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紀宗賢立即吩咐下去,把早帶過來后的賬冊奉上,給何太夫人過目,“娘,不是我當叔叔的刻薄,家里實在不容易,大嫂當年進門,就已經紅妝十里了?!?/br> 言下之意,紀婉青拿著這份嫁妝,就足夠了。 何太夫人撿起賬冊,一頁一頁翻過,她眉心越蹙越緊,“怎么府里如今這般模樣?給魏王陳王開府的銀兩,怎生這般多?” 何太夫人簡直震驚,她知道府里情況不比從前,也知道給兩位皇子送了一大筆銀兩,但真沒想到到了這般地步。 她繼續往后翻,越看越怒,手一揚,狠狠將賬本砸向二兒子,指著兒子道:“你大哥不過沒了三年,你竟將府里經營成這般模樣?” 紀宗賢很是狼狽,以手擋頭,臉上火辣辣的,但他仍忍不住辯解道:“娘,我官職不高,不多給一點,皇后王爺們如何看得上?” “那你每年耗費怎這般多,光買個妾室就八百兩,哪家寒門妾室值八百兩白銀?”何太夫人提高聲音,橫眉怒目。 要知道,京城鐘鳴鼎食之家,四代同堂,子孫繁茂,各種開銷花費林總,一年也不過四千兩銀子足矣。 何太夫人之怒可想而知,“難怪你爹在世時,就說你爛泥扶不上墻!” 紀宗賢嚅囁道:“她不是寒門,本是大家旁支,父親是舉人,她……”接下來的話,在何太夫人瞪視下消了音。 僅剩的兒子不爭氣,何太夫人除了怒罵一頓,根本別無他法,緩了緩后,她最后還是同意了,要把紀婉青手里的銀錢盡數取回來。 大兒子重要,可惜已經沒了,靖北侯府同樣重要,大兒子在天之靈知道,想必也是同意的。 自此,三個人對話告一段落,意見已取得空前一致,這時候,有丫鬟進門稟報說,大姑娘來請安了。 曹氏搶先一步示意,“快快讓大姑娘進來吧?!?/br> 藏藍色吉祥紋簾子被打起,紀婉青微微垂首,緩步進門,她抬眸一看,不由挑眉。 叔父也在? 這是很突兀的情形,要知道靖北侯府兩房人同住,日常該注意的地方,也會適當幾回起來,因此多年來男眷女眷請安,一直錯開,除非有大事或大節日。 紀婉青頃刻明白過來,她暗暗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上前先給何太夫人請安。 請罷安,紀婉青在曹氏下首落座,堂上的焦點明明是她,但她卻恍若不覺,一臉自然坐著。 紀宗賢清咳一聲,使個眼色給妻子,欲謀奪失怙侄女的錢財,即便臉皮厚如鐵的他,也不好意思打頭陣。 兩人的眉眼官司,紀婉青盡收眼底,她倒要看看這幾個所謂“親人”,能下作到何等地步。 畢竟她父親亦并非愚蠢之人,臨終前既然留下巨大私產,也必然做足了應對措施。 而她在寫嫁妝單子之前,也做好生準備了一番,若這些所謂親人若貪得無厭,就不要怪她反過來撕下對方一層皮。 紀婉青櫻唇挑起一個弧道,以她日后太子妃的身份,或許趁此機會,大肆鬧一場,將兩者的距離拉開,亦是一個極好的選擇。 這邊廂,曹氏轉身面向下首,少女側面線條優美精致,很是恬靜,她著涎笑臉說:“大侄女昨日弄傷了你三meimei,二嬸也不理會你們姐妹口角了,只不過,如今家里有些困難,需要大侄女出個主意?!?/br> “三meimei毫無教養,肆意出言侮辱過世長輩,自己慌亂出走,還滑了一跤,也算報應不爽,”紀婉青睨了她一眼,淡淡牽唇一笑,“不知二嬸需要侄女出何主意,畢竟侄女待字閨中,能力有限?!?/br> 事有緩急輕重,曹氏只得忽略紀婉青前面一句,直奔主題,“先前,你父親去世?!?/br> 她抽出帕子,作勢抹了抹眼角,“你叔父念在你姐妹悲痛,便暫時將你父親傳下的祖產留在你手中。你這孩子不懂事,竟把祖產給meimei陪嫁了一半。如今家計艱難,剩下那一半,可由不得你胡來了?!?/br> “祖產?” 紀婉青重復了一遍,她想過對方謀劃的諸般手段,卻沒想能這般厚顏無恥,直接將她父親的私產蒙上祖宗的皮。 她本應很生氣,但又實在覺得可笑萬分,“二嬸,你好歹出身官宦人家,應該讀過兩年書吧,這個祖字,你可知道何意?” 紀婉青嗤笑一聲,抬眸掃了在座諸人一眼,最后重點落在紀宗賢身上。 好端端一個哥哥,居然混成祖宗了。 這種意有所指的目光,讓紀宗賢惱羞成怒,他倏地站起,也不沉默了,“家里戰功起家,大哥戰功掙的銀錢,就是祖產!” 他動作很大,寬袖帶落身邊方幾上的茶盞,“噼啪”一聲,茶盞落地粉身碎骨,“況且如今府里困難,身為紀氏兒女,皆應盡心盡力?!?/br> 紀婉青冷笑一聲,也站起身,朗聲道:“我父兄身為紀家子,為國盡忠,陛下亦大力褒獎;我身為紀家女兒,不也為紀家解決了困難嗎?”說起所謂困難,她目含諷刺。 這話鏗鏘有力,堂上一時鴉雀無聲,她掃了眾人一圈,最后看向紀宗賢,挑了挑唇“不知叔父身為紀家子孫,為紀家貢獻了多少?” 她這位叔父,身上除了爵位,還有一個四品官位,這官位還是她父親為國捐軀后,恩蔭到他身上才得的。 一個蛀蟲,也敢說家族貢獻?若非他是男丁,這里是古代,他怎有資格活得如此光鮮亮麗。 紀婉青眸光有說不盡的譏誚,面對三個長輩,渾然不懼,她雖日后處境萬分尷尬,但好歹也是個太子妃呢。 紀宗賢氣得臉紅脖子粗,早些時候聽妻子說,大侄女很是厲害,他本不以為然,一個十來歲的丫頭片子,能有多了得? 誰曾想,今日親眼所見,卻被氣得哆嗦嘴唇說不出話來。 紀婉青直視他,傲然道:“我的父兄,是紀氏的好男兒,是大周朝的忠臣良將,為保家衛國獻身,陛下多次下旨嘉獎,仰無愧于天,俯無愧于地?!?/br> “父親名下一應私產,都是留給他的女兒們的,誰敢巧立名目侵占?” 她輕蔑一笑,就這素質,也敢來搶她父親的銀錢產業? 真當她是林meimei? 第十三章 紀宗賢夫妻相繼敗下陣來,狼狽不堪。其實,原本按照這對夫妻的無恥程度及愛財如命,強搶之事未必做不出來,實在沒必要非在這耍嘴皮子。 不過很可惜,他們并不知大部分錢財物事的具體下落,一時束手無策。 這時候,上面一直不做聲的何太夫人終于說話了。 她緩緩道:“大丫頭,老身恍惚記得,你父親還在時,似乎曾將祖產與私產弄混過?!?/br> 姜還是老的辣,何太夫人一語正中關鍵。 紀宗慶承爵二十載,府里一切事物都牢牢把控,正常情況下,家底兒都是要傳給親兒子的,他將祖產私產歸置在一起,更好管理,這再正常不過。 這是唯一可以鉆的漏洞,由親娘出面,表示確有其事,比紀宗賢兩口子胡亂撲騰,可謂犀利太多了。 紀婉青倏地抬頭,將目光投向上首,定定看著她的祖母。 她記得,父親對祖母頗為孝順,除了母親的事,基本罕有違逆,只要在京,便日日噓寒問暖,關切衣食住行。 她為自己的父親感到不值,他如此孝順的親娘,在他去世后,卻一再欺凌他遺下的愛女,謀算了婚事還不算,如今連他給女兒留下的傍身錢財,也要一并謀取。 紀婉青眸中之意很直白,何太夫人微微耷拉的眼皮子抖了抖,神色卻沒有變化。 她緩緩接著說:“你爹從前告訴過老身,祖產與私產一并合起來打理,更方便一些?!?/br> 其實并沒有,紀宗慶又不是吃飽撐著,干啥無端端說起這些話題,還這般客觀好辨認。 不過是長子已逝,如今靖北侯府在她心目中,已是頭等位置。 何太夫人的話無中生有,偏作為紀宗慶親娘說出來,又十分有力道,畢竟古代以孝治天下,她強要說有,即便紀宗慶在世,也不能硬反駁。 “大丫頭,你將這些物事統統取出來,老身好生辨認一番,也好分開?!焙翁蛉四昙o大了,處事更圓滑,一見大孫女是個硬茬子,全拿回來是不可能了,便立即推翻方才與二兒子議定的方案,退而求其次。 怎么說,何太夫人不似紀宗賢夫妻貪婪,也很在意靖北侯府,她更希望和平解決這件事,畢竟紀婉青是未來太子妃,與皇家掛鉤的麻煩能免則免。 紀宗慶聞言,立即接話,“就是!大哥當年把祖產私產混一起了,這個我知道?!?/br> 紀婉青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那便將府里所有賬冊取出來,一一與侯府產業對應清楚,看是否有缺失?!?/br> 世家大族的祖產,不論鋪子田畝還是庫房存銀,都會有詳細賬冊傳下來,如有不肖子孫變賣過祖產,其實也不難查,按地方找過去后,再去衙門查一下轉讓記錄就可以了。 三位長輩咄咄逼人,紀婉青絲毫不亂,氣定神閑,讓對方出示賬冊,若是對應不上,再說其他。 紀宗慶噎了噎,眼珠子一轉,“當年你未曾出生時,家里賬房有過一次祝融之災,從前賬冊都燒毀大半?!?/br> 其實這話有漏洞,賬冊燒毀了,多年來也必然重新整理出一份了,堂堂一個世襲侯府,怎可能一直連賬冊都能沒補上。 不過,不等紀婉青接話,何太夫人便頷首道:“確實如此,這個老身知道?!?/br> 雖希望和平解決,但何太夫人要取這筆銀錢幫補家計的心,卻是很堅定的,她語氣硬了起來,“大丫頭,你把物事存放地點說出,讓老身辨認一番即可,想來你父親也有不少私產的?!?/br> 言下之意,會給紀婉青留下不少,希望她后退一步。 說到最后,何太夫人的語氣很嚴厲,她盯住紀婉青,“若不然,老身便要先開了你兩個庫房,再命人把朝霞院諸人押起來,審問一番?!?/br> 當年財產必然被轉移過,這就肯定有知情者,紀婉青是太子妃動不得,但幾個府里的奴才下仆,還是沒問題的。 此事若由紀宗賢夫妻出面,欺凌失怙侄女還好說,但若這侄女是未來太子妃,二人麻煩肯定不會小的,但換了何太夫人就不一樣了。 不是說何太夫人更高貴,而是紀宗慶是她親兒子,紀婉青是她親孫女,這種直屬血脈關系,在孝道上完全占據優勢,只要她咬定祖產私產混在一起,硬要分開,實在很難掰扯。 就算掰扯開了,兒孫輩也沾上了不孝之名,何太夫人不到最后一刻,不想使出這手段。 以上也是紀宗賢夫妻,為何一定要說動何太夫人的根本原因。 此刻已到了最后一步,何太夫人目含威脅,板著臉看向紀婉青。 對方也算機關算盡,步步緊迫到面前了,紀婉青卻沒打算接招,她嗤笑一聲,直接轉身往外行去。 一出了延壽堂正房,紀婉青立即低聲吩咐何嬤嬤,“趕緊傳話紀榮,立即按先前計劃行事?!?/br> 是的,紀婉青很清楚,將巨大財富暴露后必會有麻煩,她重新撰寫meimei嫁妝單子后,就已提前安排妥當。 歷來為了錢財鋌而走險的人還少嗎?她從不高估親情,將最壞的情況也想過了,其中便有祖母出面,命人打開庫房,并設法逼問其余物事。 她話里的紀榮,是靖北侯府前任大管事,她父親的頭等心腹。 紀父去世前,將府里所有心腹都召集起來,將不愿留下的放回良籍,余者賣身契都交給妻子,后來到了紀婉青手上。 選擇離開者幾乎沒有,這批人忠心耿耿,賣身契又不在府里,紀宗賢上位后,當然不可能重用,因此都安排了體面閑職,也算全了兄長的面子。 但這些前任侯爺的肱骨,會就此被擱置嗎? 當然不是,他們在侯府經營那么多年,勢力盤根錯節,因為兩位小主子處境不易,反倒更謹慎萬分,表面上人手縮減很多,但實際上實力也不弱。 這批人以前任大管家紀榮為首。 即便那兩個庫房比之莊子上的銀錢珍寶,不過爾爾,但紀婉青也不允許別人染指,更別提何太夫人下令抓拿并審問她的人了。 以她身份,硬碰硬根本不怕,紀婉青冷笑一聲,既然對方不顧絲毫親情體面,那她也不必給人家留了。 她一邊快速往朝霞院行去,一邊又吩咐何嬤嬤,“嬤嬤,你再遣人到各處府門察看一番,看情況如何?!?/br> 先不提紀婉青這邊,延壽堂中何太夫人大怒,她自認為已經退了好幾步,并很體諒大孫女了,不想對方毫不領情不說,還拂袖而去。 這位多年養尊處優,從未被人違過心意的老封君真怒了,她狠狠拍了一下炕幾,大聲喝道:“真是反了天了,我說的話,她爹都未曾少過聽半句,如今她還沒當上太子妃,就敢忤逆不孝!” 何太夫人立即命人去開啟庫房,并捉拿審問紀婉青一干心腹。 此時,什么和平解決的念頭都沒有了,她是紀宗慶親娘,年紀又大,若親自出面的話,即便鬧到金鑾殿,恐怕也是筆糊涂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