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目光相觸,謝珩迅速挪開。 伽羅微訝,細想樂安公主所指,陡然明白,心中震驚之極。 謝珩卻已冷著臉道:“戰青,送她回去?!毙闯镀饦钒补?,大步往外走,“隨我入宮,我跟父皇解釋?!?/br> 樂安公主極不情愿,卻掙不脫謝珩的力道,滿聲抱怨的走了。 …… 伽羅呆站在原地。 當年佛寺湖中救下她性命的,竟然是謝珩? 她滿心震驚,眼睜睜看著成群的宮婢嬤嬤遠去,謝珩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 “傅姑娘,請吧?!睉鹎嘣谂蕴嵝?。 伽羅仿若未聞,木偶般立在那里,錯愕又疑惑,震驚又欣喜。 她還清晰記得云中城外河畔的情形,謝珩說她的恩公死了。哪怕后來改口,也只是安慰般牽強。她一直以為他說的是實話,一度以為恩公當真已不在人事,可是—— 救她的竟然是謝珩? 他為何撒謊? 倘若真的是他救她,即便在淮南時不記得她,看到那玉佩之后,總該認出了吧?前往北地的途中玉佩丟失,被陳光帶人尋回,她提過佛寺被救的事情,他也曾拿著玉佩,詳細盤問。彼時,他是否已想起舊事? 那玉佩本該是他的東西,可他卻不動聲色的歸還。 那天清晨的舟中,他對著玉佩沉思,卻又不肯說實情,騙她說恩公已死。 乃至方才樂安公主點破時,他也迅速挪開目光。 他究竟什么意思? * 伽羅回到南熏殿,尋了本書隨意翻著,卻總是心不在焉。 直至戌時將至,終于沒了端坐翻書的耐心,出門問嵐姑,“殿下還沒回來?” 嵐姑搖頭。她并不知道甬道上的事,見伽羅回來就心神不寧,頗為擔憂,“姑娘莫急,待會若還沒消息,我就設法去尋杜大人。他能出入東宮,又待姑娘好,咱們找他幫忙?!?/br> “沒什么煩難的事,嵐姑別擔心?!辟ち_勉強扯出個笑容,握著嵐姑的手回到屋中,簡略解釋道:“是有件要緊的事,想找太子問明白。他此刻應該快回了——”她下意識的往外張望,宮燈映照的庭院里,依舊沒有任何動靜,遂道:“我去昭文殿看看。嵐姑幫我備熱水吧,我早些回來?!?/br> 嵐姑應了,尋了披帛搭在伽羅肩上,送她至門口。 此時雖已入夏,夜間還殘存些許涼意,初至院外,披帛擋風正宜。 伽羅急于求證,走得極快,到得昭文殿外,里頭燈火雖明,卻顯然沒有謝珩的蹤影。她背上走出了汗,就連臉上也熱得紅撲撲,被夜風一吹,忽冷忽熱。 殿外侍衛認得伽羅,請她往偏廳稍坐。 伽羅哪里坐得???兩杯茶喝下去,心里還是靜不下來,不自覺走至窗邊望外。 夜色愈深,風過處,殿前槐葉嘩嘩作響。沙沙葉聲里忽然夾雜了極輕極輕的腳步聲,伽羅此時耳力敏銳異常,當即留神,聽得腳步漸近,心跳不自覺又快起來,才走至廳門,就見拐角處人影匆匆,謝珩神色冷肅,快步走來。 他似察覺不同,目光四顧,迅速落在廳門口的伽羅身上。 腳步稍微一頓,謝珩若無其事的收回目光,行至殿前,才叫伽羅免禮,道:“何事?” “有件事想請殿下解惑,在此等了多時。深夜叨擾,還請殿下勿怪?!辟ち_道。 “哦?!敝x珩解下披風,隨手丟給侍衛,“進來?!?/br> 伽羅隨他進屋,待侍衛闔上屋門,便深吸口氣,想要說得委婉些,脫口而出的卻還是求證的話,“今日公主說殿下曾在佛寺救過我,此事當真?” 謝珩已行至案邊,背對著她,隨手翻閱新送來的文書,并未回答。 伽羅上前兩步,道:“殿下?” “是又如何?”謝珩轉過身來,神情是慣常的冷清,“當日順手而為,不必放在心上?!?/br> 伽羅仰頭瞧著他,滿室燭光映照,他魁偉的身姿倚案而立,神情冷淡,卻讓人覺得刻意。他看往別處避開目光,有些別扭似的。自相識以來,他從未露出這樣的神情,仿佛極力回避,仿佛難為情,與他一貫的霸道強勢孑然不同。 她牢牢盯著他,目光分毫不動。 佛寺后的湖水中,少年動若驚鴻,錦衣玉冠,卻帶著神情可怖的昆侖奴面具。那副面具在伽羅看來,半點都不可怖,甚至顯得可愛——仿佛他的主人還是個童心未泯的頑童,會拿它逗家中幼妹,會拿它嚇唬鄰家少女。 伽羅無數遍想象過面具后的面容,卻怎么都沒想到,會是謝珩。 沉默隱忍的謝珩,凌厲冷肅的謝珩,威儀端貴的謝珩。 昔日頑皮矯健的少年與今日的東宮太子重疊,伽羅好半天才收回目光,旋即跪地,莊重行禮,“當日救命之恩,伽羅時刻未忘。不管往昔還是今日,殿下都對我恩重如山——”她抬頭,看到謝珩拿眼角覷著她,遂盈盈而笑,“往后但凡殿下有命,伽羅必定竭力報答!” 從他答應營救父親開始,感激報答的話似乎已說了許多遍,不知何時才能報答完。 伽羅自顧自的笑了笑——從前對謝珩心懷敬畏,總覺得他威儀不可親近,仿佛稍有不悅就會變臉,陰沉著臉拿鋼針往她指縫招呼。所以即便數回求情,都是小心翼翼。 而今卻覺得他面目和善了許多。 她終于得見恩人面目,一樁心事了卻,歡喜而感激。 謝珩將她覷了半天,見她只是傻笑,全然少女嬌憨之態,冷清的臉上掠過一絲笑意,旋即淡聲道:“我救你,又不是為求報答。起身?!?/br> ——何況,你也曾幫過我。 當然,這句話是謝珩在心里說的。 伽羅笑而不語,應聲而起。 其實她本還想提高家的事——樂安公主說謝珩因幫高家表兄開脫而與皇上爭執,她記得很清楚——不過,謝珩幫她的事實在太多,一件件謝下去,她自己都要窘迫了。且謝珩恩怨分明,若皇上量刑過重,他稍作開脫,是為公而非為私。倘若她來致謝,也未免刻意。 更何況看謝珩這別扭態度,仿佛不習慣被人感激。 伽羅忽然發現,他似乎更樂意拿冷肅的態度來震懾旁人,而非讓人覺出善意。 先前騙她說恩人已死,不肯承認,大抵也是這般心思作祟。 她想起舊事,心中莞爾,又道:“還有那玉佩,上面的香囊稍有破損,是不小心被香頭燙損。請殿下見諒?!?/br> “無妨。蝴蝶繡得很好——她會喜歡?!?/br> “嗯?”伽羅沒聽清后半句。 “那是我母親的舊物。她喜歡蝴蝶?!敝x珩瞧著她,解釋道。 伽羅恍然,沖謝珩笑了笑,手指絞玩衣帶。 室內高燭靜照,兩人片刻沉默,謝珩又輕咳了聲,道:“父皇想見你。為西胡的事?!?/br> “西胡?”伽羅愕然,“怎么又是西胡?” “今日西胡遣使臣攜重禮而來,單獨求見父皇,想要見你。父皇問及此事,我以你已送入北涼為由,推拒他們。西胡使臣攜國書而來,頗為隆重,父皇因此命我帶你入宮——”謝珩忽然扯出極淺的笑意,“傅伽羅,看來你果真身份特殊?!?/br> ☆、第24章 024 伽羅十分意外。 西胡使臣攜國書而來,這是何等莊重的禮儀, 她可以想象到。議和途中, 西胡鬧出的諸般事端皆是為了長命鎖, 那么這次, 西胡意欲何為? 聽謝珩的意思,他們是信了她身在北涼的謊話? 諸般疑惑浮上心間,伽羅愕然看向謝珩。 謝珩顯然也想不透其中奧秘, 只道:“西胡派來的使臣是西胡國相之子。我說你在北涼,他并沒意外,只露失望之色。他們被安排在鴻臚寺暫住,宮中耳目繁雜, 明日你進宮時,最好扮作學子?!?/br> 這道理伽羅自然明白。 謝珩父子初掌帝位, 雖已將太上皇的女眷安排在西北側的興慶宮中居住,皇宮中畢竟有前朝舊人殘存。徐相賊心不死,于宮廷內外必定安插有眼線。他手里又握著彭程, 跟鴻臚寺往來密切, 未必不會插手此事。 萬一她不慎露了形跡,于謝珩無益。倒不如裝扮為學子,能掩人耳目。 伽羅曉得此事要緊, 忙應了。 臨別時, 謝珩又道:“對于傅家和高家, 父皇仇恨最深。明日進宮時或許會受點委屈?!?/br> “我明白, 謝殿下提點?!辟ち_勉強扯出個笑容。 心中忐忑, 卻又燃起幽微的希望。 當晚,謝珩便派人送來了一套弘文館學子的冠帽衣衫。 弘文館隸屬東宮,里面除了極豐富的經籍圖志外,亦有校書刊刻等職能,其中最令人羨慕的,是館中有學生數十名,皆選自皇族親貴及朝中高官的子弟,令無數人艷羨。 這些學子的冠服都由東宮供給,謝珩要尋一套做好了尚未用過的,易如反掌。 只是男女身段畢竟不同,伽羅年方十四,腰肢纖細,胸脯鼓起,穿了那衣裳,寬處太寬,窄處過窄,只好讓嵐姑連夜改改。 * 翌日清晨,伽羅穿戴整齊,往昭文殿中去,謝珩已經在等她了。 司空見慣的學子冠服穿在她身上,竟也挺合身。滿頭青絲皆拿玉冠束在頭頂,四四方方的弘文帽遮住了半個額發,翠眉之下是雙波光瀲滟的眸子,巧鼻紅唇襯著白膩的肌膚,愈發顯得秀氣絕倫。她的衣衫稍稍改過,腰間應當是纏了東西,不至于太過纖細。 然而她畢竟生得苗條,穿了這衣裳,愈發顯得身姿修長。 清秀斯文的姿態配上那張絕美的臉,全然是個翩翩少年。 她此時若騎馬從朱雀長街走一趟,怕是能傾倒萬千少女,擲果盈車。 謝珩站在階前,看她一步步走近,最終在他跟前作揖,“拜見太子殿下?!?/br> “免禮?!?/br> 謝珩步下臺階,看到她的冠帽稍稍歪斜。 他命伽羅抬頭,看向她頷下,果然那朱紅色的銜珠紅絳系得不夠牢。方才走路時她姿態端正,并無大礙,待垂首行禮,那帽子稍松,自然微微前傾,歪向一側。 “御前失儀是大罪,不怕帽子掉下來?” 謝珩隨手將其扯開,扶正了冠帽,手中捋順了紅絳,在她頷下系起。他離京前偶爾去弘文館讀書,也會嫌這紅絳難受,然而規制難違,久了也不覺得什么,只是要系得恰到好處并非易事,需經常練習。 他修長的手指繞著紅絳,嫻熟的打了個結,估摸松緊差不多了,道:“如何?” “不習慣?!辟ち_頭回被謝珩當眾關照,有些拘謹,垂眸微笑。 “低頭試試?!?/br> 伽羅依言低頭,那帽子還是稍稍歪斜。 謝珩遂將珠結推得稍緊,叫伽羅再試兩次,直至帽子松緊適中,才將那紅絳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