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節
賈璉薛蟠趕回承德之后,打聽了說是十六阿哥“健在”,同時松了一口氣。兩人商議一番,先來見石詠。見到石詠臉上的傷,賈薛兩個都是駭然不已,再聽了石詠重述了當日兇險萬狀的過程,賈璉是當真嚇白了臉;薛蟠雖是個愣的,也直呼“性命沒丟就好”。 這時候石詠臉上的傷已經結痂了,據于老太醫說,完全不留疤是不可能的,多少會留點兒印子。薛蟠聽說,扭頭吩咐自家隨從,不一會兒,薛家家仆就拿了一只匣子過來,薛蟠拿了塞給石詠。 石詠打開匣子一看,只見匣子里面全是小指頭大小的珍珠,圓潤而有光澤。 薛蟠只說:“石兄弟盡管磨了粉抹在傷處,就不留疤了!” 石詠聽了哭笑不得,說:“我這又不是女娘……” 薛蟠卻說:“石兄弟原本就生得磕磣些,這多添一道疤,豈不是更不招人待見?還是多抹些珍珠粉保養保養的好?!?/br> 石詠無奈了:都說人丑更該多讀書,薛蟠卻叫他人丑便該多保養。他添上了這道疤以后,究竟該是有多丑??! 只不過,這一件事又刷新了他對富人們的觀感:薛蟠轉眼間就能捧出這樣一只盛滿了珍珠的匣子,匣子里的珍珠又都是成色上佳的,薛蟠竟只管讓他把珍珠都磨成粉來抹臉,這……“護官符”上說薛家是“珍珠如土金如鐵”,真是一點兒都沒有夸大其詞。 當下這三人組便商議著什么時候去十六阿哥府探病。石詠心想,這十六阿哥養傷養到可以見人的時候,估計會第一個傳他相見。他去見過,探探情形,然后再通知賈璉與薛蟠兩人前去請安。 賈璉與薛蟠都應了,專心張羅起自鳴鐘的差事。 不出石詠所料,過了兩日,胤祿便命人來請石詠。石詠趕到十六阿哥府,卻吃驚地發現,這一位竟然又從內室里挪了出來,如今還是歇在外書房里養傷。 十六阿哥見了石詠,見了他面上那道傷疤,忍不住笑:“原本你長得挺不容易記不住的,如今這樣倒是多了些棱角!” 石詠心中悲憤:這是咋說,什么叫“長得挺不容易記不住”的? “十六爺傷勢如何了?”石詠就算再悲憤,也不敢搶白自己的頂頭上司。 十六阿哥臉色兀自有些發白,靠右倚在一只大迎枕上,聽見石詠詢問,挑挑嘴角笑笑:“大夫都說過命大了。如今已經沒有大礙,只是恐怕以后陰雨天要多受點兒罪?!?/br> 當夜于老太醫至少從他皮rou和骨頭里起出五十余枚大大小小的鉛子兒,就算如今已將鉛子兒全部清理干凈,十六阿哥這里還是免不了一些后遺癥,唯一幸運的是他傷在左肩左臂,比傷了他的右肩右臂總要好些罷了。 石詠滿以為十六阿哥要問他外面的情形,可十六阿哥一開口,卻問:“你將送我回府之后發生的事兒都向我說一遍。福晉,還有……李氏,都是怎么說怎么做的?” 石詠暗暗吃驚,倒是沒想到十六阿哥竟然會問妻妾的事。他與側福晉李氏接觸不多,如今只記得那位的哭聲了。此后十六福晉倒是出來過幾次,石詠對這位有魄力將丈夫的性命全權交到自己手上的婦人充滿了敬意。見十六阿哥問,他便一五一十,將這幾次短暫的接觸都說了。 十六阿哥臉上透出幾分黯然,低聲說:“爺都知道了!” 他之所以又從內宅搬出來,原因不外乎妻妾斗法。側福晉李氏每每覷著空子溜到十六阿哥身邊,“悉心”照料之余,則少不了埋怨十六福晉,指責對方想方設法攔阻,不讓她前來探視,又說福晉當晚險些耽擱了十六阿哥的救治云云。 十六福晉則沒多少功夫為自己辯解,她管著承德府里一大家子的事兒,又要去太后那里報十六阿哥的平安,又要到各家女眷那里走動致謝,一時也顧不上李氏,自然也不曉得李氏已經在丈夫面前給自己上了這許多眼藥。 十六阿哥終于再不耐煩這后宅的傾軋,索性從內宅又搬了出來,慢慢養傷,聽了石詠的話,他便也明白了,曉得自己這一妻一妾,是截然不同的做派,一個只會說,一個只會做??稍掚m如此,李氏畢竟是他長子的生母,幾年的情分,也頗難割舍。 “今早有人送信過來,八哥與十哥剛到熱河。最早今晚,最晚明日,他們都要過來探病的,順便會問一問那天的情形。茂行,見他們之前,爺想問你一句,是什么人行的兇,你心里可有眉目了?” 十六阿哥正是想在見八阿哥和十阿哥之前,與石詠通一通氣,這才將人請過來的。 石詠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說:“起先卑職曾不確定那殺手的目標是十六爺還是卑職,后來十六爺受傷之后,卑職天天在街上亂轉也沒事,可見那人是沖著十六爺來的……” 十六阿哥登時被逗樂了,笑斥道:“你這廝,還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石詠接著往下說:“卑職推測,襲擊十六爺的人,應當還是與以次充好的木料,或是澹泊敬誠殿的藻井有些關聯?!?/br> 十六阿哥雙眉一挑,問:“怎么講?” 石詠只說:“十六爺受傷之后,山莊里內務府保管文書檔案的屋子走水,損失不大,但是好些文件都燒沒了?!?/br> 走水的這件事剛發生沒多久,除了內務府的人,外人還都不知道。石詠盡管懊惱不已,可還是非常警惕地掩蓋了所有的情緒,仿佛這只是件無足輕重的小事,連帶在澹泊敬誠殿修繕的工匠們也大多松了一口氣。 十六阿哥卻很激動,伸手一拍身邊的大迎枕,登時牽動左肩的傷處,疼得他“嘶”的抽了口冷氣。 “十六爺請稍安勿躁,”石詠連忙規勸,“八爺和十爺前來承德,顯然是為查問此案而來。到時候該說什么,怎么說,要不要將這些事兒都說出去,全憑十六爺拿個主意?!?/br> 十六阿哥點點頭,說:“有道理,這兩位過來怕是來看好戲的,若是傻不愣地將一切都和盤托出,爺這些火銃的鉛子兒就白挨了?!?/br> 他想了想,說:“不能一上來就點明這件事兒,得尋個別的什么緣由,最好能將八哥他們也拖下水,迫著他們不得不去詳查這件事的緣由才好……” 他一瞥石詠,便笑道:“你這小子,這是已經想到了卻還吊著爺的胃口呢!” 石詠一摸腦門兒上的頭皮,忍不住傻笑:“被十六爺看出來了!” “十六爺還記得那天遇襲之前,曾經有人跑過來請安,禮都行過了才說認錯人了?”石詠說。 胤祿點點頭,他也記起了那件事兒。甚至他當日穿的那件竹青色緙絲外袍,十六福晉命人剪了才從他身上“脫”下來的,如今也作為一項“證物”,留在府里。 石詠一本正經地說:“卑職如今回想起來,十六爺穿上那件緙絲外袍的樣子,很有些像——八爺?!?/br> 第114章 八阿哥胤禩繼承了康熙本人的清秀眉眼, 雖然算不得如何俊美,但絕對不會教人生厭, 再輔以文質彬彬的氣質, 溫文爾雅的態度, 實在是教人為之心折。 尤其是八阿哥與人往來時那副眼神, 看人時極其真誠,令人覺得此人絕對不會作偽。此刻石詠坐在八阿哥胤禩下首,一一回答他與十阿哥提出的問題, 心里便是這個感受。 “你是說……偷襲之人, 有可能是將十六弟看成了是我?”胤禩吃驚地問。 石詠點點頭,說:“十六爺與您一般高矮胖瘦, 從后面看并不容易區分。那天卑職陪伴十六爺出門, 路上還曾遇到一人趕上來請安,連禮都行了這才發現認錯了人。因此卑職想, 十六爺向來與人無冤無仇的, 是不是這次襲擊也是因為這個緣故?!?/br> 八阿哥臉色登時一白。 十阿哥卻大大咧咧地開口:“你真當小十六與人無冤無仇么?他管著內務府, 手里握著的可都是肥差……” 石詠只能裝傻:“那卑職身份低微,就實在無從得知了?!?/br> “不過,十六爺出事時候穿的那身衣服十六爺府上如今還留著, 八爺要不要也命人送上來看一眼?” 八阿哥胤禩看起來十分煩惱, 起身背著手,在十六阿哥府的正堂上來回踱步,聽石詠這么說,猶豫片刻, 點了點頭?!懊顺噬蟻戆?!” 石詠所不知道的是,他所說的這些,誤打誤撞,正好說中了八阿哥的心思——八阿哥原本打算留在承德。這事情的起因是宮中良妃有恙,八阿哥身為人子,想留在母親身邊侍奉的,后來聽了良妃那邊傳出的消息,說只是小毛病,不妨事,請八阿哥放心隨圣駕北上,八阿哥這才隨同康熙一道離開承德。這是在圣駕啟程之前的最后一天,他才決定的。 也就是說,若是他留在承德,這樁襲擊,可能就并非針對十六阿哥,而是沖他來的。 八阿哥想著,背后便是一片寒意。這時候十六阿哥貼身侍奉的太監小田將那件“血衣”取了出來,呈至八阿哥十阿哥面前。 這件“血衣”的狀況甚是慘烈,左邊半身基本上都教血跡洇透了,但是右邊半身還能看出是上好的江南緙絲緞面衣料,竹青色的,在夏日里看來格外養眼。 這身衣服左邊衣袖和左肩完全是被剪開,才從十六阿哥身上脫下來的。外人只消瞅一眼,便大致能想象當日兇險萬狀的情形。 十阿哥是個心里藏不住事兒的,當即大呼一聲:“八哥,我記得這個色兒的夏衣,您也是裁了一件的?!?/br> 八阿哥的眉心登時扭成了個疙瘩。 若對方的目標真的是他……胤禩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抬頭往十六阿哥府外看了一眼。十阿哥忙說:“八哥你等著,我去找那個楊琰,命他調五百步兵,務必護住您的安全!” 胤禩卻搖搖頭,苦笑著說:“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道理,還是讓楊琰先調用人手,緝拿真兇才是要緊?!?/br> 他處理這種懸案不是一樁兩樁,當即詳細問過石詠當日所見那柄火銃的形狀、長短、大小。軍中所有火銃幾乎都有編號,沿著火銃這個線索查下去,沒準能查出什么來。 隨后胤禩便向康熙上了折子,奏折里自責得緊,言明十六阿哥可能是受了他的“池魚之殃”??滴跻灰姡哼@還得了,承德這樁兇案,乃是有人蓄意謀殺一名皇子,結果誤傷了另一個皇子。于是康熙大筆一揮,命虎槍營、火器營、神機營全力協查,務須助胤禩查明真相。 石詠卻想,但愿這樁案子與八阿哥手下的人無涉,否則的話,這位八爺豈不是得自己查自己? 這天他從十六阿哥府出來,無意中將這個想法透露給石崇知道,只聽石崇嘻嘻笑道:“你道這案子斷到最后,真的能還給你和你朋友一個公道么?” 石詠一咬牙:“案子能查清自然是最好,可就算到查到最后發現有別的牽扯,拔出蘿卜帶出泥,也會教對方少不了損失?!?/br> 這是他與十六阿哥商量的結果,他們兩人先只管哄著八阿哥將這事兒往下查,若是這事兒背后的主使與八阿哥無關,那自然好;可若是最后查出來,背后主使與八阿哥一黨有些關系,八阿哥等人再想將事情捂下去,卻也沒有那么容易了,畢竟此事已經鬧大,八阿哥如想要獨善其身,必須壯士斷腕才行。 石崇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 石詠反問:“你覺得是怎樣?” 石崇只道:“若是在我那時候,這樣的事,單憑兩樣東西,就能平息。一樣是錢,錢能通神,只要不計代價地撒錢出去,什么事都能擺得平?!?/br> 石詠忍不住失笑:世人玩的這些花樣,以前的有錢人怕是全都玩過了。 “第二樣就是權了,是不是?”石詠隨意接口。 “倒也不是,‘權’這個東西,說起來虛了些。什么樣才是真正的‘權’你想過么?”石崇的問題高深莫測,令石詠一時語塞,無法作答。 “諒你也說不出,”石崇冷笑道,“我也是想了千年才想明白的?!?/br> “真正的權術,乃是掌握力量之后,窺準時機,當斷即斷,當殺即殺,絕不拖泥帶水。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這樣才可以算得上是真正的權術?!笔缯f,“你想當年孫秀矯詔殺我,枉我家資巨萬,就在那一刻,竟束手就擒,轉眼便引頸就戮,不給我任何翻盤的機會……” 石詠想:這個石崇,不會附在“頒瓟斝”上已經千年,都還在反反復復地回想這些舊事吧。 “……可那也只是成功了一半的權術,殺我一時爽,可那孫秀,自己難道又能善終了不成?” 石崇說得得意洋洋,石詠一面聽,一面思索這套石崇因自身切身之痛總結出的“權術”定律。 “有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笔亴嵲跊]忍住,便向石崇發問,“當年孫秀殺你,是為了奪你的愛妾綠珠……” 石崇登時大聲咳嗽起來。 “……好吧,對方有可能只是以綠珠做借口而已,他明知你一定不肯讓出綠珠,才故意這么要求的??墒菍Ψ郊热灰呀浄懦鲈拋?,說是只要得到綠珠,就可以饒你一條性命。你當時……可曾有片刻想過,放棄綠珠,你便可以逃得性命?……甚至是,你們兩人都可以逃得性命?!?/br> 石詠對這個問題非常好奇。 世人都感嘆于綠珠于金谷園殉情時的縱身一躍,但怕是沒多少人想到過,若是石崇當時真的讓出綠珠,他們兩人或許能各自茍延殘喘,在這世上偷生下去。愛情或許比生命更可貴,可是只有活下去,才有在一起的希望。 “說實話,”石崇聲音低沉,“不是沒想過,但那也是死了以后才有機會想想……” 石詠無語,這石崇自己做了鬼之后之后,才有機會反思一切。只可惜,那時石崇死了都死了,已經發生的事,終究無法改變。 “但在當時,是絕無可能?!笔缯f到這里,語氣轉堅定,“綠珠不可與諸妾同日而語,在我心里,她……她是不一樣的?!?/br> 說到這里,石崇忽然“咦”了一聲。 “你……你看到街面上有頂轎子經過嗎?”石崇問。 石詠凝神,果然見這承德的街道上有頂兩人挑的小轎匆匆經過。 “快跟上!”石崇的聲音激動起來。 石詠問:“為什么?”他一面問,一面也少不了加快步伐。 “珠兒,珠兒在那轎子里!”石崇幾乎是聲音絕望地向石詠哀求起來:“石詠,石茂行,好兄弟,好祖宗……求求你,求你帶我過去看一眼,一定是綠珠,綠珠就在那轎子里!” 妙玉來承德已經有十余日了。 在承德她過得頗為艱難。這里即便是炎炎夏日,也少見各色菜蔬,有的都是那些腥膻葷物。妙玉生性好潔,所食清淡,即便沒有這佛門的清規戒律在,她也會茹素,絕不會動那些葷食。而在承德,甚至佛前也供著酥油,而寺院里沏出來待客的磚茶,里面也是要加羊乳牛乳的。 妙玉在這里實在是覺得難熬,可是卻拗不過自己的師父。 妙玉的師父慧空師太進來執迷于黃教的大義,時常拜訪各間黃教大寺,向各位大師請教佛旨要義,看起來頗有些心得。 各寺僧侶,也將慧空當成了本教地位尊崇的“隆格馬”,也就是受戒出家的比丘尼,有大德高僧出面招待,與慧空師太辯論經義,一辯就是一個下午。 妙玉聽不懂師父與人所辯的那些,自行在寺院中走動,膜拜寺中各尊佛祖造像。黃教的造像,亦與江南寺院里佛像不同。妙玉定定地望著一尊綠度母造像,雖然知道這一位也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化身,可是望著這造像,妙玉卻感受不到普度眾生的慈悲,相反,她望著這尊度母像,心里竟漸漸生出些恐懼。 好在慧空師太看出了妙玉的不自在,便打發她先回住所。 妙玉有些訕訕的,但到底還是向師父拜別,提著早先飲茶用的器皿,走出寺門,她辨了辨方向,又問了問人,才知道此處距離她的住所總還有三五里路。此刻天氣炎熱,日頭火辣辣地烤著大地,就這么在太陽底下走回去,對于妙玉這樣一位妙齡少女而言,實在是個考驗。妙玉出身官宦人家,自幼嬌生慣養,即便隨師父慧空師太一路上京,其實也是依附豪門,妙玉并未真正吃過什么苦。于是她決定——去雇一頂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