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嬤嬤,我昨日讓你打聽的事,可有了結果?!?/br> 昨日回來后,紀婉青便讓何嬤嬤等人打聽內宅具體人事了。畢竟,即使是最好情況,高煦愿意親自下令交管內務,她也是需要了解這些的。 如今要自力更生,更是必不可少了。 “娘娘,老奴已經打聽到大致情況了?!睂嶋H上,何嬤嬤早幾天前,便開始關注這些了,深入情況還不清楚,不過大小管事有幾人,具體負責哪一塊,她卻是知道的。 在詳細稟報前,她先悄聲問:“娘娘,殿下如何說?” 何嬤嬤一臉關切,說話間不忘細細端詳自己姑娘。紀婉青回屋后,便將用作遮掩的濃妝洗干凈了,面上只淺淺均了一層香膏子,嬌俏小臉白皙粉嫩,眉宇間有一抹春意,顯然昨夜才被夫婿好生疼愛過。 她身子骨有些懶,斜斜倚在杏黃色的鶴紋大引枕上,面如嬌花,顯然經了雨露澆灌,正漸漸綻放。 何嬤嬤一眼便知,自家姑娘與殿下,夜間看來頗為和諧,作為紀婉青陪嫁中唯一清楚所有情況的人,她一顆心放下些許。 不過這些并不夠,若是殿下同意姑娘接掌內務,這才算不錯。 紀婉青頗為了解乳母,一眼便知,涉及房內事,她有些羞赧,忙招手讓對方湊近,低聲說起內務之事,好岔了過去。 何嬤嬤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聽罷,她點頭道:“殿下顧慮頗有道理?!?/br> 她松了口氣,看樣子,太子殿下待姑娘還算好的。 乳母面上紋路舒展,紀婉青眼見她這幾年陡增的細紋,頗有幾分心酸,神色一黯,“嬤嬤你費心了?!?/br> “姑娘能干,嬤嬤不用費心,”何嬤嬤見狀忙岔開話題,開始細細說起后宅人事。 往事多想無益,紀婉青搖了搖頭,甩開傷感,開始凝神細聽。 第三十章 清寧宮后宅大管事是個五旬出頭太監, 姓谷名富,這個紀婉青知道, 對方還領著后宅一應太監宮人來拜見過她。 不過她真沒想到,這谷富還有些來頭, 他竟是上一任坤寧宮大總管。 紀皇后上位后,坤寧宮大太監位置穩當, 十幾年沒換過, 換而言之,這谷富, 就是元后的親信了。 能當皇后心腹,谷富忠心是沒問題,辦事能力也強, 只是人無完人, 他還是有些小毛病的。 他愛賭些小錢,而且雖沒了某樣物事, 但人卻不大老實, 見些美貌小宮女, 總會有些意動。 不過谷富很有分寸,從前在坤寧宮沒犯過錯誤。那些思想上的小問題并無妨礙, 瑕不掩瑜, 于是,大總管的工作一直做下來了。 后來,元后薨了,他便伺候在小主子身邊, 一直到如今。 開始,谷富還是很謹慎,只是到了后來,等皇太子逐漸長大掌權,他卸下擔子,人老便渾了不少,壓抑多年的毛病便出來了。 他愛吆喝伺候自己的小太監賭錢,這沒什么,以他的功勞能掩住,不過,他還愛美色,并且這次還伸出了爪子。 還好,谷富這行為雖不咋樣,但忠心分寸卻還是有的,他從不威逼宮人,只有遇上自動貼上來的小宮女時,才褻玩一番。 高煦很厭惡這些,不過人家你情我愿,而他面對這位母后留下來,并忠心他多年的老人,一棒子打死實在不行。 他便將谷富調進去管內宅了,眼不見為干凈,這活計體面,但無甚權力,也免了對方犯錯誤。 畢竟,后宅并非獨立存在的,人員出入、各種供給都需經過前殿,有明白人把關,他鬧不出幺蛾子。 谷富知太子心思,也不再往前頭去,只安在內宅。不過,他伺候了兩代主子,體面足足的,即使如今被閑置了,也無人敢輕視打臉。 目前,內宅諸事都是這位谷總管打理的,他算是過著半榮養的生活了。 何嬤嬤說起這人時,一臉嫌棄,最后嘀咕道:“都是太監了,還當個老不修,整日盯著些小宮女?!?/br> 紀婉青也很無語,不過對于她來說,這也算是件好事了,這谷富漏洞處處,即便有元后老人臉面撐著,恐怕也兜不住。 難怪高煦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就出門了。 原來如此。 “娘娘,”何嬤嬤有些憂慮,“這谷總管是先皇后留下的人,怕是有些難辦?!?/br> 長輩身邊的貓狗,都是輕易傷不得的,更何況是元后給太子留下的親信? 紀婉青卻搖了搖頭,對這點她持不同意見,谷富是有點面子,但這面子卻是太子給的,她已經提前跟高煦說過了,他既然已默認,那問題就不大了。 現在最大的難題是,高煦默認只是暗地下的,并沒有廣而告之,因此,她須設法先從臺面上擼了谷富職務。 只要這點成了,接掌就順理成章。 “嬤嬤,我們要先拿住這谷富的短處?!庇辛硕烫?,才好發作。 “娘娘,這姓谷不是通身都是短處么?還有什么好拿的?!币恢卑察o立在一旁的梨花聽了,忙插嘴說了一句。話罷她皺了皺臉,顯然很厭惡谷富。 紀婉青也很不喜這人,不過,她卻持不同意見,“谷富固然行為不檢,但這些俱非他差事上的失誤,要想憑此擼了他的職務,很困難?!?/br> 他屬于躺在功勞簿上養老的典型了,問題不大的情況下,高煦便睜只眼閉只眼容下了他。 不過據紀婉青這幾天對高煦了解,這男人賞罰分明,底線不容侵犯,一旦過了,說什么也白搭。 主子是這樣的行事風格,那就必然會貫徹到底下一干人等之中,紀婉青只要拿到了谷富職務上的大差錯,問題迎刃而解。 大方向確定了,但這職務上的差錯該往哪里拿呢? “娘娘,我們初來乍到,一時怕是難以著手?!崩婊☉n心忡忡,而何嬤嬤也眉心緊蹙。 對啊,這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谷富掌管內宅多年,早已根深蒂固。太子妃固然是尊貴的主子,只是初來乍到,先不要說拿人差錯了,即便是理順脈絡,怕也不易。 這個問題,其實待久了就能解決,只是紀婉青卻是沒那么多時間耽擱。 事情陷入僵局,室內安靜下來,她凝眉沉思。 財賭酒色,通常是不分家的,而太監沒了某樣物事,更偏愛摟銀子,好讓自己有倚仗,晚年生活也能保障。 紀婉青覺得,既然谷富好賭好色,那么錢財之物,他應該也很熱愛的。 年紀時自制力強,年紀大就松懈了,他既然往其他兩樣伸了爪子,那么銀錢也不會落下吧? 可惜從前高煦后宅沒人,每年最多就撥下些修繕屋舍的銀子下來罷了,并沒多少,而且這事兒還得由內務府領頭的,他想貪也貪不了什么。 不過,這情況到了前段時間就發生了變化。太子大婚,這是國之大典,偏生準備時間極緊,所有人忙得連軸轉,這谷富身為后宅大管事,必然是經手過不少錢銀的。 他會半點不伸手嗎? 紀婉青覺得不會。 一瞬間她聯想到高煦的態度,他對清寧宮把控很嚴,必然是知情的,雖對谷富的不滿沒有積蓄到臨界點,但對于換掉這人,卻是頗為樂意。 她一喜,自己應已找對了方向,“嬤嬤,不若我們先往谷富身邊幾個小宮女試探一番?!?/br> 谷富身邊最大最明顯的缺口,就是這些眼皮子淺的小宮女了,她們肯定不會喜歡這老太監,不過是為了錢銀或安逸生活等,才巴上來而已。 既然是為利行事,那么有了更大利益,那就很容易心動了,畢竟,應該沒人喜歡被個老太監玩弄的。 偏偏她們位置頗為特殊,很容易接觸到某些隱秘事。 “嬤嬤,你先命人不經意接觸接觸,萬不能打草驚蛇?!比羰遣恍?,還得另外想法子。 何嬤嬤忙應了一聲,匆匆下去安排不提。 紀婉青細思過后,認為這是最容易打開的一個突破口,不過暫時也急不來,只能徐徐圖之。 她做好了需要耗費一些時間的準備,卻沒想到,當天下午,就有人主動找過來了。 來人正是谷富身邊的一個小宮女,十五六歲年紀,頗為美貌,她并非貪慕虛榮才跟了這老太監,而是當初處境困難,為了保命不得已行事。 她不甘心被個老太監玩弄,只可惜上船容易下船難,危機過去以后,她尋找了近一年時間,才等到太子妃被迎入清寧宮后殿。 “娘娘,我手上有些物事,能助娘娘一臂之力?!?/br> 這小宮女名夏喜,一直密切關注著后殿動靜,何嬤嬤派的人一往這邊來,她就知道久候不至的機會終于來了,她唯恐被別人爭了先,當即偷偷摸摸往這邊來了。 “奴婢只有一奢求,希望能擺脫谷總管,并保住己身安穩,不被報復?!?/br> 夏喜跟在谷富身邊,她知道太子妃處境并不如外面傳言那般尷尬,太子不論多晚,都會回后殿歇息的,并且聽說,后殿每晚都會傳熱水。 太子妃要保住她輕而易舉,而對方要徹底掌內務,就必須先把谷富這倚老賣老的老蛀蟲連根拔起,恰好她有證據。 夏喜態度很謙卑,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娘娘仁慈,奴婢感恩戴德?!?/br> 紀婉青端坐在透雕牡丹紋的楠木太師椅上,不動聲色打量下面的人。 夏喜模樣俏麗,身段傲人,紀婉青一個照面便猜測到她當初遇上的困難是什么?;蕦m底層是很黑暗的,她模樣姣好,偏沒有自保能力,沒有谷富,還有張富李富。 相較而言,這谷富算有原則,清寧宮內宅安穩清靜,確實是個不錯的去處。 夏喜應該遇見過很多坎坷,不過她目光卻很平靜,可見思想并未扭曲,而觀其言行舉止,也是個有分寸知好歹的人。 其實,若真是個始終積極向上的好女孩,紀婉青是很樂意幫一把的,更何況對方還帶來了她想要的東西。 她頷首,“可以,起罷?!?/br> 夏喜喜極而泣,忙狠狠磕了幾個頭,“奴婢謝娘娘大恩大德?!?/br> 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也沒想著要什么保證,一得到紀婉青答允,便立刻表示,這二日會設法把證據拿到手,并送到后殿來。 夏喜一眼不敢往上瞟,告退后便立即偷偷折返。 梨花很歡喜,“娘娘,這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br> 紀婉青點頭,確實是意外之喜,她們一點沒廢功夫,“嬤嬤,你使人先悄悄打聽一下這個夏喜,不用太詳細,大致了解就可以了?!?/br> 夏喜能進入清寧宮,背景肯定沒問題,不過為了謹慎起見,還是打聽打聽吧。 “就跟張德海那邊的人打聽即可?!狈凑哽闶峭獾?,資源不用白不用。 夏喜脫離谷富的心很迫切,晚膳前,她便將證據盜取出來了。 這是一本賬冊,字跡很潦草,應該是谷富寫給自己看,用以記賬的。另外,夏喜還說了幾處應是他藏銀子的地方。 谷富孑然一身,銀錢之類喜歡放在身邊。 而夏喜很機靈,機會未出現之前,她最乖巧柔順,谷富防備較少,她常在對方屋里出入,用心觀察之下,對這些早已了然于心。 一朝有變化,這些都成了資本。 紀婉青隨手翻了翻,墨跡有舊有新,舊的很少,所記日期從七八年起,一年只有寥寥幾筆,金額也小。她估摸著,這大約是從前從修繕屋舍處克扣下來的。 幾頁過后,墨跡就全是新的,林林總總,記了很多,而大大小小金額加上來,足有數千兩之多。 按如今大周朝的物價,七八兩銀子就足夠四口之家一年的花銷了,而且還過得頗為不錯。這谷富一個內宅管事,不過是三個月時間,就撈了人家十輩八輩子的花銷。 這人越老越貪,難怪高煦不滿,估計就算沒有紀婉青,等過了這段風頭,他也是要換了這老太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