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節
玉樓聽了這話也有些心虛,但還是大聲道:“我也不是自個兒想請這些假的,是我娘非讓我這樣不可呢!也不知她什么時候冒出那許多老jiejie、小表妹的,走動就罷了,還非得帶上我。我與她說我要上課,她竟然說我功課就是學里倒數,勤謹起來也沒甚作用,問也不問就直接帶著我去了,我能有什么法子?” 說到此處玉樓也有些理直氣壯起來,就指著素香道:“又不是只有我一個這般,素香昨日也才請假呢!” 好娘笑了一聲,涼涼道:“是呀,不只是你,甚至也不只素香,大家或多或少都請假過。但是誰與你說這個?原不是在說你不用心功課的事兒么,大家都請假也不關你事呀,誰讓咱們的功課依舊過關呢?!?/br> 好娘說的是實情,大家一日日大了,家里常常會帶出去交際,可不是得請假。譬如素香,昨日她請假,就是為了她‘未來婆婆’做生日的宴席。這樣的日子她如何能躲得過去,也只能跟著母親上門了。 說來素香的這婆家似乎十分之麻煩,素香平日并不愛應酬,自從定下婆家以后她就更加憊懶了——她母親連強制她出門交際的理由都沒得了??梢韵胍?,自此之后她若是請假,那大多就是和她那婆家有關。偏偏最近她請假頻頻,讓寶茹來想就是她那婆家‘事兒多’。 據說這才只是開始,離她們結業還有一年半上下,這時候大家還能正經上課。真等到最后半年,學堂里能空曠得一個人都沒有——那時候大家都是要備嫁的,甚至有的人馬上就要嫁人,各樣事務都忙不過來,哪里還能顧得上課業? 玉樓被好娘嘲笑了一回,已經氣鼓鼓的了,只是功課是她的死xue,說到這個她就是回嘴也是不能夠了。只得背過身道:“你們一個個的都是才女呢,誰知我的為難?說的輕巧,難道我不想好好學,越過素香寶茹,教大家能敬佩。只是我就是學不會呀!這天底下那許多苦讀的書生,可是真能金榜題名的又有幾個——又不是我的錯!” 寶茹聽不得玉樓這樣說話,只覺得是見到了上輩子那個不思進取,荒廢了的自己。于是瞪了一眼玉樓道:“ 說的你好像真的‘苦讀’了一般!你哪里知道人家真正要進學的學子是如何用功的。頭懸梁錐刺股并不是說笑來的,窮經皓首,幾十年如一日,我甚至還聽說有人家只把那書生關在書樓里,樓梯是要封死的,幾年不許下樓,就是吃的喝的也只讓仆人拿籃子給吊上去?!?/br> “那是何等日子,行動只在方寸之間,面對只有幾本老熟經史子集,說話是沒有人的。你能忍耐這日子幾日?人家卻是三年——若是一回不中就又是三年 ?!?/br> 最后玉樓教寶茹逼問得無話可說,氣氛甚至有些僵硬了。還是旁觀的女孩子心思細膩,給寶茹使了眼色,寶茹這才想起自己是在是過了些——本來她們這些小姑娘上學就不是主業,就是玉樓真的沒放在心上,也無人能置喙。 要只是自己認真上學也就算了,可是對別人也這樣鄭重其事,只會讓人不解。況且還這樣‘責怪’,既是‘多此一舉’,也是不懂眼色了。 似乎是為了緩和氣氛,玉英在大家安靜下來就道:“好久沒一同出門聚一聚了,今歲不知怎得,總是湊不齊人,好容易最近大家都不會有這個邀約那個拜訪了,不若這一回旬休出去玩兒?” 好娘最先響應道:“好得很!我最是一個愛玩的,只消有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其余的我一概不問,必然是會到的!” 周媺細心,曉得玉英既然提出要聚一聚,心里自然已經有了打算,于是溫聲道:“咱們是去哪兒聚一聚?城內城外?玉英一定有了成算,先與我們說一說罷!” 玉英頂著大家的目光自如道:“這個地方大家都是去過一回的,正是城外碧螺山,正是三月陽春時節,當然是要出門。那碧螺山是以紅楓聞名,現下不算熱鬧,但我確私心想再去一回那兒,畢竟那是咱們第一回一同出門的地方?!?/br> 聽了玉英難得這樣感性的話,素香也忍不住道:“去那兒也好,咱們如今一個個越來越忙,不說聚會也難得,就是全湊齊在學堂里也是不易。故地重游,機會也不會太多了?!?/br> 碧螺山的確對于她們來說有不同的意義,雖然這些女孩子幾乎是一見如故,此前就很合得來了。但真正到了親密的程度,還是在登碧螺山以后——那一天晚間,她們敞開心扉,盡說那些對于親姊妹也無法吐露的心里話。 寶茹這時候也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大家這樣幫忙調整臺階給她和玉樓,她立刻就抓住了,再不說剛才那些煞風景的話,歡樂道:“這倒是不錯,只是這一回可沒得重陽節假,并不能去咱們住過的小樓,不然咱們再秉燭夜談一回,也是很有趣味??!” 大家當然都記得那一回敞開心扉的夜談,但是由寶茹提起大家立刻就想到了夜談之前的‘百物語’。雖然已經隔了將近三年,那回游戲的恐懼已經散去,但是這一提起,大家立刻想到了什么,竟覺得寶茹歡樂的樣子十分可疑起來。 但是這一點插曲并沒有什么影響,大家打了一個哆嗦后立刻討論起如何玩樂,這倒是無論時光過去多久,都是一樣一樣的。 因為不像上一回一樣要在外頭過夜,故而準備并不復雜,只不過是一般踏青的樣子,帶著一個食盒,一個包袱就能出發。于是旬休這一日大家聚首時,比起上一回可以說是輕車簡從了。 大家都站在山腳下,周媺指著一個租賃東西的攤主道:“寶茹還記得么?那一回你偏偏要租那‘游山具’,孩子氣的很!這一回大家是上山就回的,不若圓了上回的愿,雇人給你挑上去罷!” 寶茹趕緊搖頭道:“那都是小時候的營生了,說它做什么!” 看見寶茹飛快搖頭的樣子,大家都嗤笑出聲。特別是玉樓,前些日子她總是被寶茹教訓,雖然按著她們倆的關系不至于如何,但是見寶茹如今被‘教訓’,她還是覺得有些暢意的。 乘著這歡樂,大家上山去。大家原本的打算是沒什么目標的,不一定非要到哪兒,譬如山頂,譬如山腰。只按著她們的體力來,能到哪兒算哪兒吧。畢竟她們比起登山,更重要的是玩耍和‘故地重游’,至于能走到哪兒并不介意。何況明日還要上學,今日累著筋了,明日只怕就要萎靡,實在是應該注意些的。 但走了一段后,就聽愛姐道:“咱們至少還是上山腰吧,還是應該去一回碧落庵,上一回在那兒落腳,我就是想看一看當初咱們住的那一棟小樓,就是見不著,重新拜一拜當初的菩薩也是好的?!?/br> 愛姐說的是心里話,既然打算‘故地重游’了,那么落下最重要的碧落庵,未免就說不過去了。她這樣說,大家不免動心,即使因此要格外疲憊,大家也贊成起來。 這就是當日午間她們在碧落庵休息的緣故了。只是可惜,特別不巧的是她們當初住的那小樓今日有香客居住,她們想要看看是不成了,最后只能是在那個她們曾玩過擊鼓傳花的小園子里坐了坐。 大概是上午登山實在勞累了,一旦坐下就不想動,干脆也就不去外頭找那新鮮景兒了,買了些碧落庵的素齋,配著她們自帶的點心食物就要在這小小園子吃飯休息。 大家吃飯是吃飯,但是遠不如在家里學里那樣規矩安靜,不約而同地說起了上一回來這兒的事兒——那時候她們可真是可樂呀。雖然憂慮將來的生活,但到底活在當下,行動坐臥還放肆的很,并沒有如今這許多限制。 素香挾了一筷子豆芽,咀嚼了幾下道:“咱們如今大了反而更加不自如,那時候還能在這尼姑庵、寺廟里過夜,如今要是沒得長輩陪伴,這樣的事兒是決計不成了?!?/br> “我現在出門,只要想著那些體面,那些規矩,就頭疼的很。咱們這些人家其實追根究底起來又算什么大戶人家不成?人家高門大戶,百年積淀,一樣樣的規矩倒是相得益彰,反而顯得莊重大氣。咱們這樣的門戶偏偏緊跟著這些要學,人家是從小一行一動就規范起來了,沒得妨礙。咱們可不是,到了年紀才學起來,空有個架子,中間還各種錯漏——卻是更加失禮了?!?/br> 玉樓聽到素香說這些都是一直點頭的,畢竟說來她才是規矩疏漏的第一人,她立刻支持道:“就是就是,也不知她們干嘛這樣嚴苛!上回也是我母親帶著我去交際,那家是我一個遠房表親吧,至于是連著哪一路親戚,這我就不知了。我聽說她家的女孩子已經請了教養嬤嬤,規矩是極好的——這消息大家都知曉。也不知是不是她們自家放出來的訊息?!?/br> “畢竟是主人家的女孩兒呢,大家都是捧場的,立刻就夸贊起來,捧得就像是天上仙女兒下凡了?!?/br> 說到這兒玉樓還不開心地皺了皺鼻子,顯然是不服氣的樣子,但還是接著道:“接著就說要見一見這些姐兒,這本來也是應有之義,畢竟她家那樣用心教養本就是為了與別人看的,不然還真是只為了藏之于閨閣么?不能夠的?!?/br> 素香順口道:“所以呢?難不成那幾位姐兒還真如我說的,出了錯漏,鬧出洋相來了?要知道不是要緊的錯漏,大家都是只當沒看見的,畢竟大家半斤八兩,爭不多的樣子,今日我能笑話你,明日就該有人來刻薄自己了?!?/br> 玉樓并不是賣關子的人,聽到素香的話,也就直說:“就是如此呢!那家不過是一個新榮之家,不知是如何發了一筆財,今歲搬進了湖州,規矩上的事兒哪里知道。請來一個教養嬤嬤也是沒人聽說過的,只說原來是做保媒的行當,本就不是可靠的。教的規矩自然也是亂了套的,與其說是有什么錯漏,還不如說是處處都是錯的,扭扭捏捏的樣子,竟像個山野女孩子初學規矩了?!?/br> “客人們為著一點體面強自忍耐,并沒有當場笑出來,但是出了這家門,還有哪一個忍得住的。不過幾日功夫,咱們那一圈人家都知道了這事兒,私下恥笑起她們家底細來,其中說話刻薄我都是不想提起的。只是可憐她們家的女孩子,聽說了這消息,竟鬧出了投井的事兒。幸虧家人看著,并沒有什么大事,但是這幾個女孩子將來該如何自處?” 說到此處大家沉默起來,只有玉樓,她難得深刻了一回道:“也不知是什么世道,咱們就是要樣樣齊全,看看咱們的上的課,那樣能為,既能陽春白雪,又能下里巴人,在家算賬做飯,在外主持交際,還有許多其他,也不要我來說了?!?/br> “我是一個沒學好的,沒資格說,但是你們個個都是樣樣拿得出手的,天下間有多少男子能比得過?但是這有什么用呢?!?/br> “那幾個姐兒不過是錯了些規矩,這甚至不能怪她們,但世人已經這樣刻薄起來?!?/br> 玉樓不再說話,但是她的未盡之意大家誰能不懂。 寶茹立刻捉住了她的手,她有些話早就想說了:“或許如今就是這樣了,但是絕不會一直這樣的!你們想想前朝,女孩子的日子更加不堪,但是如今已經強過當時好多了。不是因為這世道會憐憫咱們,只是因為如今大辦紗廠織坊,需要好多女工,女子能養活自己了自然能活得更加自在,不必看人臉色?!?/br> “世道是向前的,以后會有更多的事兒咱們女子也能做了,若世道真變成了男兒能做的,咱們女子也能做,那么那時候的女孩子自然就和咱們不同了——即使咱們見不到那一日?!?/br> 第86章 桃仙娘娘 所謂‘人間四月芳菲盡, 山寺桃花始盛開’, 說的是桃花盛開的節令。每年三四月正是桃花盛開之時, 一般都是三月末四月初為最盛,再靠后想要觀賞這桃花, 就要去山中或其他較為寒冷的地方了。 故而每年到了三四月總有滿湖州的閑人出城去賞桃花踏青, 但今歲卻沒得這動靜了, 只因為如今湖州上下都因為另一樁消息而躁動不已——今歲三月末竟是要在湖州選 ‘桃仙娘娘’! 這‘桃仙娘娘’是個花名,正如男子科舉要選狀元榜眼探花一般, 江南花界女子自然也會分個高下。這高下如何能分, 就要看每年一次的‘花仙會’。 所謂‘花仙會’, 說白了就是選美,但是卻不會直說選美,而是用了選花仙的名目。這也是一些名士們商定好了的, 總共有十二花仙,就是桃花、牡丹、玫瑰、荷花、菊花、梅花等十二種。 ‘花仙會’每歲只有一次, 十二花仙的名目是輪著來的, 今歲輪到桃仙娘娘罷了。又因每歲輪著的花仙不同, 舉辦的時節也就不同了,譬如選梅仙非得在冬日,選荷仙非得在夏日,終歸是要應景。今歲選的是桃仙娘娘,那么自然就要在這三月末。 這可是湖州盛會——只因這也不是想辦就能辦的。要知道選一次花仙是多大的熱鬧,江南各省,甚至江北幾省, 都是會有大量貴人過來看這熱鬧與排場。貴人到了何處不是要撒下大量的銀子,光是這個就足夠本地商賈賺得盆滿缽滿了。 更何況這樣商賈云集的場面,實在方便見到各省大商戶,那么作為本地商戶展示自身,從而做成生意又有什么難的。 既然有這許多好處,那么就不是誰都能承辦的了。這要各州府的總商會商議,這才能定下下一年的‘花仙會’落腳何處。不過總歸是有規律可循的,那就是越繁華越有勢力和人脈的州府更加強勢,這也尋常。 ‘花仙會’是江南花界選美,所以承辦地也就是在幾座江南名城里打轉。其中承辦最多的自然是揚州,揚州有各大鹽商坐鎮,背后更是牽連著各樣關系,再有揚州名士也最多,所以‘花仙會’幾乎每三年就在揚州辦一回。 然后就是南京和蘇杭二州次之,論花界名氣和地理位置這三城自然不輸給揚州,但到底比不上揚州財大氣粗,于是只能屈居次席,大概各能六年辦一次這‘花仙會’。至于湖州,大約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及不上以上這幾城,但要是比起益州之類還是強些。 可是強些也是有限的,上一回花仙會已經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好多年輕人甚至只能聽一些三四十歲的吹噓當時的盛況,總歸就是花船密布,周遭的水都被胭脂香粉熏染。到了晚間更是燈火輝煌,只把臨河一帶照亮如白晝。 “看著這景象熱鬧,好似都在議論今歲哪一位名妓能摘得魁首,但其實這些事情早就定下來了。你們只看這些彩船畫舫,都是江南有名的粉頭,她們來咱們湖州豈能沒有靠山。提前了總有五六日過來,除了造勢,就是由著靠山領她們見一見咱們湖州的頭面人物。若是沒有先打過這個招呼,就是憑你美若天仙,到時候也沒有‘投金花’,那可就丟臉的很!” 寶茹幾個女孩子正坐在茶樓里喝茶,就聽到鄰桌一位似乎是很知道一些內情的再與他的伙伴炫耀這些見識。不由得面面相覷,如今可真是走到哪里都避不開議論‘花仙會’??! 寶茹忍不住與同學小聲道:“就是知道這已經由那些頭面人物定下了,還是興致勃勃的很??!不是說各大盤口已經開了賭局了么?我估摸著金陵小八艷之首的董清兒最可能當選桃仙。聽說蘇州慶云班的葵官也風頭正盛,但是她兩年前選了玫瑰仙,只怕今歲不會把桃花仙也配給她?!?/br> 寶茹原來只知道幾位有限的名妓,要么她們真的風靡大江南北,要么就是掀起了哪一陣流行而有所耳聞。但是如今,只因這‘花仙會’,她已經對江南名妓全都如數家珍了。 她也不是胡說的,正如前世許多頒獎典禮前各大博.彩公司也會開盤賭博,大家只看賠率就曉得哪個形勢更好。畢竟賭場也是要賺錢的,他們發動人脈自然能得出一個更可能的結果,至少比一般人的推測準確得多。 這話放到如今也是一樣的,雖然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是總歸八.九不離十。雖然各大賭坊有所區別,但是綜合來看確實是董清兒的賠率最低,所以寶茹才敢說這話。 但素香不肯認輸,只是道:“要我說還是益州‘色藝雙絕’薛靜最有當選的樣子,論美貌她可不輸于其他名妓,若論才藝她則是獨領風sao。唯一的弱點就是益州大佬在這‘花仙會’上一慣沒什么勢力,不然她去歲就能當選荷花仙?!?/br> 好娘聽她這般說立刻嗤笑一聲道:“你自個兒也說了,益州大佬在這‘花仙會’上一慣沒什么勢力,那么她去歲選不上,今歲也只是選不上。我倒是聽說她因為益州大佬力量不夠的緣故,正在全力結交江南名士,這倒是條路子,畢竟她正是名滿天下的才女呢!但是總歸她是益州人,那就萬事皆休了?;ㄏ蓵@許多年了,你見過益州名妓當選的么?這‘花仙會’要真是能者居之,那又哪里能辦這許多年?!?/br> 看著這兩人針鋒相對,倒是周媺在一旁笑了,道:“你們這是看閑書掉淚——替古人擔憂呢!這些江南名妓究竟誰能奪魁關咱們什么事兒,咱們不就是看個熱鬧么?做什么為這個爭起來?!?/br> 挑起話題的寶茹忍不住道:“她們這就算是爭起來了?你是沒見著每日巷子口的小子為這個能打生打死罷!一個一個火山孝子一般,就是不知對著爹娘能不能這樣恭敬維護?!?/br> 玉英見寶茹頗有些不平的樣子,于是微微打趣道:“怎么還說別人,你自己不是快快訂好了船,還是最好的位子呢!連你自己也罵進去了罷!” 是的,寶茹也是打算看這‘花仙會’的,畢竟這是難得的熱鬧,想到曾經看到的小說里說的選花魁,簡直就是誰家都能寫一筆,自己如今趕上,能親眼見一見,自然不會放過。也不只是她,就是學里其他女孩子,到了那一日也是要隨著家人去看這熱鬧的。 寶茹知道這只是玉英調侃自己罷了,于是也不認真辯解自己只是一個看熱鬧的,只是對同學們問道:“你們家里都訂下位子了,可有和我一船的?到時候一處玩耍?!?/br> 因為各家名妓都是乘著花船畫舫才能每歲出門參加這‘花仙會’,所以一般選花仙也會在花樓畫舫上,那么看客也就同樣安排在了船只上。 到了‘花仙會’那一日,私人畫舫是不許靠近的,不然整個河道都能堵塞起來。能靠近的是,早就安排好的一些大船,這些大船里頭安排著位子,正是為了觀賞選花仙的熱鬧。這些位子想也知道是要賺錢的,賣給那些想要看熱鬧的人家么。 寶茹家托了關系,在正對著舞臺的樓船二樓買下了位子,這可是絕好的位子。只是寶茹還不滿足,想要和小伙伴坐在一處,畢竟這樣的熱鬧不能有個人一同談論,那也會失色不少。 聽了寶茹問話,卻只有麗華小聲道:“我母親是不去的,我跟著我姑丈一家出門,也在那船上了?!?/br> 是麗華啊,想到麗華一日沒得幾句話的性子,寶茹知道找一個能與自己談論的同學一同看這熱鬧的愿望是熄滅了。不過聊勝于無,至少麗華能一直聽自己說呢。 寶茹想了想道:“咱們坐一處罷,我家只有我娘和我一同去,一張桌兒寬敞的很呢?!?/br> 因著這一句約定,寶茹到了‘花仙會’那一日倒是格外積極,只怕麗華到得早尋不到她——按著麗華那說干就干的性子倒是真有可能。 這一日寶茹倒是打扮得格外鮮亮,一件骨朵云紋絲布小襖,用細絲線和粗棉線織出似隱似現的花紋,一條散點折枝小暗花緞地上加織金妝花裙子。這套衣裳實在是既精致,又內斂。至于其余裝飾,金銀玉珠等,自然也是挑了那最拿得出手的,雖然不多,但是卻更顯得華貴。 寶茹這身鄭重打扮在人群里可不出奇,只因來看這熱鬧的閨閣少女和年輕少婦都是做了精心打扮的——畢竟這可是花界選美。出現的都是有著偌大名氣的美人,這如何能不激起女人們的攀比之心,就算明知自己比不上,也不愿在衣飾上落了下乘。 還沒看到那些名滿天下的美人,寶茹就先在這一路上見到了各色風情——坐在畫舫上,寶茹竟沒心思想待會兒的場面,只是研究路上見到的婦人的打扮就足夠大飽眼福了。 這畫舫也是承辦花仙會的商會派出來的,這樣的畫舫停駐在各個小碼頭,各家的老爺夫人小姐就憑著定下位子的憑證上船。這船沿著河道往城外而去,河流匯聚,越來越寬闊,直到一處小沙洲。 這處沙洲原來不大,還是湖州首富陸家買下這兒,堆土加闊,以人力早就今日一個小島的大小。又在上頭蓋了一座別院,名字就叫做‘桃園’——只因這里頭遍植桃樹的意思。此時桃花盛開,落英繽紛,當真美不勝收。 因為這‘桃園’實在適合這一回選這桃仙娘娘,于是陸家便貢獻出來這園子,借給商會使用。不過說是使用,但用的地方其實只有臨河的一面。沿著這一面河道,桃園有許多亭臺樓閣,這些地方今日是坐滿了來看熱鬧的貴客,畢竟那些貴客是不能和湖州市民一般擠在外頭樓船上的。 寶茹乘坐的畫舫悠悠地蕩過蜿蜒的水道,直到到了一座鮮艷高大的畫舫旁,寶茹自然看出這畫舫形制特殊,上頭有一個寬闊的裝飾得極為華麗的高臺,這必然是待會兒名妓們獻藝的地方了。 畫舫又蕩了幾下,停在了一處臨時搭就的浮橋處,這浮橋的另一頭正是連著寶茹她們要去的樓船。 寶茹和姚太太并不急切,只等著要上這一只樓船的人走盡了,這才穩穩地下船。那浮橋倒是搭的很穩當,小吉祥和廖婆子最先下去,竟沒晃動一下,然后她倆就伸出手來攙扶寶茹和姚太太——畢竟這是水上,要格外小心。 等到寶茹和姚太太走進了那樓船,自有打扮得干凈爽利的小廝丫鬟接住她們,然后按著她們的號牌領她們去她們定下的位子。 這樓船高大寬闊,上下有三層,最下一層比那獻藝的畫舫高臺要稍微矮一些,這第二層就要比那高臺高一些,最是適合觀看的了。 寶茹家定下的位子在這第二層偏左的一桌,她和姚太太到時,這兒已經什么都準備好了,桌子上擺著十來樣細果和香茶,供客人取用,顯然是含在之前上船的花費里了。只是若對這些普通吃食不滿,自可以叫來小廝丫鬟吩咐點菜。 寶茹沒多看這些細果,只是走到了船欄邊上,往那‘桃園’里眺望。隱約倒是看見了一些伸出桃林的廊腰檐牙,并不真切。細聽之下有些鶯聲燕語,也不知是那些名妓畫舫里傳來,還是園子里的女客已經到了。 至于湖上風光,倒是沒有多看,畢竟她也不說頭一回游湖了,這樣的風景什么時候看不著呢?還是緊著看些新鮮景兒——這桃園是陸家私宅,這一片水域平時不相干人等都不會靠近,寶茹也是第一回能窺得這時候大戶人家宅院的影子。 只是可惜,卻是看不太清楚的,嘗試了一番還是無用,于是只能放棄,轉而對姚太太道:“我與麗華是約好的,我去接她來咱們這一處!” 姚太太早知寶茹有一個同學也在這船上,說過要請她一同來看,自然不會阻攔,只讓小吉祥帶著菡萏跟著就是了。 麗華姑丈一家的位子是在更上一層,寶茹沿著樓梯轉上,才出樓梯就見到麗華的丫鬟小紅在樓梯口等著自己,這定然是麗華的安排了。 小紅與寶茹也是慣熟的,只是笑道:“寶姐兒且跟我來,我家姐兒特意讓我在這兒守著,就是怕這人多聲雜的,您找不到人呢!” 小紅引著寶茹等人到了一處桌旁,正是麗華姑丈家的位子。寶茹自然與她家長輩行禮,麗華姑姑并沒見過寶茹,至多是聽人提過幾句,知道是麗華的同學,今日只和母親出門,立刻就放心地隨麗華跟著寶茹下樓去了。 寶茹麗華這兩個小姊妹就這般手挽著手下了樓,原先只是和姚太太在一桌自然熱鬧不起來,寶茹也沒甚興致點菜。這會子來了麗華,雖然她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也熱鬧不起來,但好歹寶茹想著照顧她,自然就興沖沖起來。 只讓小吉祥叫了小廝過來,與他道:“咱們一桌再上點心四樣、時果四樣,立刻就要的,等到了待會兒晚間‘花仙會’正式開了,再來半桌席面就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