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馮青松咳了聲,舍去了寒暄,直接道:“我前兒收了個干兒子你知道吧?這孩子模樣性子都好,人也伶俐,就是運道太差,昨兒個不留神得罪了和嬪娘娘,現在被打發到西華門看門去了,我就這么一個干兒子,以后還指望他養老送終呢?!?/br> 成安一怔,心里罵一聲不會這么巧吧?!連忙問道:“你那徒弟可是長了一對兒杏眼,皮膚白的跟水一樣,人生的也鮮嫩?” 四寶這長相在太監里也算獨一份,馮青松一聽就怔住了:“著??!怎么,你認識?” 成安哈哈笑起來:“這就是緣分吶?!?/br> 他把今兒早上四寶阻了督主行程,不但沒受罰還得了賞錢的事兒說了遍,嘖嘖稱羨道:“你這孩子運道真不錯,合了咱們督主的眼緣?!?/br> 他說完又問道:“我聽他說話文縐縐的,可是念過書?” 馮青松自豪道:“不光念過書,還會畫畫下棋,詩詞也懂得一二,要不然我也不能收他??!” 成安嘖嘖稱羨,喜上眉梢:“那可真是巧極了,咱們督主也下得一手好棋,前些日子還順嘴提了句,想找個能陪著下的人?!?/br> 他左右瞧了幾眼,壓低了聲音道:“你這干兒子怕是運道來了,只要抱上了咱們督主這條大腿,別說得罪了區區一個嬪了,就是皇后貴妃,也少不得給幾分薄面?!?/br> 他頓了下又道:“你要是愿意,我就幫你在督主面前提上幾嘴,先想法子把人撈出來再說,不然依著和嬪那脾氣,準得在西華門被磋磨死?!?/br> 這事兒實在太順,馮青松倒有些猶豫,但想到和嬪那乖戾的性子,把牙一咬,拱手道:“有勞你了?!?/br> 成安幫他一是為了兩人的交情,二也是想在督主面前賣個好,沖他擺了擺手就進了前廳。 陸縝正在前廳看這幾日的折子,半張臉映著窗外的雪光,人也似新月清輝,風華雅致。他略抬了抬眼:“做什么去了?” 成安蝦著腰賠笑:“剛出門遇見一個老朋友,我倆沒事兒就多聊了幾句,又氣不過爭了起來,勞您多等了?!?/br> 他說完見陸縝沒搭腔,只好硬著頭皮往下道:“馮青松這老小子沒見過世面,非說自己新收了個干兒子棋藝上佳,我想著這宮里有您在,哪個貨色也不配說棋藝上佳,忍不住斥了他幾句?!?/br> 陸縝半笑不笑地看他一眼,成安給他看的一個哆嗦,再不敢在他面前掉鬼,噗通一聲就跪下了,用力磕了幾個響頭:“奴才的不是,其實奴才聽說馮青松有個干兒子,下得一手好棋,還會打棋譜,奴才一問就是您方才賞賜過的那小子,我看您日日勞心勞力,正好您身邊也缺個逗趣兒解悶的,奴才這才在您跟前多提了一嘴子,督主恕罪!” 他一長串說完又小心道:“都是奴才的不是,我這就去回了馮青松?!?/br> 陸縝記性絕佳,腦子里自然浮現出一張白凈秀致的臉來,成安揣度的也不算錯,那孩子是挺合他眼緣兒的。 他白細的手指在帽椅扶手上點了幾下,由得他跪了半晌,這才緩聲道:“要真有你說的這么好,改日就讓馮青松把他帶來瞧瞧?!?/br> 成安心下一松,忙站起來小心伺候著,見到他準備歇息了才退出來,馮青松在東廠外早已經站的身子都僵了,見到成安給他比劃了個手勢他心里才松了口氣。 兩個蛋疼之交的好基友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 四寶眼看著金光閃閃的大腿就這么騎著馬走了,頓時有點蔫蔫的,又回首往后一看,身后推她那人自然早就沒了蹤影,她捧著五兩銀子都打不起精神。 不過她還算有些機靈,把五兩銀子分成幾份均分給了守門的侍衛,自己只留了一份兒:“我是沒能耐的,能得督主看一眼,全都是借了諸位辛苦守門的光,幾位大哥拿了去燙壺好酒暖暖身子吧?!?/br> 錢雖然不多,但就連幾個守門的侍衛都覺得這小子實在是上道??! 再說這么些錢也不白給,晚上趙玉讓她洗幾十個人的衣裳,不洗完不許睡覺,有了收了她錢的侍衛看不過去,出言說了幾句,趙玉雖然心里不忿,但也不好不給同僚面子,帶著十來盆衣裳憤憤走了。 四寶見這竟是要把自己磋磨死的架勢,不由得又驚又怕,睡覺都睡不安穩,也得虧她睡的不安穩,早上雞叫一遍就醒了,穿好衣裳就要出去忙活。 雖然衣裳不用洗,但是日常的灑掃卻也少不了,她一邊哀怨一邊拿著大掃帚掃地,冷不丁一雙冰涼涼的手就從她背后摸了上來,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輪著掃帚就打了過去。 趙玉被打了個正著,半邊臉都紅腫起來,嘴角還冒了血,眼睛狠毒的像是要吃人:“你小子膽子不小??!” 他昨晚上想著小子的水靈樣子想的心頭燒起了火,太監雖說不能真那什么,但旁門左道的法子也不少,他半夜里想的口干舌燥,一大早就尋摸過來了,哪里想到臉上正挨了一下。 四寶也驚得臉色白了白,正欲辯解,他就叫了幾個高壯太監提著麻繩走進來,一副要拿人的架勢。 四寶眼看著就要怒送一血,就見她干爹神兵天降一般的跨了進來,高著嗓子道:“怎么回事啊這是?” 趙玉面上一沉,陰沉著臉看了眼馮青松:“這小子辦錯了事兒,我要帶他下去懲治,姓馮的你不想惹事兒就別管了!” 馮青松哎呦一聲,虛虛拱了拱手,扯了虎皮當大旗:“那可真是不巧了,督主要見這不成器的小子,趙監官要罰也只得等到他回來再罰了,不然要是身上帶了傷,落在督主眼里可不好看?!?/br> 趙玉昨天本想來個借刀殺人,沒想到倒為著四寶抬了回轎子,在督主跟前露了臉,他也想到昨天的事兒,對馮青松的話半信半疑:“你說督主要人督主就要了?” 馮青松有虎皮在手,也不跟他爭辯,帶著人拉了四寶就要走,趙玉見他一副猖狂樣兒更信了幾分,也不敢攔著,面色陰沉地看著爺倆兒大搖大擺地在她跟前經過。 四寶等徹底離了西華門的地界才迫不及待地問道:“干爹您說的是真的,督主真要見我?” 馮青松趁熱打鐵,徑直帶著她往東廠走,聞言很鄙視地看了她一眼:“廢話,除非他自己親自發話,否則這宮里上下哪個不要命的敢借他的名號?!你過去就是陪他下棋解悶,侍奉茶水,記得有眼色點啊?!彼炎蛉盏氖聝赫f了一遍。 四寶剛才縮的跟鵪鶉似的,這時候一旦得救就張狂起來,翹著大頭哈哈笑:“我就說督主昨日怎么非要給我賞錢,果然是臉長的太好,到哪兒都招人待見?!?/br> 馮青松差點給她絆一跤,冷酷無情地打擊道:“想想趙玉,你要是入不了督主的眼,一樣得回西華門!” 四寶在宮里不光把八榮八恥都丟棄了,還落下個愛吹牛的毛病,嘿嘿笑道:“入眼算什么,能讓督主寵我寵的無法無天才算本事呢!” 馮青松:“…” 爺倆這時候都沒想到,她隨口一句大話,竟在不算太久的以后一語成讖了… 馮青松進了東廠立刻拉著人問了句,卻聽到督主這時候不在東廠里,就連成安也跟著出去辦事了,兩人一直等到晌午,都開始焦心起來,就連吹了大牛的四寶都忍不住悄聲問道:“咱們今兒不會抱不成大腿了吧?” 機不可失,明兒個趙玉可不好再放她出來了,她可不想再回西華門面對那個半陰不陽的變態??! 馮青松瞪了她一眼:“就是讓你給吹牛吹走的?!庇殖亮顺列模骸霸俚鹊劝??!?/br> 第三章 馮青松自己叨咕了幾句,不放心問道:“說真的,你小子棋藝到底怎么樣?昨天光想著怎么撈你了,萬一在督主跟前吹了大氣,咱們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br> 四寶漸漸從興奮中冷靜下來,給他叨咕的也緊張起來,她的棋藝也就是初中興趣班的水平,穿過來倒是看了幾套棋譜,日常跟人下棋也有七八成贏面,自認棋藝不差,但就是不知道對手如何了。 她模棱兩可道:“這主要看督主的水平怎么樣了?!?/br> 要是督主是個臭棋簍子,她就是小學生水平也能五殺超神,要是督主是王者,那啥也別說了盡早投降吧。 馮青松細細叮囑道:“不管督主棋藝怎么樣,你都不準贏他,但也不能一直輸一直輸,得讓他盡興?!?/br> 就是說得輸,但得奮勇廝殺,讓督主下的痛快了才能輸。四寶嘆服:“您可真精?!倍寄軐懸槐俱@營經了。 馮青松得意地一抬下巴:“那是,你小子多學著點兒?!闭f完又斜了她一眼:“誰讓你平白得罪人了!要不是為了你我至于這么東奔西走的嗎!” 爺倆正合計著怎么抱大腿,東廠大門處就一陣sao動,兩人站得遠沒注意到,話題聊著聊著又歪樓了。 陸縝身穿織金交領蟒袍,腰間扣著玉帶,頭戴描金烏紗帽,被眾星拱月一般跟前跟后地繞過影壁,單這份排場就足以讓人終身難忘了。 成安在他身后低聲道:“和嬪娘娘越發得意了,月前才收養了十三皇子,轉臉又惦記上咱們司禮監的人,這手未免也太長了,咱們要不要…” 他溫雅地勾了勾唇角:“暫且不急,等皇上新鮮勁過了,不用咱們伸手,自有人想把她拽下來?!?/br> 一行人說完就往里走,這時候馮青松正帶著四寶在一棵樹下候著,兩人這時候扯到晚上吃什么了,四寶用手比劃了個方塊:“紅燒rou切成寸許的方塊,用冰糖秋油燒了,等到了火候就入口即化,哎呦那個滋味甭提多香了…” 她說著說著口水險些流出來,陸縝路過聽見了幾句,她語調活潑聲音清脆,不禁一笑。 成安跟在身后郁悶地翻了個白眼,重重咳了聲,爺倆都嚇了一跳,匆匆忙忙轉過頭來行禮:“請督主安?!?/br> 四寶上回沒來得及瞻仰這位傳奇人物,這時候趁著行禮悄咪咪一打量,不禁呆了呆。 原因無他,這位督主生的實在是好模樣,一雙眼長而媚,風流無盡,兩片紅唇豐潤飽滿,形如仰月,立在那里就是瓊枝桂樹一般的雅態,她目光不著痕跡地往下看,就見他腰間用玉帶扣出分明的腰線,雍容之中平添幾分利落,瞧這腰是腰腿是腿的。 四寶不是一個好色的人,但她對著督主這般長相的好色起來就不是人!真不是她癡漢,而是這般相貌的,就是神仙見到了怕也要垂涎三尺??! 她癡漢歸癡漢,好歹理智還在,見督主眼睛看過來,忙一低頭做肅容狀。 陸縝還沒發覺自己的玉體被一個小癡漢用目光猥瑣了一遍,只覺得這小太監的目光像是生出兩把小勾子似的,他一低頭,見四寶仍舊板正跪在那里,他稍頓了片刻才調開視線。 雖然馮青松就是帶著徒弟來抱大腿的,但是話卻不能這么說,他捧出幾本賬目遞過去:“眼瞧著要到年底了,這是內官監的賬目,請督主您過眼,看有什么疏漏的地方?!?/br> 陸縝瞥他一眼:“進來再說吧?!?/br> 能進屋就代表這事兒有門,四寶悄悄在袖子里比個v,跟在眾人身后一道進去了。 陸縝昨日本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馮青松上趕著就把人帶來了,他面上沒顯露什么,還沖著成安欣然一笑,直笑的成安兩腿發麻。 等核對往賬目,他才抽空側眼瞧了眼四寶,昨日遠遠瞧著就覺得白凈水秀,今天細瞧來更覺得靈秀無匹,黛長的眉毛下面一雙靈動的杏眼,看人時像存著一汪秋水,乍看很像少女,不過宮里頭比她娘的太監多的是,倒也不至于讓人起疑。 就連成安都感慨不迭,都是下人的命,偏著小子生了張主子的臉,就沖著細皮嫩rou的好模樣,要是個姑娘,進宮指不定能當娘娘呢,宮里多少娘娘都不及她好容色 這人啊,若是生了一副討喜的面相,當真是機緣都比旁人多些,若是她長的賊眉鼠眼,估計昨天就被拖下去打板子了。 陸縝多瞧了一眼便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四寶呵腰答道:“回督主的話,奴才四寶?!?/br> 他用碗蓋壓著茶葉沫子,淺啜一口,隨意問道:“平日都喜歡干什么?” 原來是打農藥,現在是啥也不干躺著吃飯。 她想歸想,話可不能這么說,一張嘴一溜兒馬屁就拍出去了:“最喜歡跟著我干爹學學本事,內官監地兒雖不大,可要是沒干好,那是給您添麻煩,奴才雖說沒什么大出息,也幫不上什么忙,但想著您日日夜夜cao勞,多留點心不給您惹事兒還是能做到的?!?/br> 成安和馮青松都被這小子的無恥勁兒給驚住了,兩人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里看到了長江后浪推前浪的蒼涼。 世人都愛聽好話,何苦四寶語調真摯表情誠懇,陸縝卻不置可否地哦了聲,挑了挑唇角:“你倒會說話?!?/br> 他一手隨意搭在桌上,含笑看過來:“你年紀尚小,對答倒是得體,既來了東廠一趟,我總不好叫你空手回去,有什么想要的嗎?” 近處的是想要從西華門里出來,長遠的是想要一對兒平胸… 四寶聽他問完不但沒高興,反而心里一警,想了想才中規中矩地答道:“您太抬舉我了,我是陪干爹來跑腿當差的,職責所在,您賞臉跟我說幾句話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哪里好意思問您要東要西的?!?/br> 她說完悄悄抬眼看了看督主的臉,看他神色就知他一個字沒信。 不過這也正常,上輩子上黨課老師也問過類似的話,大家嘴里都是清一色的‘富強民主和諧敬業’,總不能說‘香奈兒愛馬仕蘭博基尼限定款新皮膚和ssr’吧? 他再不多問,一見桌上的折子都瞧的差不多了,正是閑來無事,于是轉了話頭,命底下人取出棋盤和小幾來:“聽說你棋下的不錯,過來試試手吧?!?/br> 此言一出,成安和馮青松都松了口氣,這事兒有門兒! 就是四寶本來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只得在心里給自己打氣,督主嗎,在朝里朝外搞事情是把好手,但是下棋就不一定厲害了,又不是阿法狗,有個毛好怕的。 她想到這處的時候心里定了定,可是她忘了一件事,雖然督主不是阿法狗,可她也不是柯潔… 轉眼底下人就抬了小幾圓凳和棋盤棋子過來,玉做的棋子握在手里極是溫潤,顯然是絕品。 四寶也是愛下棋的,不然也不能學會那么些棋譜了,她見著這棋子就愛不釋手不由得暗搓搓地揣測了一下這套棋子的價格,估價完倒把她自己嚇住了,暗搓搓地想要不要偷一個回去… 陸縝看了眼她幼嫩的臉龐,將自己手邊的白子跟她的黑子調換:“白子先行吧?!?/br> 古代黑子白子先行的都有,下法也不怎么統一,陸縝這話明顯是要讓著她了,四寶激動起來,比搶到了對面的藍爸爸還高興!不過嘴上還是要推拒一二:“這怎么好意思呢?!?/br> 他只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四寶不再抖機靈,老老實實地低頭落下一子。 馮青松大字都沒認全,下棋更是一竅不通,看兩人表情都沒什么異常,也不在這兒礙事,取了賬本扭身走了。 一開始陸縝的棋路綿軟,四寶暗暗竊喜,心說運氣好碰上了外行,于是攻勢越發凌厲,可是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的白子已經被團團圍住,正逐步蠶食著。 四寶下的腦汁疼,覺得自己是用繩命在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