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
燭臺架子上的如椽巨燭剛剪過燭心不久,此刻卻突然“噼啪”一聲,其中一支爆了一下。 這火花爆得突兀,又十分之大,剛好端面的丫鬟走到旁邊,火星子猛迸到她的眼皮子上。 丫鬟一驚,手上一個顫抖,填漆托盤一歪,那碗湯面便往旁邊的寶座式鏡臺上傾斜而去。 她搶救不及,整碗面都倒在妝臺上了,湯湯水水以及面條,一股腦糊在銅鏡、首飾匣子上面,那水滴滴答答,還順著縫隙,流入第一層木屜中。 丫鬟闖了大禍,驚慌失措跪下請罪。 “無事,起來罷?!?/br> 這是意外,紀婉青并非苛刻的主子,也不怪罪,只命丫鬟下去梳洗一番,再處理處理手上的燙紅。 丫鬟下去了,她沒急著讓人整理這片狼藉,反倒第一時間吩咐:“嬤嬤,你把下面那箱子先取過來?!?/br> 鏡臺下面第一層木屜,放著一個黃楊木小箱子,里面父母親臨終前留給她的遺物。 紀婉青很珍惜,第一時間惦記著它。何嬤嬤清楚,趕緊過去把小箱子取出來,捧到床沿放著。 她仔細端詳一遍,見箱子沒有被湯水弄污,這才放了心。 既然已經取出來了,紀婉青觸景傷情,不免又打開箱子,回憶亡父亡母一番。 黃楊木小箱里共有兩個扁長匣子,雕紋簡單,很是古樸。一個裝了一支半新不舊的銀簪子,一個裝了一部八成新的兵書。 這是母親親手交給她的,莊氏臨終前,握著大女兒的手,反復告訴她,這兩樣都是她的父親留給她的,讓她好生收妥。 銀簪子?父親? 紀婉青正輕輕撫摸銀簪子的動作一滯,眸光陡然一凝。 這不對,她父親怎會特地留一只半舊的銀簪子給她?母親還這般千叮嚀萬囑咐的。 第三十七章 三年多前。 春末的冷雨中, 靖北侯府一片愁云慘霧。侯爺世子北征,世子英年早逝, 侯爺重傷而歸,不過幾日, 便溘然長逝。 屋漏又逢連夜雨,主母遭遇喪夫喪子雙重打擊, 已重病在榻, 來往大夫,甚至宮中太醫診過脈后, 皆搖頭嘆息。 侯夫人莊氏病了半個月,湯藥不斷,整個正院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苦澀藥味。 莊氏已到了彌留之際, 她費力睜開眼睛, 看向病榻前兩個淚水漣漣的女兒。 “青兒,湘兒, 娘對不起你們?!?/br> 莊氏喘著氣說著, 她知道愛女們很需要自己, 她也很努力想好起來,怎奈何這柔弱的身子不爭氣, 她已走到了生命盡頭。 紀婉青姐妹泣不成聲, 二人不過十三年紀,小臉稚氣未脫,卻已喪父喪兄。如今眼看又要失母,她們眼眶哭得紅腫, 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莊氏費力抬眼,看向榻前一臉沉重的娘家兄長,莊士嚴明白meimei心思,頷首應道:“妹夫私產與你的嫁妝,必會落到外甥女的手中,meimei放心罷?!?/br> 兄長為人一諾千金,莊氏放下一樁牽掛,吩咐丫鬟從她頸間取了一把黃銅鑰匙來,打開墻角那個填漆官皮箱,把最下層大木屜的東西取過來。 那是兩個黃楊木小箱子,“這是爹與娘留給你們的念想,你們好生留著?!?/br> 黃楊木箱子里面分別有兩個扁長木匣。紀婉湘的是一支赤金卷須紅寶簪子,一個頂級羊脂玉佩,兩樣物事簇新。 而紀婉青的是一支半新不舊的梅花頭銀簪子,與一部八成新的兵書。 “青兒,這是你爹給你留的,你要好生保存,勿要丟失?!?/br> 莊氏攢住大女兒的手,她力道很大,抓得紀婉青腕骨生疼,“青兒,你可記住了?” “娘,我記住了,我一定好好存著?!逼鋵嵓o婉青一點不感覺得疼痛,如果可以,她希望母親能一直攢住她的手。 “好,好!” …… 父母臨終前,親手給孩子留兩樣物事當念想,實屬稀疏平常之舉。 三年前,母親說罷最后一句話后,便咽了氣,紀婉青傷心欲絕,根本無心留意其他,更甭提那個黃楊木小箱子了。 后面,舅舅出面爭取到了私產管理權后,她為父母哭靈過后,就是閉門守孝,cao心手中巨財之事。 這個小箱子一直珍而重之收妥,輕易不肯擅動。 若非今日事出突然,她將其取出端詳,恐怕暫時無法憶及莊氏臨終前那小小異樣。 這其中必定有關竅。 紀婉青心跳加速,好在她面上功夫了得,不見分毫端倪,抬眸道:“都下去?!?/br> 何嬤嬤眉心一跳,照顧小主子十多年,算是對她脾氣了若指掌,當下也不說什么,只催促屋里侍立的丫鬟婆子趕緊下去,勿要攪了娘娘思索。 宮人魚貫而出,屋里僅余紀婉青一人,她探手,從匣子中取出那支銀簪子,就著燈光細細端詳。 那兵書是父親用過的,上面還有他親筆眉批,兩者相較,還是這支簪子更違和一些。 半新不舊的銀簪子色澤暗啞,微微泛烏,樣式古樸,分量也不重。她爹爹疼她入骨,視如掌上明珠,他是個大老爺們,不可能臨終前特地留下這么一根不值錢也不珍貴的舊簪子給她。 然而,父母既然這般珍而重之,它必定有其獨特之處,非旁物可與之相比擬。 這些問題不留意倒罷了,一旦正視起來,抽絲剝繭并不難。 紀婉青舉起銀簪子,迎著燭光細細端詳,從簪頭到簪尾一一看了幾遍。 材料是普通的白銀,簪頭打成虬結的梅枝,上面有三朵拇指大小的梅花,簪身修長很細,一切看著并無異處。 她本來覺得,難道里頭是空心的,夾帶著些什么書信之類的物事??上Ъ毤毧催^之后,簪子嚴絲合縫,不似有機括。 紀婉青探手,將簪子每處都觸摸幾次。她重點放在簪頭,從花瓣到梅枝,不放過任何一個地方,按壓推拉,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了。 可惜這簪子很結實,紋絲不動。 她不死心,站起來行至妝臺前,取了另一根相差無幾的銀簪,認真顛量一番。 說句老實話,兩者重量并沒感覺到有什么差別。 難道不是中空?她的方向錯了? 紀婉青回到床榻上坐下,凝眉細細沉思。 她直覺這簪子有古怪,但一時摸不到門路。難道,這是開啟某個密室的鑰匙? 不,不會的。以她親爹為人,既然給了她母女的東西,就不會這般錯綜復雜,讓她們難以得到。 這秘密肯定就在簪子上。 紀婉青垂下眼瞼,再次將視線放在手上的銀簪子。 這般細細打量了一番,她有了新收獲,這簪子上的三朵梅花,其中有一朵是七瓣。 尋常梅花,都是五花瓣的,當然也有罕有品種,特殊些是三瓣或六瓣。 七瓣梅花從沒聽說過。 當然了,這梅花簪是工藝品,匠人也可能藝術加工一下,制作得稀奇些也不足為奇。 不過問題是,銀簪頭三朵梅花,兩朵正常五瓣,只有一朵是七瓣。這朵特殊的七瓣梅花稍矮一些,被兩朵正常的簇擁住,花瓣堆疊,若非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剛才她雖仔細摸索過,但重點放在零部件是否松動是上面,倒沒注意這茬。 紀婉青的心“砰砰”跳了起來,她覺得自己里真相不遠了。 那這個七瓣梅花究竟有何奧妙? 七? 紀婉青驟然靈光一閃,突然想起幼時學過的一種特殊解鎖法。 她經歷過現代,哪怕表面和光同塵,但實際上并不認為女子便該安靜待在閨閣中,學習那什勞子女誡女訓。 她經常往爹爹外書房里鉆,學習了很多女子本不該學的東西。 外書房是紀宗慶的常駐之處,他歡喜愛女來尋他,但面對玲瓏粉嫩的幼女,他一個大男人又不知該怎么哄。 說故事,教各種把戲小玩意,外書房灑下父女無數笑聲。 這種特殊的解鎖法,就是那時候學的。 爹爹說,這世上有一種特殊的機括,鮮為人知,名為七巧鎖。它很稀奇,無需鑰匙,要嚴格按照口訣,快速連續敲打七個位置,方能打開機括。 這七巧鎖,用途很廣,能當密室秘匣之鎖,也能化作各種各樣形勢,為機括之用。 細細端詳,這七瓣梅花錯落有致,剛好契合了七巧鎖的方位。 紀婉青大喜過望,連忙按照一直未曾忘記的方法,迅速擊打七個花瓣。 極輕微的“咯”一下,簪頭與簪身連接的地方,分開一圈整齊的縫隙。 終于對了! 紀婉青小心翼翼將兩者分開,露出一小截子卷得極細的絹布。 絹布卷得極細極實,只占了簪子中心很少一個位置,幾乎不影響銀簪重量。 她取出絹布,迅速打開一看,上面果然是父親熟悉的字跡。 “婉青吾兒:卿得見這封書信時,大約為父已不在人世矣。 靖北侯府經營兩代,沒落就在眼前。麾下勢力大多安置妥當,唯獨殘余的一些人手,事涉隱秘,為父與卿長兄既不存,已無處可托。 這些本與卿毫無干系,為父已拜托了卿之祖母,日后為卿姐妹尋兩門上佳親事,可恬靜度日。只是上述人手乃經營兩代之成果,為父不忍遣散之。 隱蔽人手忠誠可信,五年七載不可變也,名冊俱藏于兵書底面。 若有用則用之,若無用則棄之,莫要貪戀,吾兒萬萬切記?!?/br> 書信是用蠅頭小楷寫的,巴掌大的絹布寫得密密麻麻。紀宗慶筆跡一貫蒼勁有力,流水行云,而這小楷卻有些遲緩,筆墨帶了幾分虛浮。 紀婉青眼淚下來了,她可以想象,慈父在重傷之時,是如何猶豫著寫下這封書信的。 他唯恐打攪了女兒安詳的生活,卻不知道,他的母親根本言而無信,沒有好好為他的愛女們尋找親事不說,還狠心將二人推入危機四伏的境地。 父親最后留下的人,很可能她能夠用上。 紀婉青勉強忍住淚水,用帕子抹了抹臉,探手取出另一個匣子里的兵書。 她先看看這是什么人手,能隱蔽到不能交給父親心腹大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