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明宣帝得知查實的行兇者居然是太子那邊的,陷入沉思,下意識去摸腕上的手串,才想起來剛才被他摔散了。 心里被這些不平靜的事惹得生了煩燥,臉色也變得難看,明宣帝冷聲讓吳千戶去把太子請來。 很快,太子從坤寧趕來,路上已經聽說了詳情,然后他一人被請進了大殿,吳千戶垂頭頓足在殿外。 太子走進大殿,看到陸大老爺還在,斂了斂神。沉重的殿門卻在這時就被關上,聲音在輕輕在他耳邊回響震動,讓他眉心直跳。 門被關上,殿里光線暗了下去,太子疾步走到明宣帝跟前跪下行禮。帝王面容模糊在黯淡的光影中,淡淡開口:“聽說了?” “兒子已經聽說了?!碧尤鐚嵒氐?,同時磕下頭,“兒子冤枉,母后亦是冤枉?!?/br> 明宣帝手交握著,表情冷靜又帶著些許冷漠,視線一下子就落到陸大老爺身上:“文柏,你來說說,你當了那么多年大理寺卿,這種情況,究竟誰嫌疑最大?!?/br> 陸大老爺就嫌疑人這事上有過許多猜測。 一開始他覺得是行為詭異的齊王,但因為他和外甥女還有齊王中了相同的毒一事上看,懷疑齊王的理由又似乎不能成立,再來是眼下證據的指向。 他說不上來。 陸大老爺拱手如實稟道:“回稟陛下,微臣現在無法給到陛下答案?!笔虑楹軄y,就打了結的線團,根本牽不出完整的一條線。 明宣帝聞言哦了一聲。短促的一聲,讓陸大老爺倍感壓力,手心里都出了汗。 外甥女遇到這種可怕的事情,他其實比誰都想揪出真兇。 此時,跪在地上的太子情緒涌動,再度重重磕下頭說:“父皇,兒臣有話要說!兒臣覺得這是有人蓄意在引導,引導大家視線都到兒子和母后身上!” 太子額頭貼地,語速又急又快:“父皇,三弟被害身死,那么巧又有一切證據指向母后要將謝姑娘殉葬。兒子以為,是查三弟身死的事情泄露了,那個兇手現在就想攪亂圣聽!” “如若真要謝姑娘殉葬,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宮里那么大,廢井那么多,哪處不是更好殺人的地方!那些地方,要人死根本不須要半個時辰,也更隱秘,不會讓人順勢查到行兇者!” “兇手廢那么大的功夫把謝姑娘藏在灶爐里,就是利用所謂的殉葬借口,引人往母后身上查,甚至是兒子也會成為幫兇,還能因此除去知道三弟死因有異樣的一人!只是那人沒有想到謝姑娘沒有死就被找出來了?!?/br> 太子說著,跪著向前爬了兩步,再度磕下頭,聲音如悲鳴:“父皇,是有人居心叵測??!” 明宣帝聽到太子的陳情,面有動容之色。 陸大老爺腦海里有什么一閃而過,沉聲道:“陛下,太子殿下言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還容陛下再給微臣一些時間,將事情前后都再重新捋捋?!?/br> 明宣帝聞言沉默著,太子跪在地上,紅著眼,臉色蒼白。 良久,帝王的聲音才在大殿里響起:“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好好捋捋,一定要捉拿出真兇?!?/br> 陸大老爺神色鄭重:“臣遵旨?!?/br> 明宣帝頷首,似乎有些疲憊地靠著椅子說:“讓萬鴻羽繼續助你,以后你和謝丫頭出行,讓錦衣衛相護。謝丫頭若醒了,你就先帶她回府吧,好好安撫,是皇家連累她了?!?/br> 陸大老爺忙跪下,“陛下嚴重,這都是臣子該做的本分,沒有受累一說?!?/br> 明宣帝擺擺手,陸大老爺這才退了出去。轉身前看到太子蒼白的臉,眼神隱忍,他默默嘆息一聲,這事牽扯是夠大的。 “你也回去吧,你母后看著身子也不太好,這兩日,你先好好照顧她?!?/br> 明宣帝扶著扶手站起身,吩咐一句就往內殿去。 太子臉上血色盡褪,明白父皇要他近些日子不要過問朝事了。明宣帝身影不見了許久,他才緩緩再磕頭,緩緩起身,挪著跪疼的膝蓋慢慢離開乾清宮。 太子近侍李清發現他面色極不好,走路的姿勢一看就是久跪,忙上前要攙扶他。 不想卻被猛地推開,李清心驚膽顫,一抬眼就對上太子冷若冰霜的目光,嚇得忙又哆嗦著垂頭。再也不敢有任何動作,緊緊跟在他身后。 *** 謝初芙在被太醫說可以下地走動時,才發現自己有多狼狽。 畫屏給她捧著鏡子,銅鏡里的人臉上黑了好幾塊,連嘴唇都沾著黑灰。 她看著鏡子里的人像一陣無語,忙接過宮人遞來的濕帕子一通抹,才算露出原本的白皙來。在擦嘴的時候,她突然動作一頓—— 她臉都這個樣了,那喪心病狂的齊王是怎么能親下來的! 想到自己被人啃了一口,她擦嘴的力氣又大了幾分,畫屏在邊上看得心驚膽顫:“姑娘,您要把嘴皮都給擦下來一層了?!?/br> 謝初芙就是恨不得擦掉那層皮,不過那到底是身上的rou,會疼,她才停下手沒有再蹂|躪自己。 畫屏給她重新梳頭,衣裳也得換。 畫屏在幫更衣的時候,發現床榻邊上還有一件寬大的袍子,拿到手上看了看,發現是男款的。上面還有金線暗紋。 “姑娘,這衣裳恐怕是齊王殿下的?!碑嬈粱貞浵惹暗囊磺?,將袍子遞給她看。 謝初芙瞅了兩眼,面無表情地說:“那就先收起來吧,還得送回給齊王才是?!?/br> 畫屏噯一聲,幫她整理腰帶。 一番捯飭下來,陸大老爺也回到值房,敲開門,見外甥女精神還不錯,心頭一寬。 “陛下說讓你先出宮回府,我們得去給太后娘娘那說一聲?!?/br> 謝初芙現在一點兒也不想呆在這座皇宮里,一天內發生的糟心事不是丁點,自然是小命要緊。 她就跟著舅舅一塊兒往慈寧宮。 太后被這驚險的事情一鬧,再被皇后氣著,臉色不太好。謝初芙來到的時候,她正有一下沒一下逗著元寶。 元寶也好像沒有什么心情,懶懶趴在桌案上,離它平時愛拱的小玉球遠遠的。 太后看到謝初芙好好的回來,心疼地摸著她頭發說話,也有自責,倒叫謝初芙心里有些不過去。 其實太后一直待她很好,她怕太后神思多慮,只能在邊上溫言相勸,足足說了兩刻鐘的體已話才從慈寧宮出來。 重新坐在馬車上,皇宮龐大的建筑群被甩到身后,朱紅宮墻亦漸漸淡出視線,至此她才有種死里逃生的后怕。 陸大老爺一路上倒沒再說什么,怕給外甥女添加壓力,想著他先把事情前后再捋捋,也好省得她跟著費神思。 一路順利回到陸府,謝初芙才發現一直有錦衣衛護行。 “陛下隆恩,讓查出真兇前,都由錦衣衛護行?!?/br> 陸大老爺輕聲為她解答,她指尖狠狠一抖,眼中閃過凝重:“真的是暗查的事情被察覺了?” 這問題,陸大老爺還是答不上來,只寬她心道:“你在宮中出了那么大事,外頭肯定會傳得沸沸揚揚,陛下動用錦衣衛相護,也是對動心思的人一種震懾。未必就真被人察覺什么,你先睡一覺,晚些我再跟你說詳細?!?/br> 謝初芙這時確實也疲憊,但又覺得明宣帝這樣的做法,似乎太過緊張了。她覺得自己孤女的身份,不應該享受到這般鄭重的待遇。 可轉念一想,回到安全的地方,府里又會有錦衣衛當值,她更不用多去擔心。挺好的。 她依言回了自己的小院,把元寶要再放到池子里,但元寶一爪子就扒著她,不安似的直伸脖子。 謝初芙看得心尖柔軟:“差點就要再見不到你了?!毕肓讼?,元寶是要纏著她的意思,就將它帶回臥房,把它放到臥房里大瓷缸中。 缸里也墊了石頭,里頭植有幾朵荷花,除了比小池空間窄些,元寶在里頭還能有個歇腳的地。 將元寶放到缸里,它終于沒有再扒著衣袖,謝初芙就看它潛到水里,不一會又冒出來拿小眼瞅她。仿佛是在告訴她,要她放心一樣。 謝初芙這才笑笑,轉身躺到床上。 本來她還準備回憶一下事情經過的細節,卻不知道就睡了過去。 陸大老爺特意吩咐了蘇葉蘇木,告訴她們宮里發生了大事,要注意看好自家姑娘。兩人見她一下就睡著了,一人就去把從太醫院拿的解毒方子再煎一貼,一人就那么坐到腳榻上守著。 石氏聽說了經過,嚇得一直雙手合十念佛號,又親自去看火熬解毒的藥。 謝初芙一睡就是整個下午,在她還沒醒來的時候,明宣帝的一封圣旨就到了陸府,解除了她與睿王的婚約。 宣旨的人是張德,這說明明宣帝十分注重這事,居然派了他這司禮監提督前來。 陸大老爺要著人去把初芙喊來接旨,張德攔下說:“陛下謝姑娘身子不適,有寺卿大人代為接旨亦可?!?/br> 陸大老爺朝著皇城方向叩謝,張德扶他起身,聽到他輕輕咳嗽兩句,眉宇間帶著憂慮:“寺卿大人也要保重身體,陛下那頭還等您解疑呢?!?/br> 說罷,又倚前來輕聲道:“太子殿下為此事算是被陛下罰了,恐怕幾日不能上朝,不然也堵不住言官的口。殿下這心里估計也委屈?!?/br> 陸大老爺聞言怔了怔,旋即說道:“還請公公替為轉告陛下,臣一定盡力?!?/br> 張德就看了他幾眼,笑了笑,轉身離開。 謝初芙醒來的時候,發現天都黑了。 蘇木過來打起帳幔,蘇葉把一直熱著的藥先端了上來,說:“姑娘,太醫說在用飯前先把藥喝了,以后每日三服?!?/br> 謝初芙看著黑乎乎的藥汁皺了皺眉,然后還是一端起來試了試,溫度正好,就一口悶了。 陸承澤正好過來,在內間槅扇處探頭,見到她纖細的身影被燭火映在屏風上,豪氣的……干了一碗藥。 連喝藥都喝得那么爽利,怪力表妹果然厲害。 應該也恢復些精神了吧。 他想著就咳嗽兩聲,朝里喊:“表妹,我能進來嗎?給你帶了好吃的?!?/br> 蘇木已經給她披了外袍,她下床走出屏聲應了聲進來,陸承澤高大的身影前來,把一邊的燭火都擋著了。 他將手里拎著的食盒直接打開,里面是兩個晶瑩剔透的糕點,放在粉彩的瓷碟里,就像是花瓣上的一滴露珠。 “哪里來的,做得真精致?!敝x初芙不由得贊一聲。 陸承澤把糕點拿出來,遞到她跟前,微微一笑:“還記得那個南方富商么。他今兒離京,給大理寺的人都送了糕點,說是家里廚子做的,京城沒有,我把我這份就留著給你了?!?/br> 南邊的點心確實是以精致出名。 謝初芙也不跟他客氣,捏過一塊就咬了口,正好去她嘴里的藥味。 陸承澤見她還能吃下東西,而且十分不客氣,眸光亮了些。 他來之前都聽父親說了,怪力表妹被人塞到灶爐里差點燒了,聽得他都嚇出一身冷汗。好在是有驚無險,化險為夷。 “好吃嗎?”陸承澤見她又一咬,轉身去給她倒了水來。 蘇木蘇葉此時已默默退到一邊,表兄妹倆相處,她們還是離些的好。 謝初芙咬著有彈性的糕點,瞇著眼回了句:“不錯?!币膊恢朗窃趺醋龅?,想著,自己倒是一怔。 再一次死里逃生后,她發現自己比想像中更淡然,居然還在想這點心是怎么做的,為什么那么好吃? 她默默佩服了自己一把,暗地里給自己鼓勁說謝初芙你是好樣的,然后就把手上的小半塊都塞到嘴里。說起來,她有兩頓沒吃飯。 陸承澤真怕噎著她了,忙把水遞過去,看她喝了小半杯,有些猶豫又把小碟子遞到她跟前。 “還吃嗎?” “吃啊?!敝x初芙手一伸,捏起最后一個再往嘴邊放。 她才咬了小口,就聽到咕嚕一聲。 她動作頓住,轉頭就看到眼睛盯著她手里糕點,面有尷尬的陸承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