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怎么還記得這件事,陸氏以為是自己太嚴厲了,正要繼續哄,就聽顧容安繼續道,“安安弄臟了表姑的衣裳,表姑也踢了安安,所以表姑不會生氣了吧?” 什么?陸氏如遭雷擊,輕輕撫著顧容安的小腿,放輕了聲音問,“這是表姑踢的?” 顧容安的琥珀一樣透明的眼睛像是含了一汪水,怯怯地點頭,“嗯?!?/br> 陸氏抱緊了顧容安,朱氏竟如此歹毒,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這么深的一塊淤青,可見她當時用了多大的力氣。 思及朱玉姿后來的表現,陸氏越發心寒。 把臉埋在陸氏溫軟的胸懷,顧容安滿心羞愧,她竟把仇人當了恩人,有眼無珠,活該上輩子死得窩囊。 這輩子,她一定要好好守著阿娘。顧容安默默發誓。 第26章 端午 陸氏搖鈴喊來了值夜的侍女青葉。 青葉領命取來了活血化瘀的紫玉膏, 卻沒有立刻就走,猶豫著道, “娘子,聽說如意擅入郎君書房, 被趕了出來?!?/br> 盯著大郎君的侍女不止如意一個,今晚如意去獻殷勤, 冷眼旁觀等著如意出丑的不在少數, 然而如意真的被趕出來了,她們又有些失望, 看來大郎君并不是好引誘的人啊。 陸氏眉毛一動, 低著頭繼續給顧容安揉藥膏,“知道了?!彼缭撚兴鶞蕚淞?,男人有了權勢, 還如何奢求他始終如一呢。今天是如意,明天還有別人??傆幸惶?,會動搖的。 青葉沒想到會從陸氏這里得到這么一個平淡得生不起波瀾的回答,她站著等了等,沒能再從陸氏那里得到什么話,只能不甘地出去了。 “阿娘?”青葉出去后, 顧容安分明聽見陸氏極輕微的嘆氣聲。 “嗯?”陸氏抬起頭, 指尖的力道放輕了, 安撫地笑,“安安別怕,揉開了就不疼了?!?/br> 顧容安笑著點點頭, 乖巧道,“安安不怕?!比欢男睦镞€是蒙上了一層陰影,自己一家初來乍到,毫無根基,就連身邊的奴婢都不能放心,所有依仗全在祖父一念之間。 她還是太小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襲上心頭。 第二天醒來時,陸氏已經不在床上了。顧容安坐起來,卷起褲腿來看。紫玉膏效果太好了,小腿上的瘀痕只剩下了指尖大小的一塊。 其實朱玉姿踢得并不重,昨晚那么深的瘀痕,是她趁著陸氏不在,自己把小腿往方桌上的尖角撞的緣故。 若沒有證據,如何令阿娘徹底相信一個小孩子的話呢。顧容安放下褲腿打算物盡其用,等會兒給阿耶也看看。 天還沒徹底亮,顧大郎就回來了,還是穿著昨晚的那身衣裳。他昨晚沒能睡安穩,他皮膚白,眼下的青黑尤其明顯。一回來就坐在東次間的羅漢榻上,靠著纏枝蓮紋大迎枕閉目養神。 陸氏給顧大郎端了一碗熱粥,責怪地道,“怎么衣裳都沒換,這么大的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br> 顧大郎睜開眼睛,看見陸氏埋怨下毫不掩飾的關懷,他心里一暖,溫順接過陸氏遞來的碗,喝了一口粥。 熬得化了的酸筍老鴨糯米粥,解膩開胃,入口軟糯,沒有一絲油腥氣。熱乎乎地一口喝下去,暖暖地從喉嚨到肚腹都熨貼了,胃口也打開了。連著喝了三碗粥,顧大郎額頭見汗,這才精神起來。 “自己擦擦,”陸氏嫌棄地扔一張繡并蒂蓮的帕子給顧大郎,“快去梳洗吧,你這一身臭死了?!?/br> 陸氏盡管悲觀自棄,還是早早就為顧大郎準備了解酒開胃的酸筍老鴨糯米粥,又令人準備好了熱水。她心底還是盼著顧大郎回來的。 “好好好,”顧大郎好脾氣地用帕子抹抹臉,起身往浴房去了。吃飽喝足,昨晚失靈的嗅覺的也回來了,顧大郎自己都嫌棄自己。 見顧大郎走了,陸氏坐下來,慢慢喝她的紅棗枸杞雞湯粥,安靜如畫。伺候的侍女們不敢發出聲音,垂著頭,暗自揣測陸氏的心思,她莫非真的不在意么?竟然只字不提。 一碗粥還沒有喝完,顧大郎就換好衣裳出來了,他穿著牙色長衫,披著墨黑的濕發,容色如玉,惹得年輕的侍女們偷偷看他。 她從來都知道大郎是一塊璞玉,然而雕琢過后,大放華光的他,她還能守得住嗎?陸氏把手放到小腹,閉了閉眼,若守不住,她還有安安和這個孩子。 顧大郎看見陸氏把手放在小腹,急忙快步過來,歡喜道,“蓉娘,它動了嗎?” “哪有這么快,”陸氏笑著嗔了顧大郎一眼,收斂思緒,“安安那時候五個多月才動呢?!?/br> “是我心急了,”顧大郎開朗地笑,擠到陸氏身邊,長臂把陸氏圈住,伸手去摸肚子,“小寶貝快點長大出來吧?!?/br> 陸氏叫顧大郎蜻蜓點水的撫摸方式摸得肚子癢癢,忍不住發笑,推他,“別鬧,還有得等呢?!庇置櫞罄陕湓诩缟系臐癜l,“說了多少次了,頭發也不擦,仔細老了頭疼?!?/br> “我等蓉娘吃完早膳,給我擦?!鳖櫞罄摄逶∈嵯磽Q了衣裳后,整個人容光煥發。扶著陸氏的肩,朗聲笑道。 快樂的心情是很容易傳染的,陸氏見他笑容俊朗,也笑了起來,“都是慣的?!?/br> 顧大郎嘻嘻笑,“還不是你慣的?!?/br> 陸氏無奈地搖搖頭,喝完了粥,吩咐侍女拿來棉帕,站起來給顧大郎擦頭發。顧大郎有一頭烏黑柔軟的發,據說頭發軟的人心也軟,陸氏輕輕一嘆,“我要不在了,看誰給你擦頭發?!?/br> 這話顧大郎覺得隱約不吉,心慌地捉住盧氏的手,“蓉娘可是要給我擦一輩子頭發的?!?/br> “是是,給你擦一輩子,”陸氏輕笑,許諾容易,一輩子那么長,誰知道呢。 顧大郎這才安心了,放開手,“可說好了啊?!彼呀浵露藳Q心,等會就去找阿耶表明態度,他是不會另娶的。不就是當不了世子么,還能比在鄉下種地更差? 想明白以后一切都豁然開朗,顧大郎覺得心胸都寬廣了許多呢。 夫妻倆溫情脈脈地擦完頭發,顧大郎才記起還沒見到女兒呢,忙問,“安安還沒起?” 陸氏眼眸一黯,擔憂地,“安安昨晚做了噩夢,好不容易才睡著?!?/br> “怎么又做噩夢了,”顧大郎也擔憂起來,安安病剛好的那一個月,常常晚上做噩夢,后來才好了,這才多久,怎么又做起噩夢來。顧大郎甚是心疼,“我去看看她?!闭f完等不及陸氏,三步并作兩步走去了內室。 陸氏沒有顧大郎走得快,等她進去,就聽見顧容安向顧大郎訴委屈。 許是父女倆的心有靈犀,顧容安剛想著找顧大郎告狀,她阿耶就從屏風后頭冒出來了,她小臉露出個燦爛的笑,脆生生喊,“阿耶!” “哎,”顧大郎看著女兒漂亮的笑容,只覺甜如蜜糖,快步走到床前坐下,伸手就摟住了顧容安的小身子。 “阿耶,”顧容安親昵地把臉往顧大郎懷里蹭了蹭,立刻就委屈地告狀了,“阿耶,昨天那個表姑踢安安!” 跟阿耶告狀,要直來直去。 什么?顧大郎臉色都變了,又怕嚇了顧容安,緩聲問,“她踢了安安哪里?” 顧容安連忙抬腿,撈起褲腿給顧大郎看,委屈巴巴地,“安安還疼?!?/br> 顧大郎心疼地想要摸摸,又怕摸疼了她,呼吸急促起來。毒婦,竟然對小孩子下這么狠的手! “表姑好兇,安安怕,”顧容安尋求庇護地投進顧大郎懷里,“還追到夢里面踢安安?!?/br> 顧大郎像是被點爆的爆竹,心里的憤怒炸開來,他怕嚇到顧容安,強忍著克制自己的情緒,盡量輕柔的發出聲音,“安安不怕啊,等阿耶幫你踢她出氣?!?/br> 顧大郎并非說說而已,他是真的打算去做。 “不要了,”顧容安很懂事地搖頭,“本來就是安安不好,不該亂跑摔倒的?!币前⒁媾苋ヌ咧煊褡司筒缓昧?。他們并沒有對抗王妃的實力,貿然撕破臉,只能提前陷入險境。 顧大郎不明白事情經過,只一味地哄著顧容安,許諾帶她出門去玩。 陸氏聽了這話卻是越發心疼愧疚,她當時不該責怪安安的,安安長這么大,從來沒人舍得責怪過她一句。 “安安,阿娘說你錯了,是因為你把自己摔倒了,”陸氏重新給昨晚的話做了解釋,摸著顧容安毛茸茸的細發,語氣柔軟。 說完,陸氏看見顧容安猛地抬起頭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問真的嗎? 陸氏笑著點頭,“下回可不要再犯這種錯了,我們會心疼的?!绷T了,就當一個溺愛的家長吧。 “安安記住了,”顧容安開心地笑起來,毫無陰霾的樣子。 夫妻倆對視一眼,默契地不在顧容安面前討論這件事。他們只希望女兒能夠長樂無憂,蔭庇在他們的羽翼下。 當天中午午睡時,夫妻倆就朱玉姿的事進行了討論,然而,只能無奈地發現,他們拿王妃的親侄女毫無辦法。唯有暫且忍耐。 轉眼就到了端午。 一早起床,陸氏就給顧容安掛了一個裝著雄黃,繡著五毒的彩繡荷包。又把一根紅繩編的長命索系在顧容安手腕上,笑著說,“愿安安長命百歲?!?/br> 陸氏手巧,長命鎖編得精致,上頭還綴著編得精巧可愛的五毒,一個個圓頭呆腦,長得蠢蠢的。 顧容安瞇著眼笑,“阿娘也要長命百歲!”她本想獻孝心給陸氏系長命索,然而一看陸氏雪白的手腕,紅艷的長命索已經系在上頭了。那個人不做他想,必然是阿耶了。 大清早的就被父母的恩愛糊了一臉,顧容安扭頭看一旁笑得像是偷吃了蜂蜜的傻熊一樣的父親,唉,秀恩愛使人弱智啊,阿耶! 他們是頭一回在晉王府過節,從泰和殿出來,看見沿路張燈結彩,門上都掛著菖蒲艾草,來來往往的人都笑容滿面,穿著新衣,熱鬧隆重極了。 先是去了曹氏那里,被曹氏塞了許多粽子。都是曹氏自己包的,一個個餡多個大,就算是大人吃一個也飽了。他們來前就吃過了早膳,只能三個人勉強分了一個,切開里頭全是桂花甜豆沙的餡,齁甜。 正端午這天,晉王府是不出門的。接了曹氏,一家人就往存心殿趕。 按慣例,這天天子會給各地藩鎮賜下雄黃酒、菖蒲扇和夏衣,以表示恩寵。晉王府的人就要聚在存心殿等著謝恩。 他們到的時候,朱氏已經坐著等了,朱玉姿坐在一旁。顧衡還沒有出來,朱氏的臉色沉靜,朱玉姿也就靜靜坐著不說話。 “jiejie來了,”朱氏看見曹氏,這才帶了笑,熱情地拉曹氏上座。 “王妃不用了,”曹氏至今無法坦然面對朱氏的熱情,連連推拒,“我坐這里就好?!?/br> 這里是存心殿的后堂,正中靠墻設了一張紫檀方桌,兩側紫檀的大靠椅,正經兩個主座,并非是羅漢榻那種可以并排坐的。所以曹朱二人只能一個坐了,左邊椅子是要留給顧衡的。 朱氏面上遺憾,心里卻很滿意曹氏的識趣,一臉爭不過jiejie的無奈往主座坐了,輕輕振袖,理了理揉亂的衣裳。 顧容安抓緊了陸氏的衣角,這樣虛情假意的人,她上輩子究竟是被什么糊了眼睛,竟然看不出來呢? 幾人剛坐一會兒,顧衡就從側門進來了,他穿著親王的紫金袍,頭戴金冠,腰懸玉帶,虎步龍行,自帶威儀。 “阿耶,”顧大郎站起來行禮,兩人穿著同色的衣裳,面容相似,然而年輕的顧大郎站在顧衡身邊,輕易就被顧衡壓制了所有風采。 這就是王者之氣吧。顧容安不由想起劉裕,雖是一國皇帝,然他氣質陰郁,行事陰狠,比之祖父失了氣度。 顧衡一拍顧大郎肩膀,在主座上坐下了,“都坐吧?!?/br> “妾給王妃和曹夫人請安了,”柳夫人身嬌體軟地行禮下拜,頭上金花釵鈿顫顫生光。她是同顧衡一起進來的。 朱氏的眼睛被柳夫人頭上的金花釵鈿閃了一下,眼神一利,“柳氏,平日我不說你,今日天使要來,怎還作逾矩裝扮?” 柳夫人咬唇,委屈地望一眼顧衡,嬌聲道,“妾只是多戴了幾枚花釵而已,如何逾矩了?況且謝恩也輪不到妾出去呀?!?/br> “慧娘,柳兒不懂禮儀,只是戴著好看罷了,”顧衡也為愛妾說話。愛妾頭上的花釵,還有幾枚是他的手筆呢。 這種按制制作的花釵,論禮只有身有品級的命婦可戴,并且各有定數。就如今天,朱氏穿的九雀青羅翟衣,頭上花釵九樹,這是親王妃才可以穿的花釵翟衣禮服。 柳夫人一個媵妾,只有七品,并沒有資格戴這樣的花釵。端午正節,她不僅戴了,甚至還戴了九支。 這是明晃晃地挑釁!朱氏銀牙暗咬,神色賢惠,“正是柳氏不懂,妾身為王妃,負有引教之責,不能不罰?!毖援叿愿雷笥?,“柳夫人逾矩,收了禁物,荊杖三十,禁足一個月?!?/br> “王爺!”柳夫人大急,嬌滴滴地向顧衡求救。 “王妃,這未免過了,”顧衡臉色一沉。 朱氏閉口不言,側過頭與顧衡對視。 顧衡看見她咬著唇一臉的倔強,眼眶卻泛了紅。顧衡自知理虧,放軟了聲音替愛妾求情,“荊杖就免了吧?!?/br> 朱氏知道這是顧衡的讓步,不能再過了,冷聲道,“既然王爺都這樣說了,就免了荊杖?!?/br> 柳夫人拭淚俯首,“謝王妃恩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