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節
紀婉青本是聰穎之人,基本情況一了解清楚,立即舉一反三,“楚將軍最后戰死松堡之外,他若撿了書信,很有可能落在收殮尸骨的人手里?!?/br> 第二批援軍是英國公率領,這人當時有無投靠坤寧宮暫不提,不過,負責收殮楚立嵩尸骨的,肯定是他麾下將士。 “沒錯,因此魏王出宮后,便直奔英國公府了?!边@種關鍵時候,魏王去岳父家,肯定不會因為王妃懷孕。 高煦食指輕點炕幾,“韃靼可汗,應該將當年之事說了一遍,并點明遺失地點?!?/br> 不同于崔六娘只匆匆聽到一句話,韃靼可汗既然占了便宜,又沒有信箋送還,他理虧,將事情始末說清楚也是常理。 反正他沒損失,就當做個順水人情罷了。 這么一來,魏王的舉動,也側面證實了高煦猜測的真實性。 “林陽,密切監視英國公府,秦申一舉一動須設法探聽清楚?!?/br> 高煦相信信箋還在,這是一種直覺,且他對楚立嵩的能力也很有信心。 古代交戰,一般大將對陣大將,韃靼可汗以善戰揚名多年,他必然會親自上場的。 信箋既然在楚立嵩眼皮子底下遺失,他不可能忽略過去,撿起的可能性非常大。 這么一來,落在收殮者手里可能性也不小。 不過,這人估計沒有投靠坤寧宮,最起碼心里沒有,否則皇后這會兒也不用匆匆排查了。 松堡一役查探到現在,已到了關鍵時刻,高煦吩咐:“林陽,此事不容有失?!?/br> “屬下領命,定不負殿下之命?!绷株柪涔虻?,鄭重應了,隨后告退,匆匆出門安排。 日子一天天過去,事情卻遠比想象中棘手,明里暗里幾方人馬動手,只不過排查結果很不如人意。 戰場混亂,負責收殮楚立嵩尸骨有好幾人,都是清一色低級武將。這些人品級低,并不是英國公親信,有一個已經戰死了,有的傷殘退役回老家,還有兩個調離了舊部,換防到其他地方了。 還在英國公麾下的,只有一個人。 這人第一時間查了,沒發現問題,不得已,只能將視線看向其余幾人。 這些人零星分布,要尋找并徹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耗時也長。然而,紀婉青已顧不上太多了,進入臘月隆冬,大雪紛飛,她腹中胎兒已到了將要瓜熟蒂落之時。 臨產在即,莫說她不關心其他,即便是想關心,高煦也不允許。 “青兒,外面的是有孤,你莫要記掛,先安心把孩兒生下?!?/br> 妻子即將分娩,是他目前最關注的事,沒有之一。他親自伺候她沐浴,從更衣到梳洗,沒半分假手于人,小心翼翼。 “嗯,我知道的?!?/br> 高煦抱著她回到內屋榻上,他步伐穩穩,一點不見吃力。紀婉青熟練抬起手臂,再次享受一把皇太子給伺候穿衣的待遇。 穿好了寢衣,她被攙扶側身躺下,他隨手拂下錦帳,在后面摟著她。 紀婉青摸了摸腹部,“何嬤嬤說,孩兒又下墜了些,這兩日便要生產了?!?/br> 有經驗的婦人都知道,孕婦即將足月生產,胎兒就會入盆。她不懂看,不過卻感覺這幾日肚子墜墜,難受得慌。 不過劉太醫診脈后,也說就是這兩日了。 高煦當然知道,他高度關注這事,每日都會命人將太醫召來,仔細詢問一番。 養兒方知父母恩,他雖還沒開始教養孩子,但親身陪伴妻子從有孕到分娩,他深有感悟。 “青兒,辛苦你了?!?/br> 聽高煦很認真說了一句,紀婉青笑,她是高興的,最起碼她的夫君,不如時下大多數男子一般,認為婦人產子乃本分,撒手后該睡妾室毫不含糊。 “殿下,……哎呀!” 紀婉青剛要說話,不想左小腿一陣熟悉的抽痛傳來,又抽筋了,她疼得低喚一聲。 高煦一個骨碌坐起,立即執起她的左小腿,熟練地揉按著,并關切問:“青兒,可是此處?” “嗯,是的?!?/br> 抽筋疼,剛開始揉時更疼,偏偏紀婉青身子重,連翻身動一下都不能。 她喘了幾口氣,只得說些其他分散注意力,“殿下,你上次說的那個韃靼武將,就是正與許馳攜手那個,查到他是誰的人了嗎?” 許馳盡職盡責,從耶拉處得了消息,又做主達成協議以后,他事后立即將此人此事詳細記錄下來,傳回去呈于主子案前。 同時,他還將自己的感想也一并寫下來。 耶拉忠心大周,這點毋庸置疑,但許馳還是有些疑惑。因為對方聞聽東宮之時太驚詫了些,得悉太子有后,對方喜意很真切,表現太明顯了些。 不是明顯就不行,而是耶拉這種人,一看就不是輕易喜怒形于色的。 事后,許馳困惑更深。 高煦看過這封詳盡的信報,心下卻無端一動。 他突然想起一個絕不可能的人。 有可能這么詳盡知道皇后通敵的人選,本來寥寥無幾。又因緣際會或能到韃靼者,武功高深,關心清寧宮,恰好有那么一個。 前靖北侯世子,紀明錚。 要知道,當初紀明錚戰死,尸首是沒運回京城的。 這情況其實很正常,大戰過后,戰場十分混亂,韃靼退去之前,還放了一把大火,焚毀帶不走的金銀財物,各種物資。 很大一部分將士遺體都被燒毀了,紀明錚身份特殊,城里城外反復尋找很多次,也沒看見,只當被燒毀了。 因為很確定,他當時一直在砍殺已攻進城的敵軍,戰至最后一刻。 現在遇上了耶拉,他似乎沒有上峰,高煦忍不住多想了些。 韃靼苦寒,他們屢屢南侵大周,除了占領,就是為了掠奪。 金銀、糧食,女人還有奴隸。 每戰勝一次,就要努力搜刮上述幾者。拉不走的,一把火燒了,也不留下。而燒毀的一般是金銀與糧食,因為女人與奴隸有腳,能像趕羊一般趕回去。 按照慣例,當年的松堡亦然。 然而,奴隸的來源,一般是少量戰敗的兵丁與平民。 那么,紀明錚有無可能,被押回去當了奴隸呢? 雖然,韃靼面對身穿將軍盔甲者,是必殺的,奴隸他們只要普通兵卒。但紀明錚有無可能,成為漏網之魚呢? 這么一來,耶拉身上重重不明之處,都能解釋通了。他頭部傷勢可能導致失去記憶一段時間,身上鞭痕,忠心大周,查探并知悉皇后通敵,關切太子,或許說是太子妃。 如果紀明錚真沒死,高煦是很高興的,忠臣有后人傳世,王朝添一良將,最重要的是,他妻子兄長失而復得。 他雖內斂,但對紀婉青真情實意不容錯辨,愛屋及烏,這份喜悅會拔升到一個新高度。 不過,高煦也不敢肯定,畢竟這可能頗小,他怕妻子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最后會崩潰絕望。所以,許馳那份密報他壓下了,只提了一句,“那耶拉知道皇后通敵之事,可能是你爹或楚立嵩的部下?!本筒辉僬f了。 饒是如此,紀婉青依舊十分關心,幾次詢問查探進展。 高煦手上動作微微一頓,須臾繼續揉按著,笑了笑,只道:“還沒有消息?!?/br> 確實沒有消息,不過另一種含義就是,耶拉基本不是北疆幾位大將的人。 高煦不等妻子想太多,立即話鋒一轉,溫聲詢問道:“青兒,如今可好了些?” 紀婉青注意力被轉移,動了動小腿,“好多了?!?/br> “不用揉了,你也早些睡吧?!?/br> 她側頭,關切看一眼高煦,他白日cao心明暗事務,還時時惦記妻子,晚上回屋事事親力親為,最近一月已清瘦了些許。 “好?!?/br> 夫妻二人躺下安歇,一切與往常并無不同。不過,今晚睡到下半夜,紀婉青卻突然驚醒了。 她發現,自己似乎要生了。 第九十七章 紀婉青是半夜驚醒的, 睜眼同時,只覺得腹部一陣陣抽痛, 好在很輕微。 其實,臨近產期以后, 她腹部偶爾總會有些微微的墜痛感,經歷過頭次的一驚一乍, 她現在已經淡定了。 所以這次, 她依舊安靜等待著,等在這波疼痛過去。 一雙健臂從背后擁著紀婉青, 除了眨了眨眼睛,她沒有動彈。因為高煦惦記著她母子,近來的覺尤為輕, 稍有動靜立即會睜眼。 她現在夜里總要起夜一兩次, 他白日cao勞,晚上睡不好, 雖依舊精神奕奕, 但誰家的男人誰心疼不是? 約摸過了一盞茶時間, 痛感消失了,紀婉青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可是這回, 卻與以往有些不大一樣, 沒等她睡著,又一波疼痛驟起。 這波疼痛強烈了許多,紀婉青一怔,隨即便覺下身一熱, 有濕潤從雙腿間汩汩而出。 羊水破了。 幾乎是瞬間,她便明悟,“殿下,殿下!” 頭次遭遇這事,紀婉青有些慌張,她急急喚著身后的男人。 懷中妻子剛一動,高煦便睜開眼,他眼神清明,不似剛剛之睡夢中醒來,“騰”一聲坐起,他急聲道:“青兒,怎么了?” 說話間,他不忘替她掖了掖被角。 “殿下,我要生了!” 雖早有心理準備,但高煦此刻的心跳還是急促起來,好在他歷慣大事,定了定神,“好,青兒你忍忍,孤立即喚人伺候?!?/br> 他聲音很穩,安撫了紀婉青有些慌亂的心,她點了點頭,安撫道:“殿下莫要擔憂,還要一些時候,孩兒才出來呢?!?/br> 高煦頷首應了,也不多說,立即揚聲喚人。 說話間,他已翻身下了床榻,回身用錦被密密將妻子裹好,連人帶被抱在懷里,起身往外面行去。 古代認為婦人生產污穢,即便是皇后之尊,也不能待在正房里屋生孩子的,需要另辟一產室,生產坐月子都在此處。 太子妃頭胎萬眾矚目,紀婉青完全沒有違規cao作的打算,因此,早早便讓何嬤嬤領人收拾好了產室。每天檢視,并日日燒過地龍,好教其不沾染上絲毫寒氣。 正房一聲令下,清寧宮早已燈火通明,大家準備了好些日子,各司其職,一切忙而不亂。 高煦步伐穩健,抱著妻子出了正房,快速往產房行去。寒冬臘月,外面飄著雪花,他有些擔憂,低頭問道:“青兒,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