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節
至此,石詠對二伯慶德原先保有的那一點好感幾乎喪得蕩然無存,然而他早先已經應允了慶德,要給堂妹準備幾件好東西添妝的,這話卻無法反悔。 所以忠勇伯府這里,就是富達禮這邊在遮遮掩掩地給二福晉治喪,而慶德這里則在喜氣洋洋地給閨女置辦準備入宮的東西。 石詠雖然身上沒服,但是到底需要避忌一二,不巧便錯過了薛蟠成親的喜事,只是事先送了賀禮過去,并且在薛蟠新婚數日之后找了個機會,將賈璉薛蟠一起約出來吃了一回酒。 據石詠目測,薛蟠成親之后,變化頗大,以前一沾酒就是滿口葷段子的,現在卻正經了,也不向唱曲的姐兒擠眉弄眼了,言語里透著對新婦的十二分滿意,仿佛此人成親以后,終于正經了那么一丁點兒。 然而石詠與賈璉并沒有多咋勸酒,薛蟠自己在興頭上,用一壺酒將自己灌了個爛醉,攔也攔不住,最后鬧到撒酒瘋扔器皿,薛家的管事不得不出來收拾賠罪,將薛蟠好生送回去才作罷。 賈璉與石詠二人只得相對苦笑:畢竟薛蟠的底子還在那兒,而且一吃酒就現原形那。 這日賈璉問起石詠那些古董玩器的事兒,說到他家二姑娘的婚期已經定在十月底了。石詠知道賈璉鐵定會問起這個,連忙道:“璉二哥放心,東西我已經備得七七八八了。轉天就給府上送過來,回頭您看看行不行?!?/br> 早先賈璉送來的那一藤箱東西,其中適合作為添妝禮的古董玩器、字畫條幅,都已經叫石詠給收拾出來,只需稍許再整理一下就可以再交回給賈璉。 這天與賈璉分別之后,石詠回到家,見過母親和弟弟之后,獨自回到自己的西廂,將以前完全修整妥當的古董玩器都一件件取出來,字畫都掛在墻上,望著這么多的好東西,石詠輕聲地打了個招呼:“諸位——” “請問有能開口的沒有?” 東廂里一片寂靜,沒“人”搭理他。 石詠瞅瞅自己桌上,一件件玩器被他都妥當守在了囊匣里。 囊匣,顧名思義,里面是囊,外面是匣,這個在后世也很常見,外面看是一只錦盒,里面則按照古董形狀制作襯墊,鋪上綾絹;將古董置于其中,大小完全吻合,嚴絲合縫。囊匣里面的織料柔軟,囊匣外面則是堅硬的匣子。 這種東西最適合保存各類古董文物,幾乎可以說是文物的一層鎧甲1。 石詠當初在研究院工作的時候,也經常與這種東西打交道,知道這囊匣究竟講究在何處,也知道如何制作囊匣。他用了上好的材料,將這囊匣外觀做得花團錦簇。與此同時,只消將囊匣的蓋子揭開,便能令里面的東西展示在觀者面前,一覽無遺。 此刻,擺放在石詠面前的,是一件白玉比目磬、一件石頭盆景、一件墨煙凍石鼎、一件鏨金彝,并十余個玻璃佛手,都整整齊齊地盛在囊匣里。 白玉比目磬已經教石詠補上了木槌,穿上了系繩,同時整個洋漆木架已經全部重漆過;石頭盆景已用同質石頭補全;墨煙凍石鼎則是經過清理,在表面打上了一層石蠟,從而將以前這凍石上深深淺淺的劃痕都藏住了。 以上三件,都是他親手處理的。其余鏨金彝是請了高手匠人重新鏨了一層金,玻璃佛手則是請造辦處下屬琉璃廠的匠人們照著樣子重做的,因為有榮府提供的樣子在,制模特別容易,只是上色的工藝比較考驗人。只不過造辦處轄下的工匠技藝高超,試制幾次,便仿著榮府的樣子重新做了出來,補上缺損的玻璃佛手。 如今這些東西都整整齊齊地碼在石詠面前。 此外,東西在桌上,書畫則全都在墻上。 石詠不大的東廂,三面墻都被這些畫幅掛得滿滿當當的,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圖》、米芾的《煙雨圖》、無名氏的《燃藜圖》,另外還有三對條幅,以顏真卿的一聯最為珍貴,秦觀秦少游那一聯次之。 此前,按照石詠的要求,湯裱褙將這些書畫全部修復之后重新裝裱,如今無論是用rou眼還是放大鏡,都看不到半點瑕疵。上次石詠在“松竹齋”偶遇湯裱褙,楊掌柜還夸湯裱褙技藝更精了。石詠心知定是自己送他的那面放大鏡之功,也不說破,果真按他說的價格與湯裱褙結算了,還順手將那柄放大鏡贈與他。 如今這些書畫就全部掛在石詠屋里。 石詠癡迷書法,見到顏魯公的真跡,幾乎如癡如醉,伸出右手食指就在桌面上比劃,模仿顏真卿的用筆筆法。相比顏真卿這楷書大家,秦少游的字就顯出他年少才高的氣象,但是字體更加輕盈飄逸,不似顏真卿的那樣法度端嚴。 石詠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盯著墻上的書畫看了許久許久,這時外面天色早已全黑,他的東廂里光線暗淡,幾乎看不清書畫了,才突然省起,小心翼翼地去將自己一盞“煤油燈”點亮了,這屋里方才大放光明。 又不知看了多久,石詠鼓足勇氣,又問了一聲:“有哪位是能開口,與我石某人聊個幾文錢的?” 屋內一片寂靜,石詠卻聽見外頭有響動,推門出來看的時候,才見是對面弟弟石喻起夜。見這小朋友一轉臉又旋暗了燈自睡了,石詠獨自一個回到東廂,面對這一屋子的好東西,長長地嘆息一聲: ——挫敗??! 石詠心想,以前每次修理一件古董玩器,就能有個古人與自己交流,連修個宮門都能認得個“西華”??墒沁@次,一屋子的古玩與書畫,竟沒有一件是“通靈”的。 這回的落差實在太大了。 到了此刻,石詠終于開始無比懷念他修過的那些器物們,同時也意識到,他竟有幸能夠擁有這樣一種體驗,這樣一種雙向對等,卻又專注而私密,再沒有第三人能干涉介入的一對一交流,是多么值得珍惜的經歷。 石詠難免有些喪氣,抬眼望著墻壁正中掛著的那一副《海棠春睡圖》,上面一名美人,正自在海棠花叢中香夢沉酣。 他可不似那些話本筆記小說里的主人公似的,承望這畫中人能從畫幅里走出來,他其實只需這些字畫里能有一件,跟他打個招呼就好。 可是細想起來,他原本不該奢望這么多的。 這次賈璉送來的一藤箱文物,他除了最開始的整理和登記花費了些功夫之外,并未投入太大精力在這上頭。書畫的修復,他全都交給湯裱褙去完成了,其余古董,他只動手清理、小修小補了其中三件,其余也都是交給旁人去補全的,至于瓷器和那些玉器的殘片與碎片,他竟還全然沒有功夫去修理…… 總做人嘛,不能太貪心!畢竟只有真正付出了心血,才能獲得對等的回報。 石詠伸手調暗了“煤油燈”等燈光,準備解衣就寢。扭頭看看墻壁上掛著的《海棠春睡圖》,竟又不好意思起來,就怕萬一的萬一,這圖畫中的美人兒有靈,而自己寬衣就寢的樣子唐突了美人,趕緊又去將那幅圖從墻壁上取下來,小心卷起,這才放心去睡。 翌日,這些囊匣與卷軸,就被石詠一起打包送到了榮國府,指名交給賈璉。與東西一起送到的,還照例有一頁清單,上面列著所有書畫與物件兒的名稱,以備將來賈府為迎春準備妝奩時寫嫁妝單子要用。 東西送過去的時候正巧賈璉不在,等到石詠下差歸來,正見到賈璉堵在椿樹胡同口,見到石詠,上來就向石詠一伸手:“拿來!” “啥?”石詠納悶。 “你應承過的,修理這些物件的開銷單子!” 早先賈璉提出請石詠幫忙修這些東西的時候,就說過的一切費用都由他負擔。上回賈璉再追此事的時候,還再三叮囑過,一定要石詠給他寫個開銷單子。這回石詠想要趁賈璉不在家的時候,悄么聲兒地將東西送上門,卻是打錯了算盤,被賈璉給追上門來了。 石詠被人抓了個現行,沒奈何,只能請賈璉去自家堂屋里坐,同時真的拿出來一份開銷單子,這上頭將開銷一項一項列了,還有零有整的,給賈璉算出了個三十七兩帶幾錢銀子的數目出來。 這上面還不帶那件玻璃佛手,因為造辦處轄下的玻璃廠不肯收石詠的材料錢和工錢,只是石詠欠了些人情而已。 賈璉見石詠算得精細,這才放了心,當下又掏了一錠五兩的金子出來塞給石詠,鄭重謝過,而且還不許找零,找零他便要跳腳。 石詠知道若是不收,賈璉一定不肯干休,只得從善如流地收下,同時笑道:“本想偷點兒小懶,自掏腰包修了這些個古董書畫,也算是為令妹的婚事盡盡心,璉二哥堅持不許,沒奈何我就只能另想法子了?!?/br> 賈璉聞言大笑,伸手拍拍石詠的肩膀,說:“你小子,這就好好費點兒心吧!” 他狹促地沖石詠笑笑,跟石詠比個“二”的手勢,說:“竟然還得是個雙份子!”語氣里帶著無限同情。 石詠確實得出兩份禮,一來和賈璉是好友,要賀他嫁妹,二來與丹濟算是認得的同僚兼朋友,要賀他新婚,回頭兩家結親的時候,兩邊親友,石詠還哪頭都不能拉下。 石詠知道賈璉是在開玩笑,也不與他置氣,反倒是扶著額頭有些發愁。 賈璉的話道出了一個事實,這世道重“禮尚往來”,送禮是門相當復雜的學問,要比后世大學畢業后同學結婚他給送份子錢復雜得多了。 他剛穿來的時候,石家尚在溫飽線上掙扎,再加上母親與嬸娘寡居,不與旁人往來走動,這禮,自然是能省就省的??墒且坏┌镜绞伄敳?,認識了新的朋友、同僚,又與本家親眷恢復了往來,這送禮與往來人情,立即放上議事日程。 石詠在這一方面是短板,畢竟石家這里沒有任何舊例可以參考。石詠少不得請教請教賈璉,問問像他與丹濟這樣的關系,該當送什么禮。賈璉自己從未在衙門里當過差,但畢竟是大家公子,又是通曉庶務的,當即指點石詠幾句。石詠便有茅塞頓開的感覺,趕緊謝過賈璉。 賈璉卻笑:“這有什么?反正你送丹濟的,下回丹濟也一并要還回來?!?/br> 石詠聽了這句,頓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禮尚往來,現在他賀丹濟新婚,回頭他成親的時候丹濟少不了再還上人情,這與后世一樣。 然而至于他自己什么時候才能尋著自己的姻緣么……石詠老臉一紅,趕緊岔開話頭:“璉二哥,你上次送來一藤箱東西,我那兒還沒拾掇完。早先見那里頭還有好些‘柴、汝、官、哥、定’,回頭我慢慢一件件修起來再給你送來?!?/br> “柴、汝、官、哥、定”是宋代名窯,此前石詠粗粗看過,除了那兩件汝窯器以外,另有些瓷片與殘片來自其他幾窯,此外還有些明宣窯成窯的小件。石詠以前在研究院是專業干修復這個的,這時候信心滿滿,恨不得給賈璉拍胸脯。 宋代五大名窯的瓷器,即便在這個眼下的這個時空,也是身價不菲。哪怕是殘片修復件,在琉璃廠的古董鋪子里也能叫上不低的價錢。相比之下,明代“成宣永嘉正”這些,就要略次一些。 賈璉聽到這里,雙眼一亮,倒也非是他愛財的緣故,只是聽說竟然還有好東西,越發喜出望外,連連拱手道謝。 少時石大娘命李壽過來招呼,留賈璉用飯,賈璉欣然應了,吃了飯才走的。 石詠回到自己的東廂,早先賈璉送來的那只大藤箱還放在屋角,里面是那些瓷器與玉器的碎殘片。他再度望過去的時候,多少還是生出些挫敗感:頭一回送走這么多件修復的文物,卻是一件都沒法與之交流。 這固然與最近各種喜事白事接踵而來,他分身乏術有關。他沒法兒集中精力修復文物,而且也并沒有投入多少感情,便自然得不到回報。 此時此刻,石詠很想靜靜。 近來他的精力分得太散,沒法兒專注在一件事上。這與他的本性有所違背,說到底,他從來都是那個能耐著性子修復文物,一坐坐倆小時的研究員,習慣單線程執行任務,可是一旦將他的精力打散,石詠便漸漸覺得有些無所適從了。 他覺得需要一個機會,好好放空一下,重新審視自己。 說來也巧,十六阿哥這時候笑嘻嘻地來找石詠:“小石詠,隨爺出城辦差去!” 作者有話要說: 1文物囊匣的描述參考度娘。 第149章 十六阿哥來找石詠, 主要目的是拉他去檢視雍親王府賜園“圓明園”的進度。石詠名義上是營造司的主事,隨上峰前往檢查賜園的修筑進程, 的確是他的分內之責。 豈料十六阿哥偏生提前了拉他在休沐日之前一日出城往海淀過去, 就是為了早早將差事料理了, 然后休沐日在城外好生松快松快, 游山玩水,到了晚間再回來,這樣什么也不耽誤。 石詠難免要在心里豎起大拇指, 覺得十六阿哥這心思真是活絡:這不就是古代版的拼假么?接上休沐日拼個小長假, 這海淀兩日游定能很圓滿。 因是辦差,所以石詠不能帶弟弟石喻同去, 只能好生哄哄小朋友, 讓他在家好生照顧兩位母親。 到了日子,十六阿哥帶了小田和兩名侍衛, 石詠則帶了李壽, 六個人一起快馬出城, 只一個時辰的功夫,就已經到了華家屯。 此時康熙已經正式為“圓明園”賜名,皇帝本人御書的園名三字牌匾已經掛在園子正門上方。 石詠等人一起下馬, 自有負責營建圓明園的工匠迎出來, 恭迎十六阿哥與石詠。其中兩名工匠與石詠很熟,就是上次與他一起修繕西華門的那兩人。他們見了石詠,忙不迭地下拜,臉上都露出歡喜, 可見上回大家伙兒一起修繕西華門處下來的感情,真的很不錯。 十六阿哥沒有多說什么,立即開始由工匠們帶領著巡視圓明園內的建筑。 石詠則一言不發,默默隨在十六阿哥身后,打量這座日后將成為“萬園之園”的東方園林。 然而此時的圓明園,只是一座藩邸賜園,規格不能越過暢春園去,所以遠不及后世的規模。一入園子,經過前爿建筑,便立即是一片水面,分成前后湖,筑有些亭臺樓閣,占地不廣,不及后世圓明園全盛規模時的五分之一。 十六阿哥站在前湖跟前,張望一圈,隨口問:“就是這些樓宇了?” 這時候一名五旬上下的工匠上前答話,稱:“是,就是這些了!燙樣已經交雍王爺看過。王爺點了頭的?!?/br> 石詠瞅瞅這名工匠,他早先聽熟識的工匠呂百年提過這人,這一位叫做雷金玉,是清代建筑世家“樣式雷”的第二代傳人。他口中所說的“燙樣”,就是宮宇建筑的立體模型,多用紙張、秫秸和木頭等制成,將擬建建筑按比例縮小,以供皇帝御覽;在這里,則是請園子將來的主人雍親王過目。 見到十六阿哥頗為吃驚,旁邊雷金玉趕緊壓低聲音說:“雍王爺當時提了一句,內庫沒錢,先這么著吧!” 十六阿哥“嘶”的抽了一口氣,心想:四哥竟然還想著為他省錢? 要知道,此前禮親王修園子,可是老實不客氣地指使內務府花了一大筆錢的。 他可不知道雍親王本人執掌戶部,每哪一年不面臨捉襟見肘的境地的,因此素習儉省,能省一點是一點,此刻想著皇阿瑪的內庫也不寬裕,便命雷金玉設計賜園的時候盡量將建筑與景致減少些,園中的河流湖泊也只是稍加清理疏浚,補種些花木,盡量保持原有的自然風貌。 然而這雷金玉卻不愧為“樣式雷”的傳人,將這園內景致設計得極為別致,此刻十六阿哥與石詠立在前湖跟前,遠遠眺望,只見遠處堤岸亭臺掩映,綠柳成蔭,景觀疏密有致,倒也并不覺得太空曠,反倒成了一處自然清新的景觀。 石詠難免感慨。 三百年前的圓明園,竟然是眼前這副樣子。 此間恐怕還沒有人知道,不出十年,這圓明園就將擴建,并正式成為中國皇帝的“夏宮”,此后歷經一百五十多年的經營,成為史上空前絕后的“萬園之園”。 當然,也更加不會有人能猜到,這座在園林史上大放異彩的東方瑰寶,竟會經歷那樣叫人不忍目睹的浩劫。 此刻雍親王修整賜園,一切以簡約自然為要,并事事為內庫考慮,不敢有絲毫的鋪張浪費。此人登基之后,擴建皇園,也以興建功能性的殿宇為主。唯有到了他兒子乾隆的手上,這座園林才真正有幸成為“萬園之園”。 可若不是乾隆皇帝生活奢侈、大興土木、任意揮霍,耗費國帑,并放任大量貪官蛀蟲,中華國力又何至于在接下來的幾十年內迅速由盛轉衰,終令這樣偉大的園林藝術遭受那樣教人痛惜扼腕的創傷? 石詠想想此刻的乾隆皇帝,竟還是那樣機靈可愛的一個“雪團子”,此刻他真的很想拎起對方的耳朵說:“你爹其實挺不錯,別學你爺爺了,好好學學你爹!” 旁邊十六阿哥見石詠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十分好笑,低聲問:“小石詠,想起什么了?” 石詠:…… “沒,沒什么,就覺得雷師傅匠心獨具,雍王爺眼光不錯?!?/br> 說實話,雍正的審美確實很高明,至少比他兒子高明多了。石詠不由得又想起那個雪團子,手癢想拉拉他的耳朵,讓他多學學他家老爹的審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