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杜言明笑得和氣,點了點頭,溫言對杜引之道:“在外奔波了一日,累了罷,快進來歇著?!?/br> 頓了頓,用余光瞧了眼面上五顏六色的弟弟,又看了看笑得坦蕩蕩的侄兒,笑意更深了,起身對杜言疏道:“既然引之回來了,我就先回去了?!?/br> 杜言疏覺著這話怎么聽怎么變扭,一時又說不出哪里別扭,下意識感覺現在讓兄長走很不對勁,遂道:“兄長好久沒來了,用過晚飯再走罷?” 杜言明毫不遲疑推脫道:“不了,今晚裴勻會過來探討修行之事,他若知曉我在你這,又該跟來煩你了?!?/br> 瞧兄長這般說,杜言疏也不便再挽留,與杜引之送他到歸荑園外,心中卻疑惑,為什么兄長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神情,還拿出裴勻做理由定要離去?全杜家莊人都曉得,即使裴勻死皮賴臉一哭二鬧三上吊,他也甭想進得了歸荑園一步。 杜言明轉身離去之前,再一次叮囑道:“言疏,姨母的事兒就拜托你了?!?/br> 杜言疏語調平緩道:“兄長放心?!?/br> 杜言明點了點頭,望了望清逸俊朗的小侄兒,又瞧了瞧淡漠出塵的弟弟,三年時間,引之竟比言疏高出半個頭了,覺著十分有意思,竟忍不住莞爾一笑。 “……” “……兄長為何發笑?”杜言疏實在憋不下去了,自從引之回來后,兄長就一直笑,笑笑,笑笑笑,還笑得十分有內容的樣子。 杜言明淡淡的哦了聲,欣然道:“瞧你們叔侄情誼深厚,我覺著十分欣慰?!?/br> “……” “侄兒定會好好伺候小叔,和二叔?!倍乓故呛堋蠒r宜’地插了話…… “……” 杜言明笑也笑夠了,踏著夜色終于離開了歸荑園,一路上似有所感,原先一直以為,陪在言疏身邊,與他最親近之人,會是作為侍見的柏旭,果真世事難料…… 也好,侍見雖有血絆相連,卻終究是要替主人奉上性命的,惦念太過,反而自傷。 思及至此,杜言明微微垂著頭,如水的月色漫過石頭小徑,明如鏡,寒徹骨,想來明兒定是暖陽融融的大晴天。 即使知曉月色正好,他卻不敢抬頭看一眼。曾經有個人與他說過,冬夜里清冷的月光落下來,心中的思念便再藏不住,簡直無處可逃。 原來是真的,月色蒼白又寒冷的夜晚,會讓人覺得凄涼呢。 …… 終于又只剩下杜引之與小叔兩人,他松了口氣,撤下恭敬謙和的面孔,換上暖洋洋的笑,繼續剛才被硬生生吞到肚子里的話:“小叔,晚上想吃什么?” 杜言疏不理會他的發問,眉頭微蹙,語氣淡淡的卻很篤定:“引之,今晚就別折騰晚飯了,趕緊去收拾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啟程去浣青城罷?!?/br> 杜引之愣了愣,比起問為何而去,他第一反應是:“小叔與我一道兒去么?” 杜言疏沉吟片刻,道:“浣青城戚氏家主戚夫人,也就是你姨姥姥,因為沒見過你,想瞧瞧,你理應去陪她過個年,我就不跟著去湊熱鬧了?!?/br> 杜引之一張臉瞬間沉了下來,毫不掩飾失落道:“我先去準備晚飯,再收拾也不遲?!?/br> 杜言疏看他無精打采的背影,好氣又好笑,他這侄兒畫風太不穩定,在人前永遠一派得體沉穩的作風,在他面前卻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喜怒哀樂全然不知收斂。 雖然有些愁人,卻也不算討厭倒是…… 兩人默默無言吃罷飯,杜引之默默無言收拾了碗筷,杜言疏默默無言回屋打坐入定,杜引之默默無言經過小叔的房門口,默默無言望了眼,離開,默默無言回隨室收拾包裹。 杜言疏全瞧在眼里,看破不說破,權當不知曉,斂息凝神修復靈脈。 月上中天,杜言疏有些乏了,收斂靈力睜眼后發覺已過子時,料想引之已經睡了,便喚靈奴端來熱水沐浴。 人躺在熱水里,神經松弛的狀況下容易瞎想,許多白日里在心中一筆帶過的念想,被熱水一泡便翻涌出來折騰不休,他仔細琢磨了一番,這食人魔姨母定不會無緣無故讓引之去浣青城,要想看這甥孫,早兩年便看了,為何等到今日才突然急急讓他去過年? 此事恐怕另有蹊蹺…… 杜言疏越想越放心不下,不知是泡在熱水里太久還是內心著急,他這寒涼體質的人額角竟微微滲出汗來,神思恍惚心不在焉,不知不覺這個澡一泡便泡了半個時辰。 忽而聽到一陣極輕的敲門聲,杜言疏心下一驚,按理說夜深人靜,他的五感也還算靈敏,有人走到近前,不應該敲了門才察覺,要么是因為他方才想得太過投入,要么是對方修為靈力已遠在自己之上。 旋即是極柔和的詢問:“小叔可歇下了?” 杜言疏遲疑了片刻:“進來罷?!?/br> 門外的杜引之也遲疑了番,推開門,即使已有心里準備,看到坐在浴盆里的小叔還是有些不知所措,燥得滿面通紅。 氤氳水霧中隱約可見他細白瓷似的肩膀,微濕的長發攏到一邊,白皙修長的脖子在柔和的燭火下泛著粼粼水光。 對方心念已動,杜言疏卻全然不知,懶懶的靠在木桶邊緣上閉著眼,心不在焉道:“明日要早起趕路,怎么還不睡?” 杜引之定了定神,坦言道:“就是想著明兒要出遠門,睡不著?!?/br> 他在榻上輾轉了一番,實在睡不著便披衣穿鞋打算到園子里吹吹風靜靜心,碰巧瞧見靈奴將浴盆往小叔屋中送,等了許久,也不見小叔吩咐靈奴來收拾,便有些擔心小叔泡著澡睡著了著涼,才下定決心敲的門。 杜言疏懶懶一笑:“沒瞧出來,你倒是戀家?!倍叛允柽@么一想,才意識到,平日里引之出門修行歷練,從未有超過半個月不回家的,一個大男人這么戀家可還行? 杜引之在心里嘆了口氣,他哪里是戀家,分明……自然,這種話他絕說不出口,握緊拳頭,只一副做錯事的大孩子般低下頭:“侄兒還需歷練?!?/br> 杜言疏半睜著眼睛,沉吟片刻道:“罷了,這次我與你一道兒去?!弊屵@條溫順乖巧的小魚兒獨自深入食人魔老巢,他確實放心不下。 杜引之呼吸一滯,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歡喜得聲音都打顫了:“我立刻替小叔收拾行李!” 杜言疏聞言眉頭一皺,冷聲道:“不用,你給我回去睡覺?!?/br> “是!”杜引之果然利利索索的退了出去,乖乖滾回屋里去了。 杜言疏無奈地笑笑,估計現在他讓這孩子做什么,他眼眨都不眨就會同意罷,早知如此,當年又何苦結下那魂契呢? 所以,前世的他到底怎么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引之:小叔,我不是戀家,我戀你 小叔:……不聽,不信 引之:那只能用行動證明了。 小叔下不來床:……這魚喂不飽 兄長:最近歸荑園的床怎么都壞了? …… 下一章柏旭要發點光和熱啦~ 這里說一下,以后小魚兒就叫杜引之不會改回來啦,雖然會有些不習慣,一旦接受了這個設定→_→ 你萌不覺得「小魚兒身體靈魂甚至連名字都是小叔的」這種感覺很色氣帶感么●v● 至于兄長心中的白月光,以后會說啦~ 日常表白大天使們~感恩看文~最近三次元太魂淡,有你萌廢柴太幸運啦~ ☆、修羅場 翌日天未亮,杜言疏便爬起來洗漱,待他將自己收拾利索,杜引之已打點好行囊等在門外。 即使有在晚輩面前不能太隨意的自覺,杜言疏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哈哈,一雙眼睛水霧瀲瀲。杜引之瞧他睡不醒的樣子很是喜歡,就連臉上的枕印都覺得可愛,忍不住笑了笑,嘴上卻乖乖巧巧的道了聲小叔。 杜言疏曉得對方在笑自己這副懶懶散散的模樣,早上他不愛說話,也懶得理會,只想著待會在路上好好補個覺是正經事兒。 行至正廳與兄長辭行,恰巧裴勻也在,大冬天的搖著把扇子笑得sao模sao樣,站在一旁十分浪蕩。 杜言明早就料到弟弟會跟著一道而去似的,毫不驚訝,只笑著囑咐了一些瑣碎事務,無外乎路上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代他與姨母拜年問好云云,又讓靈奴拿了幾樣仙器抬了數擔靈石,仔仔細細塞進馬車里做拜禮,雖戚夫人不在乎這些,杜家總不能兩手空空而q去。 等杜言明交代完畢,一旁的裴勻笑微微的,對杜引之打趣道:“引之你緊不緊張,三哥哥帶你去見長輩呢~” “……”杜言疏一張睡意未退的臉直接綠了 杜引之倒是笑得坦坦蕩蕩:“我三年來未曾去看過姨姥姥,實在是不合禮數,此番確實應該去拜訪?!?/br> 杜言疏心中一笑,這孩子在人前確實謙和得體,十足拿得出手。 被杜引之這般溫文有禮地懟回去,裴勻反而不知如何回應了,他臉皮厚倒不怎么在意,仍舊笑嘻嘻的:“那你小子路上可要照顧好我三哥哥了啊?!?/br> “……” 杜引之還未回話,杜言明心疼弟弟,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輕咳一聲責備道:“裴勻,不要亂說笑?!?/br> 裴勻面上得意,嘴上卻乖巧:“徒兒口無遮攔,師尊莫要動氣?!?/br> 杜言疏覺氣氛有些詭異,兄長要交代的也都交代完了,便打算告辭離去,杜言明與裴勻一路送他們到杜家莊門外,杜言疏一抬頭,便看柏旭站在馬車旁,腰懸長劍,目視前方,天寒地凍,他仍舊是一襲薄薄的墨色衣衫,筆直挺拔,不帶一絲哆嗦。 瞧見柏旭,杜言疏才發覺自己昨夜欠考慮了,此番出遠門,也不知姨母要留他們多久,恐怕一時半會都回不來,理應要帶上侍見同行的,他卻忘了告知柏旭收拾準備,十分不妥。 柏旭依舊是平日那副無波無瀾的臉,朝眾人躬身示禮,杜言疏心中有些過意不去,朝他淡然一笑:“此番決定得太倉促,忘了提前與你說一聲?!?/br> 柏旭也難得地回以一笑:“三爺出行自然無需與屬下匯報?!鳖D了頓,漆黑的眸子掠過一絲波瀾:“屬下定會時刻警惕,護三爺周全?!?/br> 杜言疏微微笑道:“辛苦了?!?/br> 柏旭斂了目光:“應該的?!?/br> 杜引之眼睛直盯著往另一輛馬車搬運仙器靈石的下人瞧,面上倒是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 裴勻將三人的一舉一動瞧在眼里,笑得意味深長:“三哥哥,你們三人兩輛馬車,如何坐?” 此言一出,原本就寒冷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杜言疏只沉吟片刻,云淡風輕抬了抬下巴,朝杜引之柏旭道:“你兩坐這一輛,后面那輛放置了許多仙器,理應我去守著?!彼龀鲞@個決定,倒是沒多想,只尋思著自己是長輩,又承柏旭喚他一聲三爺,理應多擔些責任,若是有什么閃失也怪不到旁人頭上。 杜言疏都這般說了,旁人自然不會多言,柏旭還是那副板正的面孔,瞧不出個所以然;杜引之面上云淡風輕,畢竟這么大個人了,總不能像三年前從荒島回來那次,將不樂意明明白白擺在臉上讓小叔為難。 其實他那小叔一點都不為難…… 各人靜默無語上了馬車,杜言明又與弟弟囑咐了幾句,實在怕對方不耐煩了才退回馬車外,直到馬車消失在視線里許久,才依依不舍地進屋。 裴勻一直笑而不語立在他身側,聽他嘆了口氣才笑嘻嘻道:“師尊這兄長做得,當爹又當娘?!?/br> 杜言明怔了怔,隨即搖頭笑笑:“你這張嘴吶,就不曉得收斂?!?/br> 裴勻道:“我若不言不語,如何哄得師尊歡喜?” 杜言明難得地白了他一眼,無語。 裴勻又咧嘴道:“徒兒以為,他們三人在路上定會十分有意思?!?/br> “……” “也不曉得最后誰同誰坐一輛?哈哈~” “……” “我猜引之那小家伙,不出一日定會鉆進三哥哥的馬車里?!?/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