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正在曹氏要說出關鍵時,外面傳來一聲高呼打斷她的話,“不好了夫人,三姑娘受了重傷,流了許多血!” 曹氏大驚失色,騰一聲從玫瑰椅上站起,“誰?快,快進來說清楚?!?/br> 來人正是紀婉姝的乳母,她一邊命人背主子回屋,一邊急奔尋找曹氏。 那乳母面上還沾著淚水,急惶惶將事情快速說了一遍,當然,在她口中,紀婉姝很無辜,去探望堂姐,結果慘遭橫禍。 何太夫人太陽xue突突地跳,頭疼欲裂,她揮揮手,“老二家的,你先回去看三丫頭?!边@么磕一下下巴,應該問題不大。 曹氏事情說不下去,又惦記女兒,只得一跺腳,匆匆折返。 第十一章 堂堂一個世襲侯爵之家,當家主母曹氏為何一再強調說“府里單薄了些”呢? 說起這個,就得先提一下京城勛貴之家的規矩,世家為防分散了財產勢力,導致主家漸衰,祖宗留下的分家規矩,一般是二八,或者三七。 承爵嫡子占大頭,拿八或七,而其余嫡次子庶子,則再按規矩分剩下那三或者二成。 紀祖父是庶子,當年分得的財產實際不多,不過好在他從戎,歷來戰爭是致富一大途徑,他英勇善戰,除了被賜了爵位以外,還積累了厚厚家底,雖很不及積年世家,但也相當厲害。 這紀祖父掙的家當,都作為靖北侯府的祖產,傳了下來,本來第二代靖北侯及世子都從戎,若是這般三代下來,府里就能與積年世家無異了。 可惜,紀宗慶父子英年早逝,計劃被迫腰斬,且紀父掙下的錢財等物,并不屬于靖北侯府祖產,這些東西都是紀婉青姐妹的。 由于有舅舅莊士嚴出面爭取,紀父紀母的東西沒有外人經手,直接落在紀婉青手里。 當時紀宗賢還未正式承爵,莊士嚴在紀父紀母靈堂提出此事,咄咄逼人,親近人家都看著,他無法推脫敷衍,只得一口答應下來。 實際上,紀宗賢之所以會爽快答應,概因他已經掌了府里小半月,第一時間摸清了家里庫房的大致情況后,他清楚,放置兄嫂留下物事的庫房只有兩個,并不多。 以上情況,曹氏也是知道的,這夫妻二人估摸著,大約是大哥耿直老實,不如祖父生財有道。 那么,實際情況真如此嗎?紀宗慶是這么不知變通的人嗎? 當然不是。 紀宗慶能軍權在握,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即便再忠直,城府也是足夠的。他重傷返回京城后,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將遺弱妻幼女在世,他必然要殫精竭慮為妻女考慮打算的。 紀宗慶從戎多年,手里財產物事不亞于父親,這些當然得留給心愛妻女,只不過,靖北侯府以后會是弟弟夫妻當家,財帛動人心,他不得不以最大惡意揣測之。 勛貴世家外表亮麗,實際內里齷蹉頗多,為防止妻女被迫“病逝”,紀宗慶撐著一口氣,命心腹將大部分財物轉移,秘密送至郊外一莊子,府里僅僅留了兩庫房。 其時,靖北侯府是紀宗慶的地盤,這事辦得無聲無息,除了妻女以及經手的頭等心腹,其余人包括何太夫人,都一無所覺。 所以,紀婉青手里掌握的錢財物事,實際已超過了整個靖北侯府的家當。 這些都是她與meimei一人一半的。 本來,她并不敢將真實情況現于人前。紀婉湘與鄭毅定親后,她只私底下平分后,命心腹偷偷從莊子起出物事,盡數放置在meimei一個陪嫁大宅子里頭,然后再嫁妝單子上添一筆,“四進大宅并宅中物事若干”。 這般歸置妥當,嫁妝單子送過去后,誰料情況又有大變化,賜婚圣旨來了。 紀婉青一朝成了太子妃,本人生命安全得到保障后,她行事就完全不同了,被賜婚當天下午,她重新撰寫了一張補充嫁妝單子,將四進大宅的物事都列清楚,等明日鄭家接親時當面說明,讓這些錢財都過了明路。 自來嫁妝是婦人唯一私產,但較真起來,必須是嫁妝單子列清楚的,及以后在其基礎上衍生的才算。 像“物事若干”這種說法,很容易吃虧,有些垂涎媳婦嫁妝的夫家,會設法侵占,侵占得手后媳婦也無處說理。 鄭家的人紀婉青了解,都很不錯,但人心隔肚皮,嫁妝又很重要,是尋常婦人的立足根本之一,她能為meimei辦得更好,當然不遺余力。 這份補充的嫁妝單子過明路時,是在前院,滿堂男賓嘩然咋舌,當時紀宗賢眼睛都紅了,只是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說什么,只僵著笑臉送了新人出門。 前后宅門禁嚴謹,本來后面沒那么快知道的,不過曹氏有些小心眼,她在夫君身邊放了人,這人當時也在場,這般大事,他忙第一時間設法通知主母。 曹氏是快散宴時收到消息的,這還得了,她心不在焉送罷賓客,便馬不停蹄直奔延壽堂,意欲慫恿婆母一起出頭,謀奪紀婉青手里剩下那一半。 紀婉湘那一半過了明路,備了案,即便曹氏心疼欲死,也是沒有辦法討回來的了。 她只能往紀婉青那邊想法子,面對堪比府里所有家底的錢財,曹氏心跳加速,即便對方是未來太子妃,也無法阻止她一顆熾熱的心。 * 實際證明姜還是老的辣些,何太夫人猜測無誤,紀婉姝的傷雖不輕,但遠不到重傷地步。 她咬了一下舌頭傷口很大很深,失了不少血;那顆沒了的牙齒也長不回來了,以后說話估計漏風;且下巴多了一道兩指節長的傷口,也不知留不留疤。 曹氏又氣又恨,安置女兒喝了藥睡下,才陰著臉回正房,她一進門,便看見夫君已坐在太師椅上等著了。 “侯爺今兒真是稀客?!?/br> 與兄長能干專情不同,紀宗賢是能力平庸人也花心,從前就一堆小妾,這幾年當了侯爺,更是美妾通房不斷,基本不來正房歇息了,曹氏心情不虞,忍不住陰陽怪氣一句。 “你說的什么話?”紀宗賢蹙眉,不過他也沒關注太久,一邊揮手讓下仆退下,一邊急不迫待問妻子,“母親怎么說?” 是的,紀宗賢深知妻子為人,一聽見曹氏去過延壽堂,便知道她收到消息,并去慫恿何太夫人出頭了。 紀宗賢百爪撓心已久,一時也顧不上計較妻子在前院放人,忙著追問結果。 實際上,紀宗賢比曹氏更在意這筆巨財,若不是他眾目睽睽之下還要體面,且紀婉湘嫁妝不在眼前,他今早說不得會做出不理智的事來。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錢財落到人家手里,比割rou更難受。 沒錯!紀宗賢覺得這些都屬于靖北侯府的,而靖北侯府就是他的,那這些銀錢物事都應屬于他。 從前覺得大哥沒攢多少錢財,為了臉面,歸紀婉青姐妹也就罷了,如今得知大體數額后,紀宗賢不覺得兩個丫頭片子,有資格帶走靖北侯府這么大一筆財產。 今日被迫失去一半,紀宗賢的心在滴血,剩下那一半,無論如何也要“物歸原主”。 提起這件事,曹氏也來精神了,她忙行至夫君身邊坐下,“我打算明日再去,姝兒受了傷,母親也很疲乏,就打發我回來了,我還未開始說這事?!?/br> 曹氏有些憂慮,“侯爺,看母親的意思,似乎還打算從公中出些嫁妝,她若是不答應的話,怕是不大好辦?!?/br> 紀宗賢聞言卻一笑,“不會的,母親若知道大哥留下多少東西,她會答應的?!?/br> 他常年承歡膝下,相當了解自己的親娘,只要利益足夠大,何太夫人最后肯定同意的,“我明日一早,與你一起去?!?/br> 曹氏擊掌,“如此正好,絕不能便宜了那個歹毒的丫頭?!毕肫鹋畠旱膫?,她咬牙切齒。 于是,這夫妻倆便湊在一起,如此這般商量一番,待妥當后,曹氏又問:“那丫頭是個厲害人,若是鬧得不好看,只怕皇后娘娘會不喜?!?/br> 紀婉青是太子妃不假,但這件事,歸根到底是臣子家的家務事,又涉及家財,皇家是不會出面的,以免落下個強取豪奪之名。 且最重要的,皇帝能給太子賜婚紀家女兒,傻子也知道他不想讓東宮增加勢力,太子妃若少了一大筆豪財陪嫁,想必他正中下懷。 要知道,紀婉青手上的錢財物事,足足堪比整個靖北侯府。 曹氏主要是怕影響紀皇后計劃,上次紀婉湘的事,已經讓對方萬分不悅了。 這點紀宗賢倒早有打算,他想著把這筆錢分三成出去,堵住紀皇后的嘴,應該就沒問題了。 他這法子很俗,但其實可行性還是很大的,畢竟皇后近年快速崛起,要收攏勢力,兩個兒子又開府,林林總總花費極多,單憑一個臨江候府支撐,實在很吃力。 紀宗賢的行為或許讓她很不高興,但看在資金份上,還是能接受的。 不得不說,紀宗賢以己度人,歪點子小聰明還是有一些的。 至于得罪紀婉青這個未來太子妃,紀宗賢熱血上頭,已經毫不在意了,他哼了一聲,說到底就是個棄子罷了,兩頭靠不住,那位置能坐多久還另說。 * 靖北侯府暗流洶涌,醞釀著一場大風暴,紀婉青卻早早梳洗歇下。 meimei出了門子,她心里惦記得很,這一夜睡得不大踏實,起來后再紀婉湘屋里坐了良久,等請安時辰差不多了,才出門往延壽堂而去。 說起meimei嫁妝單子的事,紀婉青在行事之前,是預想過事后會有麻煩的,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做了。 父親并非毫無防備,而她事前也仔細推敲過,準備了好幾個方案,只要對方無法使些“病逝”之類的陰招,她都勝券在握。 從前,靖北侯府換了當家人,她算是人在屋檐下,只要利益過大,對方把府門一閉,她很容易吃大虧。 不過,圣旨賜婚之后,這個問題便不存在了。畢竟堂堂一個太子妃,雖然未大婚,但絕不能無端“病亡”的,朝廷追究下來,奪爵抄家都是小事。 紀婉青早有心理準備,不過她沒想到,天還未亮,她那二叔二嬸就急不迫待跑了去延壽堂。 今早的請安,一場風波就已醞釀妥當了。 第十二章 何太夫人還未起身,貼身嬤嬤便稟報說,侯爺及夫人已經來了。 她現在已知道二兒子夫妻來意了,她到底是家里的老封君,雖不管事,消息稍滯后一步,但昨夜臨睡前,也收到紀婉湘嫁妝單子的消息。 想起讓她驕傲自豪半輩子的大兒子,何太夫人怔忪片刻,才道:“讓他們進來等著吧?!?/br> 何太夫人梳洗一番,出了里屋坐下,曹氏便急不迫待說了起來,噼里啪啦的,從府里家底薄,一直說到投靠紀皇后以后,花費甚巨。 這點倒是真的,既然要投靠,就得拿出誠意來,畢竟,紀宗賢現在身上除了爵位,也就是憑父兄恩蔭當了個四品官,力量不大。 紀皇后膝下兩子,魏王與陳王陸續到了年齡開府,這皇子開府耗費極多,僅憑皇帝撥下的安家銀兩,捉襟見底,少不得有其他方面支持。 紀宗賢為表誠意,狠狠兩次大出血,他無甚能耐,生財無道,這府里的家底,自然陡然少了一大截。 夫妻二人很rou痛,因此這回,對紀婉青手上的物事更勢在必得。 曹氏說著說著,倒很有一番真情實感,她最后還隱晦表示,紀宗賢本事不大,無法開源,家里各項銀錢消耗難減,是一日比一日艱難。 紀宗賢被妻子暗示無能,其實是很不悅的,但此時也顧不上,他忙接過話頭,道:“娘,我也知道身為叔父,想著侄女手頭上的東西,是不太妥當,只是……” 他覬了眼一直面無表情沒說話的母親,接著說出重點,“只是兒子覺得,大哥多年戰功所得,應該歸到府里的祖產中,畢竟府里就是戰功起家的?!?/br> 紀宗賢著實有點不要臉,按時下承爵規矩,父親傳給兒子們的,才并入祖產,像靖北侯府這種兄終無子,弟弟襲爵的特殊情況,弟弟本來就平白占了天大便宜,兄長在世期間掙的私產,是統統都留給寡妻與女兒的。 雖若寡妻也沒了,家里長輩是能找個借口代管,然后暗中侵吞,但這些都是臺面下的暗箱cao作,若搬到明面上,是站不住腳跟的。 紀宗賢這話卻說得冠冕堂皇,忒無恥了些,即便是心里也覺得大孫女手上錢財過多的何太夫人,也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偏他臉皮厚,一點不察覺,坐得穩穩當當的。 何太夫人沉吟半響,道:“家里底子不厚,我知道,大丫頭手上銀錢確實多了些?!彼铝藳Q定,“讓大丫頭拿出一半,剩下的就給她當嫁妝?!?/br> 她并非因為心疼紀婉青,而是對長子難以釋懷,怎么也得留一些,好歹讓長子心意到位。 長子與長孫,何太夫人傾注了太多心血,整府人捆綁在一起,也及不上二人位置,他們英年早逝,是她心中永遠的痛。 紀宗賢卻并不滿足,他暗啐一口,就知道會這樣,母親總在意大哥,即便大哥死了,也是一樣,他多年承歡膝下,都及不上半分。 好在,他也不是沒有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