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節
她雖守寡, 又膝下無子,但好歹還是王妃, 院里也都是陪嫁心腹, 誰敢說閑話到她窗下? 不過秦采藍并未在意,只安靜躺著, 一動不動盯著帳頂,并無分毫搭理外事的念頭。 直到她發現,貼身大丫鬟秋月也難掩驚慌。 秋月雖勉力鎮定, 但微微顫抖的雙手, 以及眸中的惶恐出賣了她。 “出了什么事?” 秦采藍將視線移到對方臉上,靜靜問了一句。 秋月不敢說, 張嬤嬤雖然累病了, 但下去養病前一再強調, 萬大事也不能打攪主子休養身體,天被捅破了也不行! 張嬤嬤病勢洶洶, 現在人事不省, 偏偏出了這么大的亂子,秋月討主意也沒個地方,被主子一問就是一個哆嗦。 “你不許有一絲隱瞞,可知曉?” 秦采藍說話依舊很平靜, 或者說,自從那天起,她就是這個模樣。 不聲不響,醒了也只是靜靜盯著帳頂,沒有哭喊吵鬧,沒有竭嘶底里。 但就是這種平靜,讓秋月驚慌得很,這譚水寂靜的表面,底下必是暗潮洶涌,一爆發出來誰也扛不住。 她不敢當那個捅破平靜表象的人,要知道,主子本就該狠則狠。 秋月膝蓋一軟,跪在榻前,秦采藍一瞬不瞬盯著她,完全沒有移開視線的打算。 她咽了咽涎沫,哆嗦著稟道:“回稟娘娘,皇后娘娘被廢了,臨江侯府抄家奪爵,紀氏九族立即收押,按律處置?!?/br> 很明顯,坤寧宮一黨正徹底垮臺中,作為通敵一黨的中心人物,廢后之子,奪嫡失敗者,陳王湮滅在即,而已經戰死的魏王,同樣討不了便宜。 魏王死了,便不便宜他不知道,但作為魏王遺孀,以及這一府主子奴才,遭殃是遭定了。 誰想沒出路?誰也不想。 魏王府人心惶惶是必然的,張嬤嬤病得厲害,秋月可是費了一番心思,才讓主院勉強維持正常。 秋月是恐懼的,但秦采藍聽了卻沒太多反應,她沉默半響,接著又問:“為何?” “二人通敵賣國,在四年前松堡之役勾連韃靼大王子,也就是這次被生擒的韃靼可汗,里應外合,陷殺松堡二十余萬軍民?!?/br> 廢后詔書已布告天下,臨江侯府被禁衛軍包圍,抄家關押同時進行。 此事一起,如同冷水濺進guntang的油鍋,整個京城都沸騰起來了,魏王府就在內城,消息還是收得很快的。 “松堡之役?” 秦采藍怔怔地重復了一句。 這一個個字分開,她是認識的,但重新組合起來,卻就聽不大懂。 或者說,她不可置信。 須臾,秦采藍平靜的表像瞬間被擊了個粉碎,她倏地坐起,緊緊盯著貼身丫鬟,“你說的是松堡之役?” 秋月心驚膽戰,卻不得不點了點頭。 “呵,呵呵?!?/br> 死寂半響,秦采藍笑了起來,笑聲開始很輕很慢,漸漸提高,最后變得竭嘶底里,瘋狂而絕望。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松堡之役,秦采藍雖沒有親身經歷,卻依舊刻骨銘心,這場殘酷的戰役帶走了她的未婚夫,那個真摯專一的少年郎。 她不得已,只能淪為家族聯姻的棋子,當上了這魏王妃。 婚后種種不如意就罷了,京中貴婦基本都是熬出來的,可惜魏王死了,腹中骨rou也沒了。 這當口,忽然發現她曾經的未婚夫回來了,歷經艱險,但終究立下赫赫戰功,一朝凱旋。 造化弄人,不過區區數年時間,她與幸福擦肩而過,從此如隔天塹,不可望也不可即。 現在竟然告訴她,這一切不是天意? 完全沒有造化弄人,這只是她那位高高在上的婆母弄出來的。 人家區區一個計謀,輕易顛覆她的人生,讓她生存得像一個笑話,這輩子除了遺憾痛惜與怨恨,什么也沒有了。 四年前魏王十五歲,要說他不知情,秦采藍都不信。通敵罪人之妻,想必,她很快連躺在這里諷笑的資格也沒有了。 “秋月!” 秦采藍笑聲倏地一收,直起身軀,帶著淚花的眼眸死死盯著秋月。 秋月心肝發顫,“娘娘,奴婢在?!?/br> “備車?!鼻夭伤{聲音不大,卻陰測測的,“馬上去!” “是?!?/br> 這樣的主子讓人驚栗,秋月不敢問為什么,也不敢勸,連爬帶滾出門吩咐準備車駕。 秦采藍流產后身體本虛弱,此刻卻行動如風,利索登車出了魏王府,直奔皇宮。 皇后雖然被廢,膝下皇子眼看好景不長,但好歹現在還未有動靜,她依舊是親王妃。 高煦遣人押了陳王,但魏王府他并未關注,畢竟魏王已去世,只余一院子寡婦奴才在。 作為被忽略的魏王妃,秦采藍很順利進了內宮。 不過也僅此而已,內廷不是她的地盤,她玩不轉,她甚至連冷宮的位置也不知道。 這時候,有一個人不著痕跡幫助了她。 這人就是麗妃。 麗妃非常識時務,她與皇后相爭,未嘗沒有取而代之,欲奮戰在奪嫡第一線的想法。 但在落實之前,她母子謹言慎行,言行舉止從未表露過一絲。 進可攻退可守。 在皇太子代天子親征那一刻起,她退得利索,母子二人立即向東宮表示了臣服忠誠。 四皇子剛十五歲,因為接連變故還沒入朝,絲毫權柄沒沾染過,高煦也不是容不下,于是,他表示了欣然接受。 皇后倒臺后,手中權柄立即土崩瓦解,宮權立即落在麗妃容妃兩位本協理宮務的主位手上。其中以投誠最快的麗妃為主,慢一步的容妃為輔。 這邊秦采藍剛進宮門,那邊廂麗妃就獲悉此事。 “她不是正小月嗎?怎么來了?” 對于二十年來的勁敵紀皇后,麗妃是下過一番苦工了解過的,魏王妃作為兒媳,背景她也了如指掌。 作為一個女人,不過轉念一想,她很容易就了解秦采藍的怨憤。 毀了一生的深仇大恨??!余生也不能好了,若是心胸不夠豁達的人,活著就是一種折磨。 麗妃笑了笑,眸底閃過一絲興奮,“傳話下去,讓人悄悄配合咱們魏王妃?!?/br> 婆媳死磕,太讓人暢快了。 對于皇后,她是恨不能食其rou寢其皮,對方越卑賤凄涼,她就越高興。 于是,秦采藍進了后宮以后,隨意喚了個灑掃太監領路,對方很利索就應了。 一行人快速接近冷宮。 轉過最后一個彎道前,小太監站住腳指明地方,退下前狀似不經意提醒一句,“稟王妃娘娘,這冷宮平時都上鎖,也是湊巧,太子妃娘娘今兒來了,才開啟的?!?/br> 下次再想來,就沒機會了。 小太監領的路也有意思,剛好不與清寧宮一行重疊,秦采藍側身眺望時,剛好看見紀婉青出了冷宮,登上轎輿折返。 她瞥一眼門環上的黃銅大鎖,稍等了等,等東宮一行拐過彎道,就直接出去。 后一步出來的冷宮嬤嬤們,正掩了門要鎖上,忽聽見身后有腳步聲,心下一詫,一女子便冷冷道:“開門,我要進去?!?/br> 嬤嬤吃驚回頭,就見一素衣銀簪的宮裝女子站在身后,她臉色蒼白難掩憔悴,神情平靜,一雙眸子卻幽深似有暗流涌動,身后簇擁著幾個王府服飾打扮的嬤嬤丫鬟。 “魏王妃娘娘?” 能在皇宮長久混下來,就沒有笨人,嬤嬤們怔了怔,就反應過來了。 “開門,我要進去?!鼻夭伤{重復了一遍。 嬤嬤們遲疑了,冷宮這地方,說難進也難進,說容易進也容易進,端看主子有無能量。 皇后都廢了,坤寧宮一黨通敵賣國,魏王陳王兩府沒落在即,老實說,她們不在意秦采藍。 她們顧忌的是,放魏王妃到這個地方的人。 后宮這地界,山頭林立,主子多如牛毛,有時候小鬼難纏。偏她們誰也不敢得罪,畢竟被打發來看守冷宮的宮婢,全部都是沒一點靠山的。 太子妃將是鐵板釘釘的皇后不假,可惜她們不是清寧宮的人,更不是太子妃心腹,怎可能時時被看顧? 不過,若是太子妃還在意庶人紀氏,嬤嬤們死活也得小心在意的。 但問題是,太子妃似乎見了庶人紀氏一面便罷,沒有流露出再搭理的打算。 看來是讓庶人紀氏自生自滅了。 太子妃若是在意,嬤嬤們當然不肯放人進去,只是若不在意,那…… 將諸般因素權衡了一遍,妥帖程度最高的法子已盤算出來了,冷宮嬤嬤沉默半響,最終讓開身子,“娘娘請進,只是這冷宮是特殊地方,閑人不能多進?!?/br> 為首嬤嬤面帶為難,瞥一眼魏王妃身后的丫鬟嬤嬤。 秦采藍點了點頭,“行,我獨自進去即可,不過,你們也不許跟著?!?/br> 她臉色煞白,孱弱不堪,應該折騰不出太大幺蛾子。且今日情況特殊,冷宮其他人都關起來了,里頭并沒有攻擊性的危險。 嬤嬤們同意了,也沒帶路,隨手指了個位置,讓她自己進去。 因為被特地打掃過,路不難找,秦采藍很快就到了地方。 她無聲無息接近,站在屋外,透過大敞的破門,垂眸望著里面那個一身狼狽的女人。 皇后披頭散發,仰躺在地只余胸口微微起伏,一身塵土臟兮兮的,衣襟破爛,兩頰青腫染血,冷宮嬤嬤手勁更大,她嘴角都被打破了。 數個時辰前,她高高在上的國母,現在不過就是個低等宮婢都能虐打的戴罪庶人。 “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