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節
知道周敏是要印書,宣斌拍著胸脯保證肯定給她把人找到,然后第一時間送過來。 把人送走了之后,齊家山這一帶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不過這么說也不確切,因為對齊家山來說,今年的變化還是挺大的。 首先,阿香招了兩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做徒弟,跟著她學織布。徒弟管吃管住,一個月500個銅板的工錢。 周敏原本還擔心不會有人來,但事實上,前來報名的小姑娘有十幾個,阿香費了一番功夫,才從中挑出了兩個手腳靈活性格卻沉穩的。因為開織機是一件非??菰锏氖?,最需要耐心和細心,十幾歲的女孩兒卻是性情最跳脫的時候,若是靜不下來,根本就學不了這個。 劉叔和劉勇那邊也一口氣招了四個幫工,預備今年再次擴大種植規模。 不過最重要的一點,還是過完年之后,家里就開始籌備婚禮的諸般事宜了。 周敏的針線活兒拖拖拉拉的做了幾個月,還剩一些邊角沒有弄完,被安氏關在家里做活兒,同時養養身體,從現在開始直到成親,別的事情都不需要她cao心。 雖然周敏曾經是個宅女,但那是因為網絡上的娛樂活動非常豐富,根本不需要出門。而且透過網絡,可以跟無數的人交流,一起玩耍,也根本不會覺得寂寞。 但現在被一個人關在家里,拒絕任何探視,除了做針線和看書之外沒有任何娛樂活動,周敏只覺得度日如年。 奈何在這件事情上,安氏半點商量的余地都不給,為了避免周敏摸魚,還特意也找了一些針線活兒來做,每天就在小樓這邊守著她,休想偷溜出去。 不知道為什么,周敏莫名的回想起上小學的時候,寒暑假結束的最后幾天,玩瘋了的她和哥哥就會被老媽關在房間里,不寫完暑假作業不許出來。雖然那厚厚的一本習題冊,老師收回去之后既不會批改也不會翻看,就是扔在角落里接灰。 現在想想,她的拖延癥可能早有端倪。 這天早上,周敏正坐在床前百無聊賴的做針線,就聽見了門口的響動聲。透過窗子往外一看,卻是石頭蹲在院子里,不知在忙活什么。 這個時間段,安氏還在主屋那邊忙活,要將家里的牲畜都喂過一遍才會過來。所以周敏立刻扔下簸籮,推開一扇窗,揚聲叫他,“石頭?!?/br> 石頭便扔下手里的東西,跑了過來,站在窗前看著她,問,“這幾日悶壞了吧?” 周敏不答,反問他,“你在做什么呢?” “這門口雖然有幾棵樹,但還是有些空曠,我打算種一架葡萄,夏天爬滿了架子,必定十分蔭涼?!笔^道。 周敏有些不解,“怎么好端端的忽然想起種這個?” “那還不是因為某人被關了禁閉,看起來很慘,所以尋個由頭來看她?”石頭靠著窗欞笑,“這架子我慢慢搭,怎么也要搭個十天八天的?!?/br> “這么好?”周敏又驚又喜,“娘也同意?” “同意,怎么不同意?”石頭揶揄的看著她,“娘說葡萄多子多福,種在這里正合適?!?/br> 周敏伸手捶了他一下,然后左右看了看,朝他勾了勾手指,“你過來點兒?!?/br> “做什么?”石頭湊近了些。 周敏雙手撐在窗框上,探過頭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正要退開,卻被石頭按住了后腦勺,交換了一個綿長的吻。 等她退回來時才發現,安氏正遠遠的朝這里走來,也不知道剛才那一幕她看到沒有。周敏嚇了一跳,連忙將石頭推開,低聲說了一句“娘來了”,就砰的一聲關上了窗。 好在安氏過來之后,半個字都沒有提起這一幕,不管是真的沒看見還是裝作沒看見,都免去了尷尬。 接下來的幾天,石頭仍舊每天都來,兩人會隔著窗戶交談幾句,但再沒敢親近過。不過有人說話,總歸沒有那么悶,就連時間好像也過得快了一些。 正月十五這一天,九叔公帶著石頭過來送了聘禮。 說起來復雜,實際上就是把一堆東西從主屋那邊搬到小樓來。不過同時還請了一堆親朋好友,所以倒也顯得熱鬧非凡。 鄉間的婚事,通常而言,幾十兩銀子置辦的聘禮就已經十分體面了,畢竟有些人家一輩子也未必能攢到那么多的銀子。但齊老三這次將家里這幾年的二三百兩銀子都拿了出來,東西裝了十幾抬。引來不少村民圍觀,自然而然也就成為了接下來一段時間里眾人的談資。 不過齊家山如今在這一片地位穩固,大家多少都要讓幾分面子。不管心里怎么想,但明面上還是夸贊的多。 當然,也免不了有人酸溜溜的說“肥水不流外人田”這類的話。 不過這還只是開始。 到了二月初一這一天,按風俗要曬嫁妝,親朋好友街坊鄰里都要過來添妝。結果村民們才到這里,就發現院子里已經堆滿了東西,根本沒有落腳的地方。本來還有人認為是將東西都搬出來了,但進了屋才發現,那都是屋里放不下的。 院子里放著的都是大件的家具,床、柜子、桌椅沙發和其他一些雜項。屋子里擺著的卻都是細軟,被子、衣裳鞋襪、各色布料和裝在匣子里的各種地契…… 其中有齊家準備的,有周敏自己準備的,還有唐一彥和邱玹給的添妝,村民們本來打算過來贊嘆一番,但臨到這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被震得麻木了,根本說不出任何評價。 周敏也略作裝扮,由阿香帶著幾個姑娘陪著,坐在樓上的房間里等著人來道喜。 唐一彥一上樓便站在門邊笑道,“總算看過你的香閨了?!?/br> 周敏瞪他,“這像是做哥哥的該說的話?” “不像話,該打?!鼻瘾t說著,先一步走了進來,目光溫和的看著周敏。 周敏已經看到了剛才添妝的場面,不由道,“兩位兄長也太破費了,該不會是把你們的家底都送來了吧?” “放心吧,我的家底還夠陪嫁幾次的?!碧埔粡┱f,話音未落,就被邱玹用后肘撞了一下。玩笑話說一兩句不要緊,一直這么口沒遮攔就不太好了。 他撞完了人,神色自如的收回手,對周敏道,“我們家的姑娘,陪嫁的衣裳首飾要夠她穿戴一輩子才好,不可委屈了?!?/br> 在今日之前,周敏也一直懷著期待甚至有些迫切的心情,在盼著成親的這一天。也許是因為結婚恐懼癥一早就治好了,也許是對未來信心十足結婚不過走個形式,反正她的心態很輕松。 但是此刻,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是這樣喜慶的事,聽到邱玹這句話,她鼻尖一酸,眼淚就涌了上來,不可遏制。 周敏一貫是從容的、淡定的,好像這世上就沒有任何事是她無法面對的。所以她也從來沒有在唐一彥和邱玹面前露出過這樣的表情。此刻,被她這么眼淚汪汪的看著,兩人都不免有些慌神。 唐一彥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緊張的道,“怎么哭了?這是好事。放心吧,明兒我親自背你出門上轎,往后要是姑爺有對不住你的地方,盡管開口,我替你去教訓他?!?/br> 周敏連忙用帕子去拭眼角的淚痕,奈何越擦眼淚就越多,最后無聲的哭了起來。 她想起了在現代的親人。 從大學畢業之后,老媽就時不時的明里暗里的提起她的終身大事,不是“隔壁家那誰誰帶男朋友回來了/結婚了/生孩子了”就是“工作雖然重要但你自己的事情也要抓緊”。 但是茫茫人海之中,遇到一個合適的人是那么的困難,所以她永遠都只能含糊且不耐的應一句“知道了”,然后匆匆岔開話題。 現在,她終于要結婚了,但已經永遠無法收到來自至親的祝福,甚至無法讓他們知道這件事。 周敏以為那么多年自己已經習慣了,但到這時候才發現,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習慣,她只是少了這樣一個爆發的時機。 所以這一哭,根本無法收住。 唐一彥和邱玹手忙腳亂,不得其法的勸了很久,周敏這才慢慢的止住了淚意。她擦了擦發紅的眼眶,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失態了,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 “沒事,要出嫁了嘛,舍不得是應該的?!碧埔粡┝⒖痰?。 邱玹卻道,“以后我們敏敏也要為人/妻、為人母了,得沉穩些、勤謹些,不可再這樣意氣用事?!边@番話本該做父親的說,但周敏的生父不詳,齊老三的身份又不適合過來說這些話,所以邱玹索性代勞了。 “知道了?!敝苊羿嵵氐膽?,就像是完成了一個等待已久的儀式,答應了之后,整個人也沉穩了下來。 因為邱玹和唐一彥上來之后,阿香就帶著人出去了,而周敏哭的時候又始終收著聲音,所以這一場小插曲,知道的人只有在場三個。周敏后來補了些粉,遮去了泛紅的眼眶,不仔細看也瞧不出來。 過來看熱鬧的人群直到天擦黑了才陸續離開,周敏雖然只需要坐著,卻累得渾身僵硬,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哭得多了,頭部隱隱作痛。連晚飯都沒吃,就直接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敏就被安氏從床上拉了起來。 雖然按照規矩,婚禮是在傍晚之后舉行,但是這一天她要做的事情很多。首先要沐浴凈身,然后要開臉,也就是用麻線將臉上的絨毛絞去。因為臉上的絨毛很細,所以這個過程也很漫長,需要一點一點的來,不能漏掉了任何一處。 等到全部弄完,周敏甚至有一種自己的臉已經腫起來了的錯覺。不過從鏡子里看,只是面皮微微發紅,距離腫起來還是有一段距離的。 這面鏡子也是她的嫁妝之一,唐一彥送的妝奩。琉璃背面鍍了銀,能將人照得纖毫畢現。 開臉之后,就要梳妝了。 新娘子的妝容非常復雜,連化妝加上梳發,弄完之后,一早上的時間也就過去了。她的時間比較充裕,還是因為距離太近,不需要擔心在路上耽擱。若是別的新娘子,這會兒就該啟程了。 換上喜服之后,周敏就坐在房間里,等著新郎官前來迎娶。 為免婚禮的過程中忽然出現人有三急的情況,不但不雅,而且有可能會耽誤吉時,所以這一天周敏是不能吃東西的。 她后悔??! 昨天有得吃但是她沒吃,今天餓得抓心撓肺,卻又不能吃了。 還是阿香偷偷給她塞了兩塊點心,不過吃完之后,周敏發現自己更餓了。畢竟吃了一點卻不能吃飽,更受折磨。最后她跟阿香商量了半天,想辦法到主屋那邊去弄了一個饅頭過來。 這是迎親的時候要用的,蒸得又宣又軟,周敏吃完之后,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才吃完了饅頭,她忽然聽見屋外有嘰嘰喳喳的聲音,不由好奇想起身去查看。不過阿香奉命在這里“看守”周敏,不會讓她犯這種錯誤,把人按住之后,自告奮勇的出去查看。 沒一會兒她就興奮的跑了回來,“周jiejie,是燕子!” “什么?” “是燕子,燕子在屋子的梁下筑巢呢!”阿香說。 周敏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不由生出了幾分好奇。奈何又不能親自去看,便只能道,“那你們進出的時候小心些,別驚擾了它?!鳖D了頓,又道,“對了,你去問問我娘,這燕子突然出現,會不會有什么忌諱?” 到底是成親的日子,風俗之中有各種各樣的忌諱,之前安氏說了很多,但周敏根本記不住,也不知道有沒有這么一條。 總歸還是小心些好。 阿香慌忙去了,不一會兒回來,身后卻跟了長長的一串人。原來眾人聽說此事,都跟著過來看熱鬧。萬山村這里屬于山區,極少能夠看到燕子的蹤跡,所以知道此事,他大伙兒都很好奇。 燕子是在二樓的梁下筑巢,其他人也不方便上來,所以沒一會兒,大伯公就領著一幫女眷過來了。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才點頭道,“好,好??!” “大伯公,這是吉兆?”安氏有些忐忑的問。 大伯公道,“當然是吉兆,而且是大吉大利!燕子繞梁,富貴綿長,好兆頭??!正應了今日的喜事,將來必定家和萬事興,財源滾滾,福星高照,你們啊,就等著享福吧!” 第80章 有情人終成眷屬 永嘉十五年, 二月初二。 齊家的這一場婚禮, 已經成為了整個萬山村和萬山新村的盛事。因為齊老三早就透露過, 今天會擺流水席。 山村里辦喜事, 通常都是所有賓客到齊之后擺上一輪席面,等賓客吃完了散場, 再單獨擺一輪招待前來幫忙的鄉親。最后剩下的飯菜, 就讓來幫忙的人分了帶回家去。 而所謂流水席, 客人來了立刻就可以上桌,不需要等待, 宴客的方桌一桌八個人,湊齊之后立刻上菜,吃完就可以離開。 當然,在這個四鄰八村大家都相互認識的地方,流水席的實際意義不大。畢竟本來就要請闔村的人都來吃席,至于外村的人, 特意過來蹭一頓飯的畢竟是少數。所以這更重要的是一種態度,表示齊家上下對這樁婚事的重視。 但這種村子里幾乎沒有過的酒宴形式,卻引來了所有人爭相圍觀。一大早, 齊家山就擠滿了看熱鬧的鄉親。齊老三命人抬出自家種的葵花籽和花生, 就擺在外頭任由大家自己取用。 這成親時用來待客的花生和瓜子也有講究,不能炒熟, 只能用生的。 畢竟傳宗接代的思想是刻入國人骨子里的東西,何況還是在這個時代。所以成了婚,大家對小夫妻的期待, 最實際的就是“早生貴子”了。這婚禮上的種種細節,自然也都要在意,取其吉利。 不過在太陽下暴曬過,而后密封儲藏的瓜子,就算不炒也很香脆,鄉親們嗑著瓜子,不免就議論起這一樁婚事來。 昨日大家都去看過曬嫁妝,熱鬧勁兒還沒過去,這會兒提起來,語氣里自然羨慕的多。尤其是那些婦人們?;橐鲈谶@個時代被稱為終身大事,在后世甚至被冠以“女人的第二次投胎”這樣的名義,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以,哪個女子不希望嫁得良人,哪個女子不期待自己的婚禮盛大且隆重? 齊家這些年的日子是過得越發的好了,往來的人更多是府城的權貴,又有溫泉山房那里聚集了那么多的讀書人,在尋常村民們眼中,他們家早就已經跟自己不一樣了,脫離了泥腿子的行列,成了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