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她眼里滿是關切,語氣也溫柔極了。 顧容安順勢坐起來,低著頭,可憐巴巴地,“是我沒走好?!彼睦锉鶝鲆黄?,摔倒的那一瞬間,她沒有錯漏朱玉姿臉上的厭惡。她下意識踢開一個撲倒在自己身上的小孩子,也是極為流暢自然,仿佛踢開了一塊破布。 對稚子沒有憐憫之心的人,真的會是一個好人嗎? “有沒有摔疼?”陸氏著急地彎腰來抱顧容安。 “阿娘,我不疼,”顧容安哪敢讓陸氏抱她,太危險了,連忙自己爬起來,“我自己站得起來?!?/br> 其實被朱玉姿踢中的小腿有一點點疼的,可這一點疼,遠比不上她心里的疼。如果繼母是一個心機深沉的人,那么上輩子阿娘的早逝,是不是有祖母和繼母的手筆呢? 所以阿耶不喜歡朱玉姿,是因為洞察了朱氏姑侄的陰謀嗎? “怎么不好好走路,跑什么?自己摔了不算,還把你表姑的衣裳弄臟了?!标懯弦娕畠簞幼髁胬?,顯然是沒事的,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開始數落了。 顧容安低著頭,認錯態度良好。 “自己跟表姑道歉,”陸氏捏著顧容安的衣領子,把人拎到朱玉姿跟前。 “是我不好,弄臟了表姑的衣裳,”顧容安垂著頭,聲音細若蚊吶。 腿上一片黏黏糊糊的,朱玉姿心里有些窩火,可是又不能發脾氣,還得裝好人,安撫顧容安,“無妨的,一件衣裳而已,誰小時候沒摔倒過呀?!?/br> 又對陸氏道,“表嫂你也別數落安安了,安安還是個孩子呢?!?/br> 陸氏自己也心疼的,可孩子還小就更得教好,她表情嚴肅,“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顧容安低頭。 “哪里錯了?”陸氏追問。 “不該捧著碗跑的,”顧容安低聲說著,眼眶就紅了,哇地一聲哭出來。 她一下子抱住了陸氏的腿,傷心大哭,“阿娘是我錯了,我錯了!” 那么小小的一個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像是把全身力氣都用在了哭泣上,陸氏哪還記得要教導女兒,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了心疼上,蹲下身抱著女兒軟軟的身子,拍著她的背哄她,“是阿娘不好,安安不哭了啊?!?/br> “阿娘,嗝,我們回家,”顧容安哭得直打嗝,嘩嘩的眼淚水把陸氏肩上的衣裳都打濕了。 “好好,回家,”陸氏叫她哭得心都碎了,抱著顧容安站了起來。 不行,阿娘懷著孩子,不能讓阿娘抱。顧容安哭著也不忘記陸氏的身子,連連搖頭,“阿娘,我要奶娘抱?!?/br> 聽了這話,陸氏心疼之余又有點生氣,“怎么不要阿娘抱了?”陸氏想到這幾天,安安都不肯讓她抱,莫非是有人說了什么? “阿娘有弟弟meimei了,安安重,阿娘抱不動?!闭f著話,顧容安的哭勢就小了,眼淚還是汪汪地。 難怪說女兒是娘的貼心小棉襖,陸氏只覺得心里熨貼極了,難為她小小年紀就知道心疼阿娘了。陸氏掂量著懷里沉甸甸的小心肝,無奈確認自己確實沒法抱著安安回去,只能讓位給孫奶娘。 落在孫奶娘懷里,顧容安咬著唇,雖然還克制不住一抽一抽地,眼淚也還在掉,好歹是止住了哭聲。 陸氏這才放心些,跟朱玉姿告辭,“今日對不住你了?!?/br> “這有什么,難道安安不是我表侄女?”朱玉姿爽朗地笑了,“好了,快帶安安回去罷,免得小淚包又哭了?!?/br> 陸氏歉疚地對朱玉姿點點頭,領著抱了顧容安的孫奶娘走了。 顧容安伏在孫奶娘肩上,看見昏黃的燈光下,朱玉姿神色晦暗地盯著陸氏的背影。像是一條在陰影里蟄伏的毒蛇。 她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陸氏帶著顧容安提前回了泰和殿,給顧容安洗臉的時候才發現她白嫩的小手上扎了粟米粒大小的一顆玻璃碎片,小傷口上的血跡都干了。 “光顧著哭了,手不疼嗎?”陸氏可心疼了。 她也是現在才覺得有點疼,顧容安沒說話??粗懯夏昧烁毤毜睦C花針,輕輕給挑去了她手上的玻璃渣子。 “你啊,阿娘就說你兩句,怎么哭得這般兇,”陸氏聲音輕柔,小小的埋怨也透著親昵關切。 “阿娘,”顧容安軟軟地叫了一聲,依偎到陸氏懷里。這才是真正的母愛吧,冷了親手為她添衣,餓了親自喂她吃法,因為怕奴婢們照看不好她,每天晚上都要來看她幾回。 上輩子,她以為的母女情深,不過是朱玉姿動動嘴,吩咐奴婢們去辦罷了??v然錦衣華食,奴婢如云,也不曾得到最寶貴的愛。 顧大郎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身上帶著酒氣,一回來就躺到了美人榻上。 陸氏擔心地吩咐侍女去端醒酒湯,自己站到美人榻旁給顧大郎揉額頭。 陸氏的手又柔又軟,按得舒服極了,顧大郎睜開眼,模糊的視線并不妨礙他認出陸氏溫柔靜謐的輪廓,一時心如亂麻。 他重重地閉上眼睛。 “怎么喝了這么多酒?”陸氏知道顧大郎心中有事,試探著想從顧大郎的話里套出點東西來。 “陪阿耶喝的,”顧大郎又睜開眼睛。明暗的光線變化,令他眼前出現了短暫的昏暗,越發看不清楚陸氏的表情了。 陸氏笑笑,繼續給顧大郎按摩頭部。 等到喝了醒酒湯,顧大郎漸漸清醒過來。他坐起身來,張張嘴,半晌說了一個字,“你……” 轉眼看見顧容安睡在床上,顧大郎心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安安在這里,今晚我就去書房睡吧。免得一身酒氣,熏了你們?!?/br> “嗯,”陸氏溫柔地點頭,只作不知顧大郎臨時轉了話鋒。 顧大郎像是被赦免一樣,踉蹌著出去了。 陸氏輕輕地嘆了一口。 第25章 羞愧 阿樊好不容易打發走泰和殿熱情的侍女,剛在屋檐下坐下來喝一口八寶茶,就看見大郎君出來了。 他連忙放下碗,小跑著上前,“郎君?” 顧大郎步子一頓,阿樊隱約聽見他一聲嘆息,“去書房吧?!?/br> 這是大郎君頭一回不住正房。阿樊有些錯愕,然身為奴婢不需要問太多,這是他的師傅李順交給他的生存之道。阿樊溫順地應諾,提了紙燈籠,在側引路。 內書房就在前頭一進院子,三間五架正屋,出風抱廈,檐下八口大缸蓄滿清水,養了錦鯉和小小的碗蓮。 主人不在,整個書房漆黑一片,只掛在檐下的大紅燈籠亮著。顧大郎邁著還有點搖晃的步子,當先走了進去。阿樊急忙跟上,隨后點亮了房里的燈。 顧大郎在書案后坐下來,案幾上還有他今日寫了一半,沒有收起來的大字。 白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蚯蚓沾著墨水爬過一樣,并不好看。顧大郎想起在顧衡書房那里看見的,裝裱在墻上的顧昭陽的墨寶,哪怕他不懂得品鑒,也知道那一手字非常漂亮。 他和顧昭陽差的不只是一星半點。二十年的巨大鴻溝,不僅令他在學識能力上比不過顧昭陽,就連在父親心里的份量也及不上顧昭陽的一半。 呵,顧大郎輕笑一聲,沒有抬頭,“你出去吧,我自己坐一會?!?/br> 阿樊偷偷看了一眼顧大郎,跪坐在席上的大郎君腰挺背直肩平,松柏一樣挺拔,哪還有初見時的縮手縮腳,真是脫胎換骨了。他見顧大郎神色晦暗,識趣地退了下去。 今夜無星也無月,夜色濃黑如墨,阿樊閑得無聊只能倚在柱子上數著撲火的飛蛾玩,真是一群蠢東西啊。嘖,又蠢又貪心??匆娪腥俗邅?,阿樊慢慢站直了身子,垂眼看來人。 站在臺階下的是一個穿著桃紅衫子,杏黃裙子的侍女,緋紅的燈光下,雪膚紅唇,頗有些妖嬈。她提著一個朱漆食盒,聲音柔媚,“婢子是來給大郎君送夜宵的,還望樊內侍通報一聲?!?/br> 說著往阿樊跟前遞了一個精致的繡金線荷包。 深夜送夜宵,怕不只是為了送一碗吃的。阿樊知道這是王妃送來的侍女,似笑非笑地接了,荷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笑容似乎也真切了些,“稍等?!?/br> 這種香艷戲碼,見或不見全憑大郎君決定,他只用通報一聲而已。阿樊收得心安理得,轉身就往屋里去了。 書房內燈火通明,一團濃黑中,從窗戶透出來的光,明亮極了,讓人心生向往。如意緊緊抓著食盒的提手,生怕樊內侍出來說不見。 少頃,樊內侍出來了,臉上帶笑。如意知道事情成了一半,深呼一口氣,踏上了臺階。 顧大郎是真的餓了,席上光顧著陪顧衡喝酒了,灌了一肚子水,更衣所走一回肚子就空了。所以他沒有把目光落在精心打扮的如意身上,而是看著食盒里拿出來的,在青瓷蓮瓣碗中冒著濃香熱氣的rou馎饦食指大動。 所以當顧大郎伸出手去,被如意大膽握住時,他是錯愕的。 “郎君,奴甚是傾慕您,”如意來前特意泡軟了雙手,涂了膩滑郁郁的脂膏。她自得地看著自己一雙手在燈下瑩白如玉,染了淡粉鳳仙花汁的指甲也格外香艷。 顧大郎用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來消化這件事,沒能及時作出反應。如意見他不動,以為事成,嬌羞地靠了過去。 脂粉香氣撲鼻而來,顧大郎嚇了一跳,揮手一推。 他用了極大的力氣,如意沒有半點防備,狼狽地摔倒在地,不敢置信地驚呼一聲,“郎君?” 顧大郎這才正眼看眼前的女人。透亮的玻璃燈罩下,綢衫薄透,里頭蔥綠的兜衣清晰可見。 呵呵,顧大郎冷笑起來,他就像是一塊毫無能力反抗的rou,連一只蒼蠅都想來叮一口。 他忽然暴怒,拿起碗潑了如意一身,“滾!”潑完就地一砸,碎瓷片四散開來。 瓷片就炸裂在臉側,如意驚叫一聲,驚恐地捂著臉,不敢停留,落荒而逃,出門時還和阿樊撞了一下。 阿樊聽著里頭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 正房那邊顧容安也睡得不安穩,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夢里孫奶娘抱著她,步履匆匆。身旁人聲鼎沸,嘈嘈雜雜不知道在喊什么。好不容易孫奶娘擠進了人群里,顧容安終于清楚地聽見了阿耶的哭聲,撕心裂肺地。 她循著聲音朝阿耶看去,驀地睜大了眼睛,她看見了一張被水泡得青白浮腫的臉! 怎么把安安帶來了!顧容安聽見阿婆悲痛氣急的聲音,跟著她的眼睛就被一雙溫厚的手蓋住了。 不要,顧容安在心里大喊,讓她再看一眼!可誰也沒聽見她的聲音,漸漸地就連嘈雜聲也沒有了。唯有阿耶的哭聲像錘子一樣聲聲敲在她心上。 不,顧容安呼吸急促起來,那怎么可能是阿娘的臉!她怎么會做這么荒謬的夢! 顧容安拼命呼喚自己醒來,然而眼前一亮,出現的是宋欣宜那張冷笑的臉,“阿姐,你且安心去吧,祁王不會記得你的,就像你從來不記得你生母怎么死的一樣?!?/br> 胸腔里的氣息越來越少,胸口痛得要炸開。不要,這是夢,她已經重新活過來了。顧容安掙扎起來。 陸氏有孕以后一直嗜睡,沉睡中被顧容安揮舞掙扎的手腳驚醒了,借著屋角留的一盞小燈,陸氏看見顧容安一臉痛苦。 “安安,快醒來,阿娘在這里,”陸氏急忙把顧容安抱在懷里,輕輕搖著,喚她醒來。 顧容安喘著粗氣醒來,睜開眼睛看見陸氏秀美的臉,紅潤白皙,泛著充滿生機的光彩。她一顆心放回了肚子里,虛弱道,“疼?!?/br> “哪里疼,肚子疼嗎?”陸氏著急起來,想要喚人。 “腿疼,”顧容安委屈地眨著眼睛,蜷起腿,伸手去摸。 “給阿娘看看,”莫不是那時候摔的。陸氏擔憂地卷起顧容安的褲腿,小腿肚白嫩的皮膚上,一個酒杯大的瘀痕清晰醒目,觸目心驚。 “疼,”顧容安又輕輕喊了一聲。 陸氏呼吸一頓,柔聲哄,“不怕啊,阿娘拿藥膏給安安揉揉就好了?!?/br> 顧容安靠在陸氏懷里乖巧點頭,小聲道,“阿娘,安安錯了,不該亂跑,摔在表姑身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