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節
密信燃盡,手一松,灰燼落地。 高煦并沒在此事分神太久,還有很多公私要務等著他處理,伏案疾筆,一道道命令自外書房發出,直到亥時過半,才堪堪停下。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往后殿行去。 高煦先看了看安哥兒,這小子睡得香甜,乳母嬤嬤們精神抖擻,認真當差,他滿意回屋。 紀婉青睡得并不安穩,半夢半醒間心有所感,睜開眼,便將高煦眸光柔和的黑眸。 他進了屋,第一時間先撩起錦帳,看看妻子歇得可好。 “孤驚著你了?” 高煦動作很輕,卻沒想到剛俯身,紀婉青便醒了,他有些懊惱。 “沒呢,我今兒覺輕,自個兒醒了?!敝劣跒槭裁此话卜€,夫妻都明白,也無需多提。 “京營調撥的增援大軍,響午便出發,沿路匯合各地班軍,薊州距離京城百余里,急行軍一日可至?!?/br> 高煦簡單敘說,也免了妻子擔憂,“薊州城城高池深,即便沒有增援補給,也能堅守至少兩月?!?/br> “等張為勝大軍至,薊州之危頃刻可解?!?/br> 他給妻子掖了掖被角,溫聲道:“你莫要起了,孤洗漱便回來?!?/br> 紀婉青心安了不少,等了高煦梳洗寬衣后,他上榻摟著她,“歇了吧?!?/br> “嗯,殿下快睡了吧” 明日肯定又得早起上朝,她剛才瞥一眼滴漏,現在已經子時過半了,忙連聲催促他闔目休息。 夫妻相擁而眠,很快便沉沉睡去,只是隔日早上,二人清醒得卻比想象中還要早。 他們是被驚醒的。 不過寅正時分,高煦睡下不過一個多時辰,天還黑沉沉的,清寧宮外,便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須臾,張德海連爬帶滾沖進內殿,急慌慌道:“殿下!殿下!” 高煦早在來人接近后殿時,就倏地睜開雙眼,他顧不上安撫被驚醒的妻子,翻身坐起,沉聲問道:“何事?” “殿下,林陽來報,剛剛有八百里加急軍報抵達宮門。說是……” 張德海聲音發顫。 “說是昨日入夜時分,薊州城被敵軍所破,敵軍長驅直入,已逼向京城!” “什么?” 高煦此一驚非同小可,饒是一貫喜怒不行于色的他,撩起錦帳時,也帶翻了小幾上的暖籠。 暖籠連同里面的小瓷壺落地,“噼啪”一聲粉碎,溫水濺了一地,可惜現在已無人顧忌這些。 極其堅固的一座薊州城,怎一日就被韃靼攻破? “青兒,孤得先出去一趟?!?/br> 高煦來不及回身安撫妻子,一邊披衣一邊匆匆往外行去,一行人很快出了后殿。 “娘娘,老奴伺候您歇下?” 城破的消息如颶風刮過,讓人心惴惴不安,但何嬤嬤依舊強打精神,打算上前伺候主子躺下,“現在不過寅時?!?/br> “不,我不睡了?!?/br> 曾經身為武將的家眷,紀婉青對戰事格外敏感。如今成了太子妃,身份又添一層,這好端端城池被破,她如何能睡得著。 剛起身換了衣裳,就聽見左稍間安哥兒啼哭聲起,她勉強定了定神,“把安兒抱過來吧?!?/br> 有兒子分神,也免了胡思亂想。 紀婉青知道,照顧好自己與兒子,讓夫君無后顧之憂,就是能幫的最大忙。但理智始終無法盡數控制情緒,她仍有些坐不住,喂飽了安哥兒,又哄睡了他,她不得不找些事情來做,好分散分散注意力。 視線在屋子里轉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側屋角,那里有個填漆官皮箱子。 她眸光定了定,最終將兒子交給何嬤嬤,揮退了屋中所有宮人嬤嬤。 那個官皮箱子最下層,放著父母留給她的那兩樣遺物,紀婉青又把它們翻出來了。 銀簪子、兵書,還有那個裝簪子的木匣,并排擺在羅漢榻上的小炕幾。 她對著這幾樣東西苦思冥想。 這幾日,她不是第一次將它們取出來了,她始終懷疑,信箋就藏在里頭。 作為紀宗慶心愛的女兒,紀婉青對父親為人,其實是很了解的。他若有要緊物事給她,絕不會放在她百般尋摸,都找不到的地方。 最有可能的,其實還是這三樣物事。 可是在哪里呢? 紀婉青再次將這幾樣東西細細摸索一邊,甚至連裝訂兵書的線繩都解了開來。 很可惜,結果一無所獲。 她微微苦笑,轉移注意力成功了,可惜結果依舊讓人難以開懷。 不得已,紀婉青揉了揉眉心后,只能再次動手,打算將這些物事收好。 正在這時候,門簾外卻傳來何嬤嬤的聲音,“娘娘?!?/br> “嬤嬤,何事?” 紀婉青吩咐過,無要事不得打攪,乳母是個很守規矩且有分寸的人,她一怔之后,立即揚聲問話。 何嬤嬤聲音很鄭重,“方才許統領來報,說是蔣金有信箋交給娘娘?!?/br> “署名是侯爺的,蔣金囑咐許統領,一定要親自交到娘娘手上?!?/br> 第一百零八章 紀婉青聞言震驚, 能讓何嬤嬤稱為“侯爺”的,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她的父親紀宗慶。 她父親生前留有信箋給她? 蔣金是父親生前心腹,信任到能將私產相托的地步, 若生前有其他要事安排,一并囑咐, 并不為奇。 她震驚過后, 心臟狂跳,下意識掃了炕幾上的三樣遺物一眼。 幾乎是直覺, 紀婉青立即認為,父親留的信與皇后通敵證據,兩者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她快速收拾收拾炕幾, 匆匆出門, 往前殿而去。 許馳雖偶爾偽裝太監進宮,但不可否認, 對方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男人。在后殿召見對方并不合適, 紀婉青便選擇前殿一個視野開闊的小花廳。 花廳的隔扇門, 以及兩側窗扇,悉數打開。前殿的太監宮人雖退地遠遠的, 但依舊能將花廳內情景一目了然。 紀婉青屏退簇擁在身畔的宮人嬤嬤, 獨身入內。 許馳也不廢話,立即見禮,并將兩封信呈上。 “啟稟娘娘,這是蔣金今日早晨交給屬下的, 他說,這是紀侯爺臨終親筆所書,一封是給娘娘,而另一份則是給殿下?!?/br> “據蔣金所言,紀侯爺當時反復囑咐,這信箋需等五年之后,才能分別交給娘娘與殿下。但蔣金見屬下等人,連日來在密室不斷翻找,這才提前一年,將信箋取出?!?/br> 紀婉青心跳加速,立即伸手將案上信箋接過,定睛一看。 這兩封信封皮并不新,看著有幾年時間,但保存卻極為完好。其中一封寫了“婉青吾兒親啟”;而另一封則正式很多,上書“皇太子殿下鈞啟”。 四年前,紀婉青與高煦并無聯系,紀宗慶卻各給二人寫了一封書信。 她心亂如麻,匆匆返回后殿,屏退諸仆,這才急不迫待將自己那封打開。 匆匆瀏覽一遍,紀婉青伏案痛哭,“爹爹,我的爹爹!” 紀婉青直覺沒出錯,紀宗慶寫給她的那份書信,確實是有關通敵信箋一事的。 當年,楚立嵩眼尖,通敵信箋一落地,他立即發現了。大刀急揮,他同時一個俯身,利落將其抄起,揣進懷里。 很快殺出重圍,大軍迅速馳援松堡。 這一路上雖然急趕,但打開信箋這功夫還是有的。這么一看,援軍被伏擊的之謎立解,甚至連松堡被重兵圍困數月也有了解釋。 原來,竟是大周一方有人通敵,為首者,居然是坤寧宮皇后。 楚立嵩之怒可想而知。 但怒歸怒,艱難局面卻已形成,他預計此行兇險,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不畏懼戰死,卻唯恐這信箋就此湮滅,讓皇后一黨的叛國者逍遙法外。 但問題是,前面是松堡,后面則是再次緊追過來的韃靼兵,即便現在派心腹攜信離開,也很難成功。 楚立嵩心里揣著這事,扶住紀宗慶時,心中一動,立即探手入懷將信箋取出,閃電般塞進對方懷里。 迎著對方疑惑的目光,他也不解釋,心念急閃之下,只說了一句,“若連我也戰死,恐這回東宮要大傷元氣。此時擊潰坤寧宮,于東宮于大周,皆極為不利?!?/br> 紀宗慶沒有機會再問,因為他聽完這句話后,就傷重昏闕過去了。 他再次醒來時,楚立嵩已戰死,他立即發現這是兩封通敵信箋,通敵者分別是皇后以及臨江侯。 對于堂兄與堂姐叛國,紀宗慶是極其憤怒的,他甚至來不及為戰死的獨子傷感太多,就必須強忍傷痛籌謀開來。 他強撐一口氣折返京城,惦記妻女是一個原因,而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為了此事。 楚立嵩臨終話語之意,他其實很明白。 皇太子固然賢能英明,但終究年輕,他入朝僅僅三年,根基不算牢固。這回軍方勢力遭遇打擊,對東宮影響是巨大的,皇太子很需要一段時間恢復并發展。 這時候的東宮,境況是最艱難的?;实凼旨蓱勌?,才一再抬舉皇后母子,用以平衡東宮勢力。 四皇子還未長成,坤寧宮暫時無法取代,昌平帝生性多疑,平衡一旦被打破,很容易就引發一連串不可預估的后果。 皇太子未必熬不過來,但不論是楚立嵩,還是紀宗慶,都不想冒這個險。 二人對皇太子很有信心,只要稍稍有一段發展時間,東宮便不可撼動,將立足不敗之地。 因此,楚立嵩建議,先將通敵信箋按下,等這段時間過去后,再一舉揭露。反正損失已造成,該為此謀取更好的結果。 為此,他甚至愿意暫時蒙受冤屈。 楚立嵩的想法不難懂,但事情到了紀宗慶這里,他想得更多。 他的傷已無法治好了,生命眼看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