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節
第84章 眾人皆知 鄭卓進入船艙里頭時就看到這副光景, 白老大正扒拉著算盤, 底下是一沓白紙和筆墨, 旁邊則是裝錢的匣子——幾錠大大的紋銀,其余的則是散碎銀子和銅錢。散碎銀子和銅錢不如紋銀那樣規整, 不僅是成色不同而發紅發黃, 且因為使用過程中沾染太多血汗和污漬, 甚至生銹。 雖然這些變化使得它們其貌不揚,不如白花花的銀子教人心動, 但是對于他們這些生意人來說都是一樣的——在他們已經折價收入這些銀子的前提下。這些銀子計算要相對復雜, 不過他們并不會因為這復雜而放棄流通這些銀子。 要知道把這些銀子帶回東家的話, 其實是無形之中減少了收入。因為東家將銀子存入錢莊票號都是要兌換成足值的紋銀,其中要損失多少火耗匯水?所以這些銀子應該在交易中盡可能地花掉才是。 “嘿!卓哥兒,你來得正好, 正好與我分一分這些散碎銀子,也好在午飯前做完這筆入賬!” 白老大一抬首就見到正進來的鄭卓, 連忙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讓他過來幫忙。鄭卓看銀子真假和成色上很有一套, 這是姚家鋪子里眾人皆知的,雖然生活在這時候的人多少都能辨認這些,但到底術業有專攻,不如鄭卓穩妥利索。 況且還有一件——鄭卓即將成為姚家上門女婿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畢竟前后院子住著,前頭東家有甚風吹草動,他們總有自己的法子知道。既然曉得了鄭卓將會有這個機遇,白老大就更著意讓他曉得各項事務了。 這也是白老大的聰明之處了, 要是一般伙計可能會極力不讓‘未來東家’曉得這許多門道,就只為了能拔高自己地位,能多多分些紅利。但白老大卻想的很明白,一個是姚員外這些年都很照顧他,他不能這般沒得心肝。二是這法子十分愚蠢,若是個昏聵的東家或許能被挾持住,但是換個精明的哪里行得通,只怕在他能要挾主家之前自己就能失了活計。 而且有了這一件事,只怕行內都能知曉,自己也就不可能再有前程,除非自己出來給自己跑商。只是這又談何容易,其中成本高昂還是小事,畢竟好多湖州年輕人都是合伙做生意。但是還有許多其他說不出的難處呢!譬如說著貨源。 不懂行的可能會嗤笑,這世上難道還有拿著銀子買不著貨的么?的確是有的。若你只是民間散買,自然沒得什么,但是無論什么貨物變成大宗進出,那么事情都會變得不簡單——哪怕就是都能拿到貨,可是其中成本花費的不同也能吞掉他這種沒得人脈的人的大半利潤。 所以白老大早就想好了,自己是不會出來單獨跑商的。只等到將來,姚員外家不再跑商,或是自己身體不行了,自己就收手。那時候自己就在湖州用這些年的積攢經營一個小雜貨鋪,這般也就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了。 因為他是這般想頭,所以他如今自然是盡力傳授鄭卓,就是做任何事都是帶著鄭卓,讓他能學到更多東西。鄭卓是個知道好歹的人,曉得白老大是在不帶一點藏著掖著地傳授他本事,心里感激,平日里越發尊敬他了。 這時候白老大叫他做事,他自然沒得猶豫的,立刻就坐到桌邊幫忙算錢。錢不多,也只有幾十兩而已,對于湖州中等人家或許是一筆大財,但是兩人都是跑商,算是見過世面了,過手過上千兩銀子。這時候都隨意的很。 這一筆錢是在上一個港口得的——并不是賺了,而是倒找了回來的。這一路往揚州去,賣貨少,多是要收各地土產。上一個港口收到一批外地販來的棉布,這可是緊俏貨物,畢竟天底下誰能不穿衣呢?綢緞又不是人人家里都能開銷得起,甚至這棉布也不是誰家都能隨意扯幾尺回去制衣。 只有那過得去的人家才會買布料,再次一等的則是自家紡紗織布,最次的就只能全家沒兩身正經衣裳,大多補丁綴著補丁了。 總之,棉布的價格不貴,但是絕對是好銷出去的貨物——原主人也是一位布商,才開春就出門販布的。只因為到了這一處有人傳來消息,他老爹沒了,便急著回家,沒辦法這才要急著出手這批貨物。 既然是急著出手自然就要被壓低價格,這也是常理。這樣的貨物就是不壓價也是有賺頭的,何況如今還遇到了這等好處,白老大自然不會放過,最后拿下了這批棉布。 一面算賬,白老大一面詢問鄭卓道:“你剛才看了那些布料一回,保管還算妥帖?那幫子水手雖說是一起出門幾回了,但到底不是一家人,做事粗糙,不心疼東家東西就罷了,咱們替他們描補就是。最怕手腳不干凈,若有這樣的,你先不要聲張,只悄悄與我說?!?/br> 這就是白老大的老道之處了,雖然這些水手平日不見得有多少交情,但畢竟是一個出身,容易同枝連氣。若是貿然把這種事兒抖落出來,弄不好就要出事,他們伙計人單力薄,又是在外鄉水上,可要小心——大不了回了湖州再計較就是。 鄭卓點點頭道:“都看好了,怕受潮,一部分讓大家挪了地方,午間多給大伙兒幾個菜?!?/br> 這群水手的確不仔細,可能瞅著哪里方便就堆積在哪里就是了。不過這又不是他們自家東西,這樣懈怠也是常態,就是換一班水手也是一樣。至于加菜,那確實是因為勞累到大家了。 可別以為那些布料只有幾箱幾包,想著幾個人一兩趟就能打理完。這些布料他們甚至不說多少匹,而是只論重量。聯想一下他們這四百料沙船改造的船的載重,那可是能裝二三十萬斤的貨,雖然他們從來沒裝滿過。 所以絕不可能是小打小鬧,話說棉布生意也從來不能小打小鬧,畢竟這樣商品從來便宜。除了一些特別的料子外,貴的不過幾錢銀子一匹,便宜的只是一錢出頭,其中利潤就更少了。若是量還不大些,那他們這樣大船跑商的就難看得上眼了。 兩人合力到底速度快了許多,還有空閑說著到了下一個市鎮要看看有沒有去歲積存的棉花,有的話一定要多收一些。去歲松江織工罷工,可是棉布減產了許多。好容易風波平息了下來,松江各個織坊自然要加緊趕工,這時候棉花客們只怕早就匯聚在鎮江了。多收些棉花不見得能多賺多少,關鍵是能換一些他們沒門路得到的東西。 說話間活兒也做完了,鄭卓收拾筆墨紙硯等,白老大則是把銀錢都收進匣子里,然后拿出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挑出一把小的,小心地給匣子上了鎖。 這才與鄭卓道:“走罷,去吃飯?!?/br> 船上的廚子沒什么好手藝,再加上不比陸地上,各樣食材采購方便,所以餐桌上說是貧瘠也不為過——即使鄭卓已經讓添幾個菜了。這時候就能看出各家家人不同的心意,譬如趙四哥羅小官,他們家自然有給他們裝上許多菜干、熏rou之類。就是白老大這等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也有如意給他準備一些外頭買的,能夠存放的小菜。 那么鄭卓呢?他自然也不會少這些東西。寶茹親自下廚,給他準備了好大一罐牛rou醬、豆豉醬和一大包剪成小片的豬rou干。這都是好東西,譬如那牛rou醬專門用來拌面條,只要一勺下去,咸香適宜,面條的滋味就好的不得了。 今日吃的是米飯,他就拿出豆豉醬拌飯,也是好滋味。想到寶茹的用心,鄭卓忍不住高興的心情,想起出門前一日的事情來。 那一日是二月二,龍抬頭。鄭卓按著風俗,拿了廚房里的草木灰自門外到廚房,形成一道彎彎曲曲的草灰蛇線。最后旋繞于水缸處,這有個響亮的名目,叫做‘引龍回’。鄭卓才做完這個,就見寶茹不要花婆子幫忙,自己要料理案板上的rou。 剁rou的關鍵就是要刀足夠鋒利,下刀的人足夠果斷——那等不常拿菜刀的女孩子剁rou亂七八糟很多時候并不力氣不夠,而是下刀遲疑的緣故。更何況寶茹下刀前還將大塊牛rou往鍋中冒水花的滾水中過了一遭。這般,牛rou里頭依舊鮮嫩柔軟,但是外頭就變成了灰褐色,這樣的牛rou格外好切碎。 只是鄭卓既然看見了,如何還能看寶茹做這些力氣活,只舀了一瓢溫水沖沖手,就接過寶茹手上的剁rou道:“我來罷,你與我說要rou臊子,還是要rou片?!?/br> 寶茹拒絕讓花婆子幫忙,但是卻不見得會拒絕鄭卓,她只不過是頓了頓,就站到一旁,慢吞吞道:“你來幫忙?也好呢,這本就是為你做的。都切成指甲蓋兒大小就是?!?/br> 鄭卓這才知道寶茹是要與他做一些能帶出門的吃食,不談他心情如何,只見寶茹一面去料理調料,一面道:“上一回出門我什么也不知,就讓你空著手上門了。這一回還是小吉祥與我說如意jiejie托她買些外頭的醬菜給白老大帶去,我這才想起來還有這樣一件事?!?/br> “如意jiejie現在還是吃住在我家,雖然已經脫了奴籍,但依舊小心謹慎的很。本應該自己親自做些食物才顯得心意的,但她不愿意麻煩廚房,于是就只能外頭買一些了。我比她方便得多,自然與你親自做一些?!?/br> 寶茹說這些話時語氣自然,甚至自然到了沒有那種情人間的旖旎親昵,但正是這一種近似于家人的親近尋常,最讓鄭卓覺得溫暖。他就看著寶茹為他洗手作羹湯,這樣家常,倒是比之前寶茹與他格外親近時還讓他動容——或許這就是他一直渴望的吧。 鄭卓到收拾碗筷時還在想著這事,與此同時,要去上學的寶茹也正想著他。不同于鄭卓想著二月二那一日寶茹為他下廚,寶茹想的是二月初三鄭卓上船出門她與他送行的場景。 這也尋常,畢竟對于寶茹來說她給出門的鄭卓準備幾樣食物并不值得她去記得,她覺得這不過是日常生活,最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給鄭卓送行就是離別場面了,況且這一次她是光明正大地與他送行,這又與上一回不同了。 寶茹是和姚員外一同坐車去送伙計們的,姚員外依舊與伙計們叮囑一些老話,但是鄭卓就不在其中了。他被臉色不好的姚員外趕到馬車里去——寶茹就在馬車里頭等著他。 寶茹與上一回一樣披了一件紅色素面披風,她是故意的。果然鄭卓一見她這打扮也不由得凝神,兩人相視,眼里都隱隱有些笑意,顯然都是想起上回那件事了。 鄭卓道:“上一回我心里一直擔憂,你怎么獨自來了碼頭?!?/br> 鄭卓說不來太多當時的憂慮和相思,但是未盡之意寶茹又怎么會不懂,可她偏偏故作輕松笑嘻嘻道:“有什么可擔憂的,州府之地,青天白日的,會出什么事兒?我如今不是好好的。況且以后我還哪用得著偷偷來送你,我娘不必說,定然是巴不得我來的,她如今看你和親兒子有甚分別?至于我爹,他倒是不太樂意我跟著,不過我早早坐上馬車等他,他能把我攆出來不成!” 說到此處,寶茹還忍不住與他眨了眨眼睛——里頭滿是活潑的笑意。鄭卓能如何,最后只能反復叮囑她以后可不能這樣隨便了。只是這能有什么用,要是鄭卓人在湖州,自然管得住寶茹,可是這樣老媽子一樣的嘮叨能有什么效驗,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之后兩人又小聲說了好些話,直到外頭姚員外催促,兩人才要分離。寶茹抓住最后一點時間,拿出一只小小的錦囊,系在鄭卓衣襟前頭。 “這個你上船再看!可要好生保管!” 那里頭并不是什么金貴東西,鄭卓抽開錦囊的系帶,只倒出一枝小小的干枯了的玫瑰,上頭綁著半個指頭寬的紙條。鄭卓打開時不由得心跳加快,他當然知道這是什么,他才給寶茹送過一回。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寶茹既是在回答鄭卓的心意,也是在表達她自己的心境。不知是不是向父母的坦白讓她更加有信心了,總之她現在覺得當初那般彷徨猶豫的心情竟然恍如隔世,她一時竟有‘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之感。寫下花箋情詩是早就想好的,只是在下筆時她忽然就忘記了原本準備好的那一句,福至心靈寫下這個。 這就是她的心里話,她是真的下定決心了,正如這句詞的意思——‘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姐兒,到了!” 寶茹還在回憶,卻被小吉祥的一句提醒打斷了思緒——到了學堂了。今歲冬日寒冷異常,最不同往年的是這寒霜天氣一直綿延到了二月。于是往年正月末就能來學的,今歲竟然拖延到了二月初,因此寶茹今日才來就學。 寶茹甩甩腦袋,不再去多想鄭卓,轉而想起近兩個月沒有齊聚的同學來——這可是攢了兩個月的樂子與新鮮事兒??!大家又聚在一起,必然有許多歡樂! 果不其然,等到寶茹姍姍來遲進入書廳時,里頭已經熱鬧非凡了。明明只有七個小姑娘,難為她們能造出茶館子的嘈雜勁兒。 愛姐此時正對著門口,頭一個見到寶茹,立刻就不再嬉笑怒罵了,反而有些陰陽怪氣道:“瞧瞧,這是誰家的大小姐到了,嘖!好大的架子,平常那樣勤謹,今日卻是踩著點兒到的??梢娛菍硪霎敿胰说?,就隨意好多了?!?/br> 寶茹知道她們定然是知道自己與鄭卓的婚事了,即使她與鄭卓并沒有訂親,可是自從姚員外與姚太太知道這一回事以后,那么就再也無法隱秘了——畢竟那一日動靜可不小。既然瞞不住,姚太太索性就對外說了個干凈:寶茹是要招贅的,招贅人選也定了下來。 這樣既顯得大方坦然,又免掉了還有人上門替寶茹提親——畢竟拒絕提親實在是兩邊都覺得尷尬的很。 只是同學們卻很不高興,至少是表面上沒法子高興,寶茹之前可沒和她們漏一點口風,這一點與玉英一般可惡。而且玉英那樁親事全然不是她做主,等到塵埃落定了再順嘴提上一兩句,雖然也算是欺瞞了大家,但大家卻沒得這樣在乎。 寶茹這又不同了,招贅,還是與在自家青梅竹馬長大的小哥哥招贅,想想就知之前寶茹說的那情郎就是如今這入贅的鄭卓了,那么這樁婚事就只能全然是寶茹的心意了。眾女孩越發憤憤不平,這可是寶茹自己‘籌劃’的,都沒給大家漏漏口風,可見的‘見外’呢! 寶茹自己心里知道,自己當初對自己的心意那樣彷徨,自然不好與大家說個一清二楚,況且正是放假在家,又哪里有機會和大家詳細說明?雖說寶茹心里是這樣義正言辭,但是對著大家她還是心虛起來。 寶茹說不出心里所想,只得抬出周媺和素香道:“哪里就沒有與你們說呢?明明是大家各自在家沒得方便的時候,我不是還邀請大家出來玩兒么?就是想與你們說一說那時候心里的一些憂慮。只是你們這些大忙人個個都拒絕了我,只媺姐和素香赴約罷了!” 愛姐聽了寶茹的話有些狐疑道:“你說的可是真的?這般大事周媺和素香怎會不知會大家一聲,你莫不是騙我們的罷?” 雖說愛姐還在懷疑,但心里有了幾分相信,畢竟那些日子大家都抽不出空來聚一聚。而周媺和素香又不可能把寶茹的婚事什么的大大咧咧寫在紙箋上告訴她們,那樣說不得就泄露了出去,還沒成的事兒怎能鬧得沸沸揚揚。 只是還沒等寶茹拍胸脯保證這事兒千真萬確,素香就立刻拆臺道:“她胡扯呢!那一日她至多與我們說了她是如何彷徨矯情的!造作的很!她可一個字也沒提婚事。我當初還以為她那矯情勁兒過去了,也還要磨蹭個半年才能有個音信。誰能想到才過來幾日,就聽到消息了?!?/br> 聽到素香這樣大聲,寶茹立刻心虛氣短了起來,只得負隅頑抗道:“那可不是我的錯兒,聽到那一步了,還能不知后續?那沒影兒的事,我總不能那時候就信誓旦旦地與你說我就要訂親了罷!況且到如今我還沒訂親呢,這可比不得你們某些人,真到了最后關頭才吱聲?!?/br> 寶茹說的也有些道理,大家立刻被扯開了注意力,好娘就忍不住問道:“沒有訂親?這是什么道理,我聽來的消息倒好似你好事將近了似的。畢竟你這是招贅,又是青梅竹馬的,早早定下來也是尋常,大不了遲些辦事就是了?!?/br> 寶茹見大家總算不是要對她三堂會審的模樣,也就能安然地解釋了,便道:“所以說這事兒本就不是我可以瞞著你們,實在是突然地很,才與我爹娘說呢!而開春他就已經出門了,總不能事情匆匆忙忙地辦吧?我是不甚在意的,偏偏我爹娘是不肯的?!?/br> 說到這兒已經沒甚八卦與趣味了,只周媺道:“這是自然的,姚伯父姚伯母從來拿你當眼珠子一般,怎肯在這事兒上委屈你?你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周媺這句話雖然有些調侃的意思,但更多的是有感而發——她想起了自家三嬸遣媒婆上寶茹家提親的事兒。三嬸為著體面不肯聲張這事兒,那媒婆知情識趣也沒嚷得天下皆知。但還是那句話,在她們這樣的人家什么事都瞞不住,最多就是知道的人少些罷了。 但周家幾房人都在一個屋子里,如何都是瞞不過去的。為這,周媺連帶著吃掛落,她三嬸嬸本就對她很有話說,那幾日更是陰陽怪氣的。周媺自然不會遷怒寶茹,但是聯想到寶茹現在的婚事,哪里會想不到這正是姚家伯父伯母疼愛女兒——外頭的體面全然不理會,只是看重女兒日子。于是便有了這感慨。 第85章 故地重游 “今歲自開課以來, 咱們已經在‘宴請’這一處磨蹭了一月有余, 這也是常理, 畢竟你們將來日常交際主持中饋都是極其用得著的。前頭十多回課程,咱們把宴請里頭的規矩無論東西南北, 還是貧富貴賤, 都細細揉碎掰開說了一回。今日就不再學新東西了, 只點評一回上次布置的功課,也能梳理一遍這些日子的所學!” 劉嬤嬤在上頭溫聲說到這一節交際課的打算?;秀遍g重來就學就是一個多月, 算起來她們還有一年半就要從學堂結業了。這個關口, 有些學業變得沒那么重要, 有些則是相當重視起來,其中差別看課程密集程度就可以分辨了。 譬如這‘交際’課,和以前三天打魚, 兩天曬網是全然不同了,幾乎隔一天就會見一次劉嬤嬤。似乎是為了響應這份地位的拔高, 今歲新到學堂便開始學習一個‘大內容’, 就是宴請。 就和其他交際課上學習的東西一般, 她們平日都是不陌生的。畢竟她們本身就在符合她們家庭地位的圈子里交際,禮儀規矩技巧等,哪里會一竅不通,頂多就是有些會疏漏,有些會看不會做,有些不那么‘標準’。而這交際課就是為了糾正這些,如果說平常生活中父母的言傳身教是日常上課, 那么劉嬤嬤上課就是一個‘奧數班’吧。 平常父母也會教她們如何辦宴,,但大多是一些她們自己要辦的小宴,或是同學聚會,或是本家姊妹喝茶,總歸不會是正經大場合——哪里來的父母恁般心大,敢教她們支撐大宴會。 可是這一回劉嬤嬤教她們的‘宴請’就是一些大宴會,她們至多跟著母親見過場面,曉得流程罷了,其中種種細節和講究則是陌生的很。 上一回的功課則是劉嬤嬤讓每人寫一份辦宴飲的章程,要寫的十分詳細,不能省略過她說的那些講究。這一份作業十分要命,甚至不能相互‘借鑒’,因為每人的條件也是不同的。 譬如開支預算不同,譬如地域前提不同,或者客人身份不同,總之八人是沒重樣的。因為要寫的詳細,時間也不甚寬裕,不能‘借鑒’,那么就連請人幫忙都不成了,畢竟大家做自己的時間都很緊張呢。 寶茹不知別人是如何,反正她自己寫出來是厚厚一沓,就是她是認真聽課成績優良的,時間也只是將將夠而已——她敢肯定自己絕不是中等以下的,那么可以想見大部分同學都應該比她更加焦頭爛額。 果不其然,玉樓是頭一個被點名的,實在是她的太顯眼——在別人都有厚厚一沓時,她只有薄薄的幾頁,實在扎眼。 劉嬤嬤嘆了一口氣道:“玉樓啊,你教我說些什么好!若是其他功課你比不得其他姐兒,那還能說是以前學得差一些,如今趕上就更艱難了。偏偏這‘交際’一門也是到了學堂才新開的,明明大家都是一般開始的,你如今也落下這許多,既然不如大家,就要更用心才是!” 玉樓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最是要臉面不過,就算因著這一班女孩子格外不同的緣故,使得她比一般女孩子臉皮厚些。但是劉嬤嬤當著其他女孩子的面這樣說她,即使劉嬤嬤語氣溫和,也足夠她羞得面色通紅低下頭去了。 雖然玉樓的最先被挑出來,錯漏也最多,但是劉嬤嬤并沒有把她的拿出來說,實在是連個流程都不成樣子,如果說她的的話,那就等于是要重新說一遍課了。劉嬤嬤先拿了愛姐的來說——愛姐是個小馬虎,很多細節上的問題算是很典型了。 “我出了個地域為北方的宴席,她倒是還記得南北方‘尚右’‘尚左’全然相反,主人、客人分別是自東階還是西階入倒是清楚的,可是到了作揖時又忘得一干二凈,全然亂了套了?!?/br> “又有上菜規矩,你只怕是忘了,北人與南人壓桌菜的不同,北人非要大菜不可,至于南人則講究‘不過不失’而已?!?/br> “你cao持的是大戶宴飲,其長幼尊卑的議論又不同一般,所謂大戶,先論貴賤,次論長幼。而小戶,則是先論長幼,再論貴賤?!?/br> “還有這席面,居然只是恰好而已,大戶宴飲如何能這樣?寧可多靡費一些,提前多備好幾席,也不能到時候因各樣緣故而不夠待客——這就真是丟了大丑了!” 劉嬤嬤在上頭一條條挑出不對,愛姐被立了典型,只得苦兮兮地聽得格外認真——雖然是說給大家一起聽,用來引以為戒,但到底是愛姐的功課。劉嬤嬤在講評時只看著愛姐呢,她哪里敢不用心。 不過愛姐雖然是頭一個,但卻不是最后一個。她后頭每一個人都逃不過挨批,包括學霸素香和學霸寶茹。雖然她們犯的錯誤少些,也高級一些,但那些錯誤難道就不是錯誤了么?真要辦宴席的時候有這許多疏漏,那么場面難看起來,也并不會與其他同學有什么不同。 最后也只有玉英得了夸獎,她也有幾處錯誤,但都屬于無傷大雅,大面上很過得去——甚至那些參與宴飲的人并不會發現。 玉英在這上頭拔得頭籌并不讓大家意外,畢竟她很早就獨自料理家中大小事務了。雖然正式的宴飲她父親自會拜托弟媳婦幫襯,但是玉英到底平常多得是練手機會,這種事情有經驗和沒有經驗簡直天差地別。 劉嬤嬤毫不留情地點評著,雖然不見一點嚴厲,但是大家在一個個的錯漏里格外覺得難熬。等到放了課,大家都極其心累,一個個都不愿再見這份功課,不約而同地把它收進了書箱里。 看到彼此動作,大家不由得相視苦笑。其中周媺看著玉樓格外無力的樣子,嘆息道:“不怪劉嬤嬤這般說你,你自己看看功課,捫心自問是不是敷衍了事?大家錯處多,那還能說一說錯處,你這里竟然是耍了小聰明,連帶著錯處也省略了,連個可說的都沒了?!?/br> 玉樓最近被功課逼得有些緊繃,忍不住回嘴道:“這也不能怪我呀!我前幾日連著請假,錯過了兩三回劉嬤嬤的課呢!可是這般了,劉嬤嬤卻要我與你們交一樣的功課,我如何能完成?見著那功課我竟只能發懵了?!?/br> 寶茹忍不住拿筆敲了敲玉樓這個小沒良心的,道:“好沒道理!你自個兒私事請假,居然還想拿這個做筏子推脫功課,哪家學堂也沒這規矩!況且你也不想想,大家難道沒幫你?玉英把她做的功課筆記借你,媺姐帶著你一起做功課,只要你不會的,你去問她,她能不說?而我呢,還特地去問劉嬤嬤去拿她自己做了朱砂注釋的‘宴飲須知’。咱們對你夠意思啦,你自己卻這般不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