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卻已經無人應答。 喬鳴想,這樣挺好,他茍延殘喘地躺在這,等著野獸來吞咽他的尸骨,至少他這一生,骨頭是干凈的。 至于信仰。 他大概無緣的。 第三十七章 遠處傳來一聲疑似野獸的吼叫。 喬鳴再一次睜眼的時候,天幕黑漆漆的壓了下來,冰城的夜空在灰白茫茫的大地襯托下變得更加深邃幽藍,讓人感到冬夜的孤獨和凄涼。幾顆星星在天上跳動著,一會兒,那星星便隱沒在夜空中。 他以為自己早就該被野獸給吞進肚子里才對。 可是沒有。 他嗤笑了一下,卻牽到了臉上的傷口,從高處滾落一路蹭著石頭,磨破了皮,到了現在還在隱隱作痛,估計已經是青紫一塊,不過好在他也看不到,省得心煩。 等死的滋味有點不太好受,大概是他作惡太多,連野獸都不愿意吃他。 喬鳴嘗試了一下,想從地上坐起來,但發現腰部以下早已沒有感覺,就連翻個身的力氣都難。 黑發青年那狹長漂亮的雙眸此時正淡淡地望著天空,他也只能看天空了,線條纖細的薄唇此時輕輕抿著,清冷的月光下,映著雪,臉部閃爍著透明柔和的光澤。 他眉毛微蹙,和被利刃似的寒風轍過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徹底放棄了求生的欲望,一心等死。 悲涼中,心里就是有一點點難過,他不難過呂璐丟下他逃開了,他只是,難過他并沒有看到對著呂璐說出滾的那一刻,呂璐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樣。 是恨他還是難過? 好像想的太多,也是很費體力的。喬鳴已經累得不想再想下去了,很乏力了。 肯定是年紀大了,所以這點傷口就能要了他半條命,他閉上眼睛,以前的場景就像走馬觀花一樣,不斷地在腦海里回放。 先是浮現出一張張嘲諷、冷漠、諂媚的面孔。 他學說話,拿著第一個玩具,上小學,初中,然后被帶到了喬家,說是認祖歸宗。 接著,就是不停的被不同的人挨打,然后出來一個小女孩,她怕他,卻怯怯地看他,跑遠了,又跑了回來,扔給他一個饅頭和雞蛋。 之后出來的人就都是這個小女孩了,喜怒哀樂,一舉一動,都是小女孩的。 一片黑暗之后,突然出現了一束淺光。 小女孩長大便成了呂璐。 鏡頭突然放慢,卡在呂璐被他強制性搬過來住的那天,她躺在床上,眼里出現了一滴亮晶晶的東西。接著她雙手捂著臉,淚水順著指縫無聲地流下。 再然后,鏡頭又往后一挪,就變成了剛才呂璐在他身上痛哭,一聲聲壓抑的、難過的流眼淚,仿佛是從她靈魂的深處艱難地一絲絲地抽出來。 不要再想了。 人生啊,過得太艱難了,眾生皆苦。 但好像唯獨他的,特別苦。 喬鳴深深地喘了一口氣,突然聽到重物落地時發出的“嘭”的聲音,他看過去—— 呂璐萬分狼狽地從坑邊跳下,她的兩眼顯然哭了很久,都腫了,像熟透的桃子似的。夜色已深,她的臉上也黑漆漆的,蓬頭垢面的,看見他醒來,她眼里一亮: “你醒了?” 喬鳴徹底僵在那里,他覺得大概是自己失血過多,產生了幻覺,“你沒走?” 他及其慢地眨了眨眼睛,視線從她臉上移到手中,就見她一只手上捏著的是之前他塞給她的軍刀,另一只手里抓著一把枯樹柴,呂璐將枯樹柴扔到了地面上,手上全是被樹枝弄破的傷口,她看他一眼,語氣很輕: “我去找木柴了,順便給熱水袋灌了點冰水?!?/br> 喬鳴微微瞥下眼,看向他的手,他的指甲總是修的很干凈整齊,沒有一絲毛糙的,現在雙手都是擦傷和大大小小的血口,指甲縫里還夾雜著泥土,他現在這幅樣子窘迫不堪,但他依舊譏諷她: “你為什么還要管我?” “噢?!眳舞吹偷偷貞艘宦?。 她的手在這之前是細細長長,像雨后冒出的春筍芽尖,現在滿手全是泥和血,但她卻渾然不覺,拾著木柴開始擺位置。 呂璐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一股勇氣,即使天色已暗,即使風在耳邊像鬼怪般呼嘯,即使身上是一片冰冷,她依舊要找,找到水源,找到木柴。 偶爾矮樹上會有一小截細樹枝,她就爬上去,一點點用軍刀去砍斷。 雪雖然快停了,她卻行走得極其緩慢,步履艱難,厚重的大衣仿佛成了阻礙,每一步都是千斤重,她必須弓著背,貓著腰在風雪中里走過,還得沿路做記號,不然她就找不到來時的路。 她明明很害怕的,可是她不能夠害怕。 男人躺在地上,明明不能動了,嘴上卻還在說,“你很煩?!?/br> 呂璐的鼻子一酸,晶瑩的淚珠止不住的滾下臉頰。 很快溶于土地里。 她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又低低地應了一聲,“噢?!?/br> “你就算撿了枯柴也沒有用,得是沒有受潮過的,”喬鳴淡淡,明明神色多情,身上的氣息卻十分清冷,兩者矛盾而和諧的融合在一塊,并不突兀。他幾乎是挖苦,“最重要的是,你不可能找到火源?!?/br> “不用找啊?!?/br> 呂璐猛然抬頭,直勾勾地盯住他,一片昏黑中她的眸如星。 她說:“不用找,我就有?!?/br> 呂璐笑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打火機。 “吧唧?!币宦?,火花冒了出來。 “你忘了嗎,奇跡是你給我的?!?/br> 暖暖的光柔和了她的臉,也增添了一股迷幻。 呂璐借著光才能真正地仔細看清喬鳴,他緊閉著眼睛,單薄的唇瓣棱角異常分明,臉色慘白,右臉頰上還有淤青,像只落魄的獅子,即使是這樣,卻還隱隱透著一股野性難馴的美。 喬鳴慢慢適應亮光之后,他睜開眼,目光灼灼: “你點不著的?!?/br> 呂璐不理他的話,從大衣口袋里又抓出了一樣東西,是小巧型的熱水袋,里面裝得是她親親苦苦找來的凈水,她打開將水清理他腿上的傷口,“你昏過去的時候,我用木柴撬開了捕獸夾,然后已經這樣清洗了兩遍了,這是第三遍?!?/br> 喬鳴才發現原來腿上的捕獸夾已經取下來了。 水用完之后,呂璐突然站起來,開始當著他的面脫去大衣。 喬鳴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身上,看著她先是脫去了大衣,再是毛衣,再是緊身衣,最后只剩里面的一件單薄長袖。 她毫不猶豫地拿起軍刀將緊身衣割裂,割成條狀,然后勉強當做繃帶,給他腿上的傷口包扎。 呂璐埋著頭打了一個結,她抬頭看他,問他,一字一句地: “你是不是怕你身上的血腥味引來野獸?” 喬鳴的視線不偏不倚對上她的。 他既不承認,也不默認。 呂璐慢慢靠近,此時她全身上下只穿著一件薄薄的長袖衫。女人豐腴的胴體在寒風呼嘯中完全勾勒。胸前豐滿挺立,腰肢纖細,到了臀部弧度又開始變大,明明未有任何的動作,卻在這個夜晚中帶上了魅惑。 她在他身上趴下,冰涼的血從單薄的衣服里滲透進去,有些血早已干涸,鮮血沾上了她的臉頰,顯得她異常蒼白中又帶著別樣的美麗,看上去就像兩個人倒在血泊之中。 呂璐接著說,“你看,現在我身上也全是血了?!?/br> “所以,你不用再趕我了?!?/br> “我自己一個人逃走,也會被野獸吃掉的?!?/br> 喬鳴想要坐起來,呂璐起身幫他扶起來,挨著土堆靠著,黑色的發襯托著白的缺少血色的臉,纖長的睫毛低垂,使得他的眸子像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迷霧,眼底的情緒看不真切。 呂璐又撿起那些被她扔在地上的毛衣,然后用打火機點燃,再放到先前擺好的枯柴中,讓火持續燃燒。這團火在這樣的黑夜中閃耀著金紅色的暖光,至少能讓僵硬的身子感到些許暖和。聊以寄慰。 喬鳴笑了一下,“你不用這樣可憐我,” “我不需要憐憫的感情?!?/br> 呂璐做完這些事,披上大衣,挨著他坐下,大衣很大,可以裹上兩個人。 毛衣燃燒時發出的刺鼻味道令人作嘔,但是這種艱苦環境下,已經沒有什么可以挑的了。 呂璐輕輕回他的話,“我沒有,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跑回去搬救兵了?!?/br> “但是你也知道,回去以后,就算找到人來救,也不一定能原路返回到這個地方的?!?/br> “別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你注定前往地獄,我愿與你一同前行?!?/br> 男人的喉結忍不住滾動,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入美好的弧形,他一時覺得百感,想說話,卻被呂璐打斷,她將頭發夾到了耳后,頭微微一歪: “本來我是不知道答案的?!?/br> “來之前,許晁晁問我,假如陳橙以自己的抑郁癥懇求我,把你讓給她,我會怎么樣,現在我知道了?!?/br> 呂璐憨厚地笑了笑,卻很堅決,“我不讓?!?/br> “因為,愛是自私的?!?/br> 喬鳴心猛烈跳了跳,他看向她,問: “什么意思?!?/br> “我愛你?!?/br> 呂璐的聲音輕輕地,酥軟人心。 天空像被墨水涂抹得一樣濃黑,微弱的紅火緩慢地燃燒著,呂璐終是支撐不住,挨著他的肩膀睡著了,她臟兮兮的臉上已經看不清原本的膚色了,火光映著她的面頰黑里透著點紅,她以大衣為被,睡得很深,發出輕輕酣息聲。 寒風刺骨,此處昏沉,生死與共。 喬鳴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溫情。 他低頭,親親她,像是在絕望的夾縫中想要抓住絲縷的光,呂璐被他弄醒,有點迷糊,但依舊順從。 她嘴里嘗到了咸味。 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