跑成功,就可以把那些首飾當了,換的錢可以成為路費,她就可以去西南找蘭錚了。 霜霜很認真地在思考逃跑路線,完全忽視身后的人,鄔相庭坐在桌子旁邊,抬起眼看了霜霜一眼,他眸色悄然轉深,隨后就悄然掩蓋住了,重新低下頭。 他看了下霜霜留在桌子上的粥,伸手端了過來,若霜霜這時候回頭,就會發現鄔相庭用她方才用過的勺子將剩下的半碗粥盡數喝完了。 不過,霜霜沒有回頭。 等鄔相庭輕咳了兩聲,霜霜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視線,回到了鄔相庭的身邊。她重新穿上披風,戴上帷帽,跟著鄔相庭走出了雅間,在下樓的時候,霜霜突然捂住了肚子。 鄔相庭腳步一頓,看著她,“怎么了?” 霜霜咬著唇,然后小聲地說:“我要去更衣?!?/br> 鄔相庭看著她,那瞬間的眼神很復雜,但是他還是點了下頭,在霜霜前去茅房之前,他問了霜霜一句,是否需要人陪同。霜霜裝出害羞的樣子,連連搖頭。 “那我在這等你?!编w相庭輕聲說。 霜霜隨便點了下頭,就匆匆轉身離去,她當然不是去茅房。霜霜從酒樓的后門溜了出去,就照著她之前研究好的路線跑了。 她怕鄔相庭捉到她,幾乎是全力跑著,跑到一半她進了一家成衣鋪,不一會她換了一身出來。霜霜行色匆匆,不停地看著左右,現在鄔相庭應該已經發現她不見了,霜霜明白自己在短時間內出城的可能性不高,但是鄔相庭沒有辦法在碼頭久停,她下船之前聽說了,鄔相庭的船只能停到下午酉時就必須要開走了,她只要撐過去就可以了。 霜霜想過了,她能去的地方,頭一個就是客棧,但她能想到,鄔相庭一定會想到,所以她不能去,那她還能去哪? “惹下蜂愁蝶戀,三生錦繡般非因夢幻?!?/br> 旁邊戲臺子傳來的唱戲聲飄進了霜霜的耳朵里,她先是一愣,隨后轉身看了過去。片刻后,她抬腿走進了戲臺子里。 霜霜用一只首飾換來躲在戲樓的機會,她藏身在后臺,因為害怕鄔相庭發現她,霜霜干脆還換上了戲服,她坐在最里面,頭都不敢往門口那邊看,戲臺子的老板跟那些表演的戲子打了招呼,故而那些人進來只是好奇地偷看霜霜幾眼,倒也沒有上前搭話。 霜霜的心跳得很快,她這里還能隱隱約約聽到前面戲臺子傳來的唱戲聲,這個戲臺子生意不是很好,平時看的客人也不是很多,她方才聽到幾個人在說,唱完這一陣子就準備換了地方呆了,在這里唱戲,連自己都養不活了。 她低垂著頭,因為緊張,她玩著自己的手指,將手指纏繞在一起,又分開。不知道重復了多久,霜霜有些困了,她從坐姿變成了趴姿,唱戲聲模模糊糊地傳進她的耳朵里,倒成了催眠曲。 她闔著眼,恍惚之間好像回到了她十六歲生辰那日。 那日她穿了一身白底絳紅色芙蓉花紋的錦袍,腰間是煙霧色的腰封,臂彎處掛著的是同色芙蓉花紋的輕紗。她頭上的步搖是太子哥哥特意從南方給她尋來的。那一日,她是天之驕女,所有貴女都用羨慕的眼神看著她。 她是嘉寧公主,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兒家。 霜霜突然驚醒了,她一下子坐了起來,不知道為何,她突然感覺到一股深寒,那寒意仿佛一下子侵入了她的骨頭之中,生生把她凍醒了。 外面的唱戲聲已經停了,霜霜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心再度跳得很快,甚至她都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咚——” “咚——” “咚——” 一聲比一聲響徹。 一聲比一聲激烈。 霜霜看著門口,她猶豫了下,還是慢慢向門口走過去,如果鄔相庭沒找來,她還是先離開這里吧,她越來越害怕了,害怕下一刻鄔相庭就出現在她的面前。 霜霜慢慢挪到了門口,小心翼翼地伸出頭左右看了下,發現并沒有鄔相庭的身影,也沒有鄔相庭手下的身影,心才稍微安一些,她往門口踏了一步,正要離開后臺,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唇。 霜霜猛地掙扎了起來,可是她身后的人力氣太大了,直接把她重新拖回了后臺。 “砰——” 后臺的門一下子關上了。 第17章 許星漢坐在戲臺子對面的茶樓里,他面前的茶已經換了兩壺了。他嘆了口氣,真搞不定表哥為什么明明知道對方會逃,還讓任由對方逃,這也罷了,那找到了為什么不快點帶回去? 算了,他表哥的心思豈能是他能猜懂的。 戲臺子后臺的霜霜已經嚇得腿軟,她嗚咽一聲,就被壓在了那些戲子用來梳妝的梳妝臺上,她掙扎的時候似乎打翻了那些用來化妝的顏料。鄔相庭的臉出現在她的面前,如今夜幕逐漸降臨,后臺的光線昏暗了許多,最后的夕陽照亮了窗前那一小地。 后臺其實空間不大,里面堆滿了戲服和唱戲的道具,窘迫狹小的空間里,她在鄔相庭手下抖得像驚弓之鳥。 “我……”霜霜許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不逃了?!?/br> 一只冰涼的手從她的臉上摸到脖子處,再沿著衣服,滑到了腰帶處。 片刻后,霜霜幾乎是要哭出來了,“不要,不行,我身體沒好?!?/br> 她趴在冰涼的梳妝臺上,鄔相庭的聲音冰冷而淡漠,從她頭頂上方飄來,“沒關系,我不會在這里碰你?!?/br> 他微俯下身,在霜霜的耳旁慢條斯理地說了下一句話。 “只是給你一個小小的教訓?!?/br> “嘶——” 衣料被扯開的聲音。 霜霜看到鄔相庭拿出來的一個木箱子,愣了下,等到看到里面的東西,幾乎是尖叫出聲,“鄔相庭,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她知道那是什么。 宮里有犯了錯的宮人,那些宮人罪不至死,但是為了懲罰他們,就會把他們從良籍的宮人變成連賤籍都不如的奴隸,那些奴隸身上都會有一個紋身。 霜霜的宮里也有奴隸,字還是她挑的。 一般奴隸身上都會刻上主人的名字中的一個字,這樣如果奴隸逃了,別人看見那個紋身,也能知道他是逃奴。 “為什么?”鄔相庭冷漠地反問她。 為什么不可以這樣對她? 霜霜全身都在顫抖,她看著對方的眼睛,卻覺得對方似乎早就看穿了她,看穿了她在想什么,看穿她是誰。霜霜死死地咬著牙,到如今她怎么敢說她其實是嘉寧,她的高傲早就被對方粉碎得一點不剩,自己像一個娼.妓服侍他,諂媚他,討好他。 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可是自尊心是她最后的一塊遮羞布。 她沒了國家,沒了父母,沒了公主之位,什么都沒有了,任何人都可以欺負她,一個小小的花娘可以打她,這個以前在自己面前像一條狗一樣的男人可以脫了自己的衣服,把她肆意地壓在梳妝臺上欺負。 她怎么敢說自己是嘉寧公主,皇室之人應該是寧可玉碎不為瓦全。 國破之日,她和她的母后坐在空蕩的大殿之上,母后眼睛里一點淚都沒有,只是摸著她的頭,“阿寧,跟母后一起走吧?!?/br> 她們都知道如果她們被叛軍捉到會有什么下場,父皇病死了,她的太子哥哥現在就在宮門口帶著最后一點親兵攔著叛軍,其實給她和母后爭取最后一點自盡的時間。 那時候的她根本就不敢跟母后說,其實她不想死,她怕。 她怕疼,也覺得還沒有活夠。 可是身為公主,國破怎么可以茍活? 她現在又怎么敢讓鄔相庭知道那么卑賤膽小的花娘霜霜其實就是那個天之驕女嘉寧公主。她想讓世人都知道那個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嘉寧公主英勇地葬國了,而不是借了一個花娘的殼子茍活著。 霜霜好半天才從牙關里擠出一句話,“我……因為我是芍金窟的花娘,鄔少爺不可以在我身上紋身?!?/br> 鄔相庭勾了下唇角,似乎在嘲諷她,“你是在求我買下你嗎?” 霜霜連連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