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節
“這么快就回來了?!背榆呦渤鐾?,迎了上去。她也是坐不住了,才穿上皮衣,出來散散心,順便等人,誰料祭祖的儀式竟然這么快就結束了。話一出口,楚子苓又覺出了些不對,問道,“可還順利?那巫兒未曾難為你吧?” 她目中的關懷如此真切,看著那凍得有點發紅的面頰,田恒點了點頭:“是發生了些事……” 一字不差,田恒把今日之事都告訴了面前這人。當聽到“硫磺”二字時,楚子苓眉峰一簇,恨道:“好生狠毒!硫磺灼燒的煙氣,可是不能聞的,虧得你反應機敏。你那姑母,是真的不能再當巫兒了嗎?” “壞了大祭,父親哪還能容她?”田恒笑了笑,“不過那龜甲顯出異象,我是絕不可能再繼承家業了?!?/br> 他的聲音平平無奇,甚至有些漫不經心,然而目光,卻落在楚子苓的臉上。若是母親在,聽到這話,豈會不傷心?那定是笑容也無法掩蓋的失落。母親恨自己身為奴婢,恨酒醉用強的父親,也恨那深宅中的女人們。也許所有的關切,都比不過了怨恨的力量,在她眼中,那家主之位竟是比他這個兒子還重一些…… 然而回答他的,是如釋重負的笑顏,楚子苓干脆道:“不繼承最好。田氏配不上你,何必為它搏命?” 這個田氏,從小就未善待過田恒。被人折辱,被人鄙夷,被人當成個賊一般防備責難,為何要把它負在身上?就算能夠篡齊有如何?它配不上田恒這樣的朗朗君子! 那話是真誠的,發自肺腑。時光在這一瞬交錯,往日殘留的痕跡,猶若漣漪,破碎消散,再也不復存在。田恒突然伸出了手,環住了那略顯單薄的肩膀,胸中千言萬語無從出口,只能緊緊攬住那女子,把她擁在懷中。 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一跳,楚子苓臉都紅了,差點想要掙脫。然而下一刻,她覺出了不同。這不是個帶有別樣情愫的擁抱,反而有些脆弱,有些依戀,如同尋求撫慰的孩童。田恒當然不是個孩子,以他的年齡,在這個時代足能當兩三個孩子的父親了,但是再強壯的人,也有脆弱的時刻,今日這場鬧劇,對他的意義定然不同。 因而,楚子苓也放松了肩頸,用手環住了對方的腰背,輕輕安撫。沒有多余的言語,也未曾有逾越之處,不知過了多久,田恒松開了手,突然道:“你用飯了嗎?我去取些……” 看著那張俊臉上微不可查的尷尬,楚子苓笑了:“我包了些rou粽,可要嘗嘗?” 這年代連石磨都沒有,當然沒法做餃子,但是粽子還是能行的,她可是試驗了很久呢。 田恒當然不知粽子是什么,然而看著那干凈明亮、沒有半點雜質的笑容,心中不知是寬慰還是失落,他也笑了:“再好不過?!?/br>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雖過了年,慶典仍在持續, 臨淄城里里外外皆是一派歡騰。春秋這樣的純農耕時代, 入了冬還能做些什么?無非是田獵祭祀,飲酒作樂, 故而年節也格外漫長。只是這些,對田恒和楚子苓而言, 已經沒甚關系了。 “你要提前去田邑?”如今面對這大兒子,田湣也是說不出的別扭。所有心思都被祭祀上那把藍火燒了個干凈, 眼看承嗣無望, 這過于出色的兒子, 就再次顯得礙眼起來。然而君上和公子環的關注, 卻讓田湣連疏遠此子都不行,難道要等他發跡后就分家嗎? “既然齊楚已經結盟, 攻打魯國近在眼前, 還是早作打算為好。小子離家數年, 也不知家中青壯cao練如何, 故而向提前過去?!碧锖愦鸬奶故? 也不乏對家中兵士的擔憂。 田湣面上頓顯尷尬, 他確實不怎么擅長陣仗之事,這些年更是疏于cao練, 家兵實在上不得臺面。輕咳一聲,田湣道:“也罷, 我讓須無陪你同去?!?/br> 田恒挑了挑眉, 知道父親是打算讓他提攜一下弟弟, 好培養未來的家主了。不過這點小事,他又豈會放在心上,直接應承了下來。比起須無,田恒真正想帶的,是那院中之人。 聽聞田恒馬上就要出發,前往田邑的消息,楚子苓有些吃驚,怎么天寒地凍就開始練兵了?不過想想此刻還在冬閑,的確是個練兵的好時機。近日巫兒驟發“失心瘋”,加之祭祀上那一蓬藍火,闔府上下哪還有人敢尋田恒的麻煩?沒了這重隱憂,楚子苓也就欣然應了下來,登上了安車,隨他出城。 田氏的食邑在沛丘附近,靠近濟水,只花了三日就到了地方。就算曾奔波數國,見過不少大江大河,當這名列“四瀆”之一濟水出現在面前時,楚子苓仍舊被浩浩蕩蕩的大河折服。冬日水淺,河面上往來的船舶卻一點不少,齊國魚鹽之利,可見一斑。 見子苓看的入神,田恒笑道:“沿濟水行舟兩日,可見大海。不過冬日風冷,不若春暖時舒爽?!?/br> “你也會cao舟嗎?”楚子苓隨口問道。 “我可是齊人,如何不會?”田恒挑眉反問。 他說的太過理所應當,讓楚子苓一下就聯想到了這人光著膀子,cao舟捕魚的形象。別說,若是留個絡腮胡,還真有點漁民的味道。被自己的想象逗樂了,她笑道:“那等春暖,還要無咎cao舟載我?!?/br> 這話也正是田恒所想的,等到春耕開始,cao練自要停下。屆時有大把時間,可以帶子苓四處轉轉。 “小船入海不怎么穩妥,還是乘大船為好?!币慌源林奶镯殶o聽到兩人對答,趕忙勸道。 田恒冷冷瞪了他一眼:“汝還是先練車御吧?!?/br> 年齡不足,身材太矮,田須無還不能獨自駕車,這話頓時讓他心中一痛,唯唯道:“阿兄不是要練車陣嗎?我也當跟在一旁看看才是……” 田恒哼了一聲,也不理他。見著兄弟二人又冷了場,楚子苓不由失笑,出言打了個圓場:“說起來我也未曾見過車陣,不知會是何等模樣?” 聽子苓這么說,田恒哪還不知她的心思:“車陣還早,要先練步卒?!?/br> 不是直接練車兵嗎?楚子苓有些摸不著頭腦,田恒已然重新駕車,向著邑所而去。 等幾人到了田邑,整個鄉都沸騰了起來,得知兩位君子親來練兵,誰敢怠慢?所有青壯都被拉了出來,準備演練兵陣。 也直到此時,楚子苓才明白為何想練車陣,要先練步卒。 原來車兵是按“乘”計算的,每“乘”包括四匹馬,一輛車,三名車兵,七十五名步卒,還有二十五名雜役。其中只有車兵可以脫產,其余一百個青壯,都是普通農夫甚至是奴隸,唯有農閑時才能cao練一二。就算此時戰事頻頻,隔了大半年甚至更久未曾列陣,要讓他們重新熟悉車陣,仍是個極為麻煩的問題。況且,田府的這些兵,看起來還真沒什么精兵強將的意思。 “如此兵士,難怪要早些來?!笨粗媲盎靵y不堪的隊伍,楚子苓輕嘆一聲。 一旁田須無卻訝道:“兵士雄健,看著不差啊?!?/br> 田邑挨著濟水,平日少不得吃些魚rou,更是不缺米糧,因而這些農人個頭頗為高大,面色已經相當不錯了。也是田氏靠工坊發家,才能把他們養的如此之好。 “連隊都站不齊,算不得上強兵吧?”楚子苓訝然道,“小君子未曾學過兵法嗎?” “何為兵法?”田須無反問。 楚子苓頓時沉默了,這時代難道還沒有兵法?不可能啊,仗都打了多少年了,該有人總結經驗,編纂成書才對。據說姜太公還寫了本兵書呢,叫什么來著……冥思苦想片刻,楚子苓終于想起來了:“是《六韜》!你們不曾學過太公的兵書嗎?” 田須無一臉茫然,搖了搖頭:“太公所傳,皆治國之道,便是《司馬法》也是政典啊?!?/br> 這下輪到楚子苓茫然了,《司馬法》是什么,她還真不清楚,但是兵法是什么,總能說上一二。組織了一下語言,楚子苓道:“兵法就是陣仗之法,能讓士兵令行禁止,還有戰場上用到的陰謀陽謀。若是不通兵法,別說打勝仗了,行軍路上都可能被敵人偷襲……” 誰料聽到這話,田須無一臉震驚:“為何要偷襲?不是該提前下了戰書,約好時日,正面迎敵嗎?戰陣拼的是血勇士氣,怎能用陰謀?!” “……”你真是來打仗的嗎?楚子苓簡直無語了。這德行都快比的上赫赫有名的宋襄公了,難道真要為了“仁義”,等敵人列好隊,布好陣,再面對面決斗嗎? 田須無卻一本正經道:“大巫可能不曉兵事,此非山野賊寇之爭,兩國交兵,需堂堂正正。國君親臨,卿士御射,成列而鼓,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逐奔不過百步,縱綏不過三舍,爭義不爭利,此為禮也!” 隊伍不排成陣列,不可開戰,不能重傷敵人,捕獲年長之人,敵軍潰散不能追出百步,敵軍撤退也不能追過九十里。這真是打仗嗎? 這番話簡直顛覆了楚子苓的認知,她是聽說過國君出戰的事情,也知道如華元那樣的卿士,也必須上戰場,“六藝”中的“御”、“射”,更是值得稱道的君子技藝??墒沁@一切跟她熟悉的“戰爭”,相差未免太遠。連重傷都要避免,究竟是打仗還是開運動會? “只將軍禮,怕是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鄙砗?,傳來了另一個聲音,田恒眉頭緊皺,走上前來,對弟弟道,“你難不成真以為‘退避三舍’,是因禮嗎?” 田須無自然知道“退避三舍”的典故,這是當初晉文公為了報答楚成王禮遇之恩,立下的承諾,若是有朝一日兩軍相見,避三舍也。后來晉楚爭霸,兩軍相遇,晉文公重耳果真信守承諾,陣前一退再退,直退出了九十里。楚軍仍舊不愿退兵,兩軍才在城濮開戰,隨后晉軍大敗楚軍,晉文公受天子嘉獎,會盟諸侯,這才成為新一任中原霸主。 然而這不正是守禮的故事嗎?田須無一臉困惑:“文公信守承諾,退避三舍,大勝楚軍也不追殺,只在楚營用飯三日,還把繳獲的車馬獻給了天子,邀諸侯會盟。正因他守信寬宏,才能成諸侯之長啊?!?/br> 所謂“霸主”,不止要強,還有“尊王攘夷”,有風度氣度,功勛卓著,才能擔任盟主之位,使諸國信服。當年齊桓公如此,晉文公也如此,楚莊王則太過蠻橫,至多算半個霸主吧? 這話聽得田恒嗤笑一聲:“楚軍靠的就是血勇敢戰,晉文公一退再退,不過是避其鋒芒。待到城濮交戰,還要在車后拖曳樹枝,做出潰逃之相,才引得楚軍冒進,中了埋伏。若有用兵之法,這便是了。至于爭義不爭利,君上攻魯,是為何‘義’?” 田須無一下就漲紅了臉,吭吭哧哧說不出話來。 田恒卻仍不停,繼續道:“不止城濮之戰,當年崤之戰不也如此。秦穆公欲偷襲鄭國,誰料行軍太慢,被個鄭國牛販探知,已二十頭牛犒軍,嚇退了秦軍。隨后又在崤山遇到晉軍埋伏,全軍覆沒。秦公仁乎?晉公義乎?不過利益之爭,用兵得當。若是拘泥軍禮,怕是要尸骨無存?!?/br> 這是田須無從未聽過的道理,不由愣在當場,結結巴巴道:“難道,難道禮將不存?” “百十年后,諸國必盡如匪寇,以奪國為戰?!碧锖隳抗馕⒊?,“到時上了戰場,怕是你死我活,再也沒有退路?!?/br> 田須無一張小臉上猶自不信,楚子苓卻已經說不出話了。這可不就是戰國時代的寫照嗎?諸國亂戰,烽火連天,一戰坑四十萬人的殺神也應運而出,直到始皇帝揮斥方遒,天下一統。這些生于春秋的謙謙君子,又有幾個能看到百年之后的亂世? 然而那個能看透的人,面上卻毫無自得,不論是對即將到來戰爭,還是對百年后的大亂,都無半點期待或是渴盼,反倒顯露出些許厭棄。楚子苓心頭不由微黯,是啊,越是清醒,越是對于那個即將到來的亂世無能為力,而夾在“禮樂崩潰”前的縫隙里,抓著“稱霸”和“尊王攘夷”的尾巴,又是何等的無謂。 似乎發現了子苓面上憂色,田恒笑了笑:“不用cao心這些,既然君上命吾等出兵,好生cao練即可。須無,你也跟著我練兵,不求你陣上殺敵,先學會保住自家性命再說!” 這還是兄長第一次對他假以辭色呢,田須無立刻用力點頭:“阿兄放心,我定用心去學!” “子苓……”田恒扭過頭,似想說些什么。 楚子苓卻已經笑了:“你們只管cao練,不必管我?!?/br> 練兵是用不到她的,但是田邑這么大的地方,這多人家,她總能找出些事情來做,可比呆在田府時好多了。cao練這群農夫,還不知要花上多久,豈能給田恒找麻煩? 見她神情自若,田恒也笑了,不再多話,拎著弟弟向那猶自亂成一團的方陣走去。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屋內燃著火盆, 蒸騰暖意驅散了四面透來的寒風, 一道矮屏后, 有個婦人仰躺榻上,雙目緊閉, 兩手成拳,顯然是怕的厲害, 卻一動也不敢動, 任憑一只素手持針,在她腰腹處刺著。不知過了多久, 酸麻感盡去,有個聲音自耳邊傳來。 “起來吧?!?/br> 那婦人趕忙爬起來,合攏衣衫,連連叩首,嘴里嘟噥不停, 凈是感恩之詞。 楚子苓收了針,讓一旁婢子傳述醫囑:“明日還要再來一趟, 讓她多多休息, 切莫久蹲, 可以多用些紫菜、海帶之類海產,補補身子?!?/br> 那婢子趕忙用齊語轉告那婦人,對方哽咽一聲,又再次拜了幾拜, 才小心翼翼的退出門去。 楚子苓嘆了口氣, 光這一里八十戶中, 就有十來個“陰脫”的患者了。田氏的采邑并不很大,只一鄉之地,但能征調的步卒也有兩千余,也就是說采邑下至少兩千多戶。而這么多人家里,各種各樣的常見病可不在少數。 就如“陰脫”,也就是zigong脫垂,露出體外的毛病,在此時的農婦中絕對算得上頻發。這本就是分娩時留下的后遺癥,多見于產后體力勞動過多的婦女和多胎多產者,就算田氏并不苛待邑農,在這個生育年齡過早,且沒有避|孕措施的時代,生孩子的恐怖可是遠超出后世想象。而缺少正確的產后護理概念,婦科病更是如影隨形,讓人苦不堪言。 在經過一番普查后,楚子苓也少不得要以大巫的身份,傳授一些“坐月子”的理念。在現代社會,醫學發達,物資充裕,陳舊的習俗自然會引人詬病。然而在漫長的古代社會,這些確實是極其先進且正確的醫療理念。不下地是為了避免過度勞累,出現zigong脫垂;不沐浴,是為了避免坐浴引入病菌,或是天寒頭發不干,生了風寒;吃雞蛋湯水之類,則是讓油花都吃不上的產婦增加蛋白質攝取,是盡快恢復體力的手段。 只是這些理念,在先秦還未正式出現,她也只能通過口耳相傳,借大巫的名頭,讓更多人聽知曉這些東西。哪怕無法理解其中的原理,只是當成“禁忌”來執行,也能幫助到一些人。 診完最后一例,楚子苓收拾了針具,準備離開這個臨時病房,回家等田恒cao練歸來。誰料還沒走出門,就見個略矮些的身影一瘸一拐走了進來。 “小君子傷到了?”楚子苓有些驚訝,這些天田須無不是都跟著田恒cao練嗎?怎么還會受傷? 田須無面上漲紅,吭吭哧哧道:“一時不慎,扭到了腿……” 腿傷有輕有重,不知是傷了筋還是動了骨,楚子苓立刻道:“快脫了脛衣我看看?!?/br> 田須無臉更紅了,一旁婢子倒是乖覺,上前幫他解衣??茨切∽右桓眲e扭難堪的模樣,楚子苓不由暗笑,微微側過了身。所謂脛衣,樣式有些類似筒襪,就是兩個褲管護住腿部,上面綁上繩子系在腰間,冬日穿上能避風保暖。問題是,這樣子露在人前實在太羞恥了,就算她不在乎,也要給小家伙留點面子不是? 脫去脛衣,田須無乖乖坐在了榻上,伸腳讓大巫查看。方才他跟著兄長練習劍術,沒料到顧前不顧后,竟然一腳踏空,狠狠跌了一跤。兄長也不難為他,讓他先回來歇息,想著正好大巫也在,他才跑來這邊治傷。 仔細檢查一番,楚子苓松了口氣:“只是扭到了,先冷敷一下,等腫消了再貼藥膏?!?/br> 說著,她打發婢女去取冰來,自己則先倒了些冷水,用巾帕敷著。被冷水一浸,田須無頓時瑟縮了一下,雞皮疙瘩起了滿身。強忍著不適,他沒話找話的開口道:“大巫這幾日怎地總在偏院?鄉邑本就有巫醫,何勞大巫費神?” 楚子苓挑了挑眉,鄉下巫醫又頂什么用?不過這些,并不好跟田須無說,只道:“大戰在即,需要兵士用命,多治幾人,他們也會更為盡心?!?/br> 田須無一愣:“就算不治,他們也要盡心啊。都是邑戶,難道還能偷jian?;??” 這些人可都是他們的邑農,生死只憑田氏一言。上了戰場,還敢不效力? 楚子苓卻道:“戰場之上,你駕車沖在前面,后面兵士是盡力還是未盡,真能分辨嗎?怕只有兩軍交戰,分出勝負時才能知曉?!?/br> 這話說得田須無一噎,卻不太好辯駁。阿兄也說過,國人怯於眾斗,怕是不敵晉軍。 “那治好幾人,能讓他們盡心?”田須無別的不說,不恥下問這點倒是真的,也不管面對的是大巫,立刻究根問底起來。 “還不夠。要給他們獎勵,給他們尊嚴,讓他們知道你待他們好過旁人。人心都是rou長的,誰好誰壞,還能辨不出嗎?”楚子苓接過婢子遞上的冰塊,扔在盆中,順口答道。 這是最簡單的治軍之法了,什么同甘共苦、推食解衣,都是籠絡人心的手段。而且這還是春秋時代,是極為看重血勇和恩情的先秦。只要對人好點,還怕沒人效命嗎? 然而這話聽在田須無耳中,簡直難以想象。這可是邑農,不是士子,也非游俠,籠絡這些人,有甚用處? “區區國野,還能……嘶!”裹著冰的帕子一下按在腿上,田須無倒吸一口涼氣,險些沒把那只手甩開! 楚子苓豈會容他逃掉,牢牢按著傷處,聲音也冰冷了些:“國人又如何?野人又如何?到了用人的時候,他們才是中堅。只憑卿士,又有幾個?” 這話讓田須無一個激靈,是啊,車陣里只有三名甲士算得上有些身份,剩下一百步卒,不都是國野組成?而兄長教過他,車可以在前陷陣,但是真正拼殺,還要靠后面步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