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
田恒這才開了門,帶兩人走入院中。 短短一段路, 那女童不哭不叫, 乖乖蜷在兄長懷中, 猶若小小貍奴。但是從身量看, 她怕是有六七歲了,很有些份量。抱著她,林止的腳步漸漸拖曳起來,一腳深一腳淺,似有足疾。然而走得如此吃力,他也不肯松手,只把meimei護得如眼珠子一般。 看來這對兄妹,也尋過不少巫者了。田恒眉峰微皺,能夠如此快尋來,到底是何出身?林止自己衣著素雅,他那幼妹可是一身錦裘,打扮光鮮,顯是有些家資。他跟之前鬧事的鼠輩,有無牽連? 田恒心中暗忖,面上并不露聲色,在門外通稟道:“大巫,又有人求診?!?/br> 楚子苓也沒料到新病人會來的這么快,檢查了一下遮面的黑紗,才道:“請進?!?/br> 就見田恒帶著一大一小兩人走進了屋中,當看清對方容貌,楚子苓不由訝然道:“是你?” 這不是之前偶遇,避道讓行的那人嗎?怎么又出現在面前了? 這聲驚呼,登時讓田恒皺眉,一雙銳目投向林止。誰料那人也不慌張,放下meimei,俯身跪倒:“果真是大巫。小子林止,多有冒犯,還請大巫見諒?!?/br> 這兩人果真見過!田恒皺眉道:“林郎可見過大巫?” 林止坐起身,略帶歉意的笑了笑:“之前為接舍妹,路上駕車匆匆,沖撞了大巫車駕。當時吾便猜,這乘坐宮車的巫者,會不會正是設館神巫,未曾想果真如此??磥硎巧咸熘敢?,讓吾來尋大巫?!?/br> 他容貌本就不差,說的又極為坦然,看起來十分誠懇。田恒心底卻冷笑一聲,偌大宋都,真有如此巧的事情嗎? 是不是機緣巧合,楚子苓無法分辨,但不論是當時還是現在,這男子都足夠恭謙守禮,明明跪在面前,還分出一手牽著meimei,這份自然細膩,裝是裝不出的。 目光落在一旁那嬌小的女童身上,楚子苓問道:“敢問林郎,可是令妹有恙?” 林止神色微暗,低聲道:“正是。舍妹自幼體弱,尋便商丘巫者,也未能治愈。若大巫能讓舍妹康復,吾愿奉上十牛百羊,錦帛兩車?!?/br> 十牛百羊,錦帛兩車?怕是卿士之家也不過如此了。楚子苓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道:“請令妹上前?!?/br> 林止立刻抱起meimei,小心翼翼上前幾步,把她放在大巫面前的矮榻上。許是不常見外人,那女孩兒臉色發白,死死抓住了兄長的衣袖。 林止柔聲道:“嬌娘勿怕,大巫可為汝祛疾……” 然而如何溫言,對方依舊滿面慌張,不肯松手。 見狀,楚子苓道:“無妨,牽著她亦可?!?/br> 說著,她伸手握住了小女孩細瘦的腕子,仔細號起脈來。片刻后,楚子苓眉頭一皺,輕輕撩起了面上紗帳,仔細看了看那女娃的手指,又檢查過五官面色,方才問道:“她今年幾歲?” 林止立刻道:“年方八歲?!?/br> 這個答案可有些出人意料,這女娃的體形,一點也不像個總角孩童,實在太過瘦弱。 “平日可有胸悶氣短,心悸乏力?”楚子苓又問。 “有。嬌娘曾數次暈厥,故而吾都不讓她下地行走?!闭f著,林止憐惜的看了meimei一眼。 這關切之情,溢于言表。楚子苓輕嘆一聲:“此乃先天不足,恐怕壽數有礙?!?/br> 面白頰紅,身形瘦小,口唇發紫,心悸氣促,中醫可歸入胎怯,乃先天缺損。若是換成西醫,則有另一個稱呼,先天性心臟病,癥狀還頗為嚴重。這樣的病,只靠醫藥是無法根治的,而春秋時代,哪來的條件開刀手術? 這話一出口,林止的雙眼就紅了,嘴唇顫了許久,卻說不出話來。那女童輕輕扯了扯他的袍袖:“阿兄莫哭,嬌娘不痛的?!?/br> 如此嬌聲勸慰,反倒讓林止以袖掩面,良久之后,他終是垂下衣袖,再次拜倒: “無論多少錢帛牛羊,吾都能出。但求大巫試上一試……” 這楚巫不同于他往日所見之巫。只是片刻,就料中了嬌娘的病情。他不求別的,只求meimei能平平安安,多活些時日。 見病人家屬這幅模樣,楚子苓沉吟片刻,終是道:“若是能尋來幾種藥材,我可開個方子,為令妹調養生機?!?/br> 中醫里針對心臟類疾病,也有不少方子。根治是沒什么希望,但是益氣寧神,培元固本,卻不難做到,只是方中有幾位藥材只在北方出產,特別是黨參這一味。最上品的黨參,產于山西上黨,在這個時代,應該位于晉國境內吧?也不知能不能尋到…… 然而她的疑慮,林止全不在乎,立刻道:“吾那商鋪就在糧坊,宋地藥材都能購得!若還不夠,便派車隊行走列國,必取回大巫所需之藥!” 糧坊!楚子苓這才恍然,怪不得他能拿出十牛百羊,原來是這個時代的大商人。也是,恐怕唯有商人,消息才能如此靈通,在自己坐堂的第一天就找上門來。 既然對方這么說了,楚子苓也不再遲疑,把幾種要用的藥材描述了一番:“你可先去尋來,若尋不到,我再畫圖給你?!?/br> 此刻林止哪有不應?連連叩首,又恭敬無比的奉上診金,這才小心抱起meimei,準備告辭。 誰料他剛剛起身,楚子苓突然道:“林郎不看看自己的足疾嗎?” 身為醫生,楚子苓怎會看不出對方腿腳不便?雖然長袍遮住了雙腿,但是他行走的姿態,不像是雙腿殘缺,而似腳跟不能著力。即便如此,他登門求醫,也未曾提及一句,一門心思都放在了meimei身上,楚子苓怎能不多問一句? 林止明顯楞了一下,還未答話,懷中女娃已經歡喜的問道:“大巫能治阿兄足疾嗎?” “嬌娘……”林止有些尷尬,想要勸住meimei。 楚子苓卻已開口:“不看怎知?恰巧今日還能再診一人?!?/br> 眼見大巫發話,meimei也眼巴巴看向自己,林止這才坐回原位,猶豫片刻才道:“其實吾這足疾也不甚嚴重。平日行走無礙,只是不能久站……” 楚子苓并不聽他辯解:“還請林郎伸足,容我細看?!?/br> 房中并無外人,林止看了一眼端坐一旁的大漢,又猶豫了片刻,才改成箕坐,伸出了右足。因為入室求診,他未穿足衣,那只腳瘦而頎長,腳趾圓潤,指甲也修得十分齊整,就跟他本人一樣,文雅端方。 大巫施法,莫說看看裸足,就是脫光衣衫也是常見。然而見子苓就這么大大方方握住那男子的足踝,細細察看,田恒只覺眉頭都扭成了一團,只覺這情景十分扎眼。 好在只是按了幾下,楚子苓就松開了手,邊取過布巾擦拭,邊問道:“林郎是何時傷到的?” “兩年前外出行商,不小心跌了一跤。自此右足就有些不爽利,時時犯痛?!绷种姑嫔衔⒓t,收回了腳,重新正坐。 果真是跟痛癥。楚子苓微微頷首,這病就是足跟受傷后血行緩慢、瘀血阻滯,導致脈絡被阻。最好的法子是艾灸,但是她很難進行整個療程。 只想了片刻,楚子苓便道:“我先配幾味藥,你每日用熱水煮過,先蒸再泡。同時按壓足心痛點,順法沿陽筋膜推擦,至足底發熱。如此十日,再來復診……” “大巫可是忘了朔望之期?”田恒突然插了一句。 十天可不到朔日,楚子苓卻道:“正巧林郎在坊間尋藥,我會抽空出宮,看看都有什么可用的藥材?!?/br> 她本來就要找藥的想法,現在多了個大商人幫她找,豈不事半功倍。 林止立刻道:“區區小事,何足大巫掛念?吾必收齊坊間藥材,送到府上?!?/br> 他的神情依舊誠懇,幾乎稱得上欣喜了。楚子苓笑笑,起身去藥房配藥。田恒則若有所思的看了林止一眼,閉口不再多話。 很快,藥物配齊了十日之份,林止取了藥,再次謝過,奉上診金,這才抱著meimei走出了屋舍。田恒跟在他身后,一直目送他登車離去,才提高音量,對仍守在門前的閑漢們道:“今日診畢三人,各位請回。若有求診,朔日趕早?!?/br> 聽到這話,人群中響起一片嗡嗡聲。 “怎地三人了?不是才進去兩個嗎?”“那人治好了嗎?為何不說?”“定是治好了吧?吾看他面上帶笑呢……” 也不管這紛亂閑話,田恒關上院門,轉身回屋。此刻楚子苓已經摘掉了紗帽,坐在向陽的窗邊休息。每天只看三例其實算不得多,但是剛開業,精神壓力還是有些的。所幸一切還算順利…… 正想著,田恒已經大步走了進來,開口便道:“今日之事,定要轉告右師?!?/br>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轉告右師?為何要告訴華元? 楚子苓愣了一下, 突然反應過來:“今日這些人, 是沖右師來的?” “不錯,外面還有人鼓動國人,想要趁亂生事。如此煞費苦心,背后定有人指使?!碧锖忝嫔C然:“一個楚巫, 在宋國無親無故, 就算得宋公看重, 每月出宮兩次又能礙到何人?倒是右師, 離宋數年, 歸來就獨攬大權,還不知有多少人懷恨在心。而你,恰恰是個破綻?!?/br> 他沒把話說完,楚子苓就徹底明白了過來。自己的確是華元最大的破綻。來歷不明, 據稱法術極高,還要給國人診病。其中只要有一點出了紕漏,立刻會成為攻訐華元的借口。就如今日送來的暴盲患者, 萬一沒有治愈,談何神巫?傳揚出去,可就是大大的丑聞,定能讓舉薦者, 也就是右師華元顏面無光。若華元威信掃地, 奪起權來, 不就簡單了? 沒想到自己竟然成了針對華元的靶子, 楚子苓一時無言。這掙來的生機, 豈不又成了如履薄冰? “若是告訴右師,會不會生出禍端?”良久,楚子苓才把疑慮問出口。 華元可不是個端方君子,若覺得麻煩,說不定直接就把她處理了。 “你在宮中過得如何?”田恒沒有答話,反而問道。 “宋公待我甚好,還同巫祝相交,研習術法?!背榆叽鸬?。 田恒挑了挑眉,他之前沒問這事,就是看她氣色不錯,在宮中肯定隨順。沒想到竟然這么快就跟巫祝搭上關系了。 不過聽到這話,他的神情也放松起來:“若是如此,華元便不會隨意動你。相反,還會用你作餌,引更多敵人現身?!?/br> 如果她巫術不濟,也沒法讓宋公信任,或者招惹了宮內大巫,華元說不準會斷尾求存。然而子苓非但展露神術,還跟巫祝相交,華元何必多此一舉,給自己身上抹黑?相反,他只會尋那些敵人的麻煩,并且盡心竭力維護子苓,穩固自家權威。 “那我就要跟華元綁在一起了?”楚子苓問道。 “自你進入宋宮,便同他綁在了一起?!?nbsp;田恒的目光中,帶出了些探究,“只看你想不想在此立足扎根,更進一步了?!?/br> 她想嗎?許久之后,楚子苓點了點頭:“我曉得了?!?/br> 屈巫還在楚國,不知何時出奔。唯有自己在宋國立足,才有可能掌握資源和輿論,破壞他的計劃。為了這既定的目標,她才選擇踏入泥潭,怎么能輕易放棄? 聽她應下,田恒心中卻有些復雜,說不清是欣慰還是惋惜。很快,他便轉了個話題:“那林止,也有些不妥。非但今日登門,還在路上偶遇,怕是故意為之。所有大商,背后都少不了公族掌控,說不定是有人指使?!?/br> “若是有人指使,今日之事豈不惹人生疑?”楚子苓皺了皺眉,“也許只是心切,想為meimei求診?!?/br> 正因為一切都太過巧合,受人指使的可能性反倒不大。而且他那meimei是先天缺損,怕是問過不知多少巫醫,就算自己治不好,也很難成為攻擊的理由??桃饽眠@個陷害自己,能有什么用處?反倒會暴露自己的行跡,引來華元震怒。他一個商人,能擋住右師的雷霆一擊嗎? 這道理田恒何嘗不懂,然而還是哼了一聲:“待我探探他的虛實?!?/br> 楚子苓想說什么,又閉上了嘴。既然有一部分藥材要依賴林止找尋,查一查也穩妥些,避免節外生枝。 又與田恒商量了一下細節,楚子苓才招來了阿杏,把今日之事說了一番。阿杏聽的兩眼圓睜,面露憤慨,恨恨道:“大巫放心,吾定讓右師知曉!” 她從未掩飾自己乃華元心腹,此時反倒成了助力,楚子苓這才安下心來,靜待消息。然而當晚,華元并未遣人前來,是不重視這個訊息,還是另有安排? 第二日,楚子苓照?;貙m。剛到巫舍,就有人求診,來的卻不是別人,正是右師! 一進巫舍,華元便道:“昨日那事,吾已派人查了,是蕩氏所為!” 楚子苓并不清楚宋國內政,更不曉得蕩氏是誰,只安靜坐在那里,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華元見她如此,哼了一聲:“改日讓阿杏教教你,身在宮中,可要耳聰目明!” 這是華元拋來的橄欖枝,楚子苓怎會不接?微微頷首,她道:“多謝右師關照。只是有人欲對右師不利,這出宮之事,是不是暫緩一二?” “不必!”華元當機立斷,“你不是治好了那目盲之人嗎?還怕什么!只要有了神巫名頭,不知多少公族會來求診,屆時誰敢陰害?” 他果真想用自己作餌了,田恒沒有料錯。楚子苓在心底嘆了一聲,只道:“若是公族求診,怕有些麻煩。有些病需要連續數日,乃至數月施法才行??晌崦咳罩荒茉\三人,豈不難辦?” 像是料到她有此疑慮,華元笑的十分親切:“此事何須汝cao勞,自有君上安排。況且也不是誰都能進宮的,只要小心應對即可。若有不懂之事,只需問問阿杏?!?/br> 讓宋公安排診治的病人先后,是把權力交給君上呢,還是試探君上到底更看重何人?不過這些,楚子苓不必細究。既然華元都入宮親自見她了,就是把她視作戰略同盟,這可比之前單純利用強上不少。等到自己更深的介入這場權力斗爭,她的地位也會水漲船高,成為華元在宮中的奧援。 一個有機會達成自己目標的位置。 楚子苓淡淡一笑:“勞煩右師費心,吾必會盡心施術,為右師解憂?!?/br> 這話太對華元的胃口了,他大笑撫掌:“大巫果真聰敏,吾便靜待佳音了?!?/br> 果真如華元所言,她治好目盲之人的消息,很快就傳了出去。第二天,便有公族登門。這不同與出宮診治,有足夠的時間慢慢治療,自然更為輕松。 只是每次病患走后,阿杏總要來探聽一些東西。譬如來人所患何癥,能否治愈,問診時曾透露了什么口風? 對于這些,楚子苓知無不言,同時從阿杏處問到了不少朝中之事。原來此刻的宋國,權力已經旁落,執掌大權的不是宋公本人,而是擔任六卿的公族,也就是歷任宋公的子孫們。 譬如華元的華氏,就出自宋戴公一脈,稱戴氏;而之前華元說的蕩氏,則出自宋桓公一脈,稱桓氏。之前宋公繼位,武氏一脈曾經掀起叛亂,戴氏和桓氏子孫合力驅除了武氏和穆氏,也從那時開始把持朝政,掌控六卿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