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節
她避開了石頭的視線,點頭道,“就是,我始終是你阿姐?!?/br> 石頭眉頭動了動,低聲道,“阿姐還是從前的樣子,沒怎么變呢!” “你倒是變了不少,不但個頭長高了,我看膽子也長肥了?!敝苊魶]好氣的道,“再借你個膽子,我看天都要給你翻過來了!” 她說著又打了個呵欠。 石頭看著實在覺得好笑,便再次勸道,“阿姐還是上去睡吧?我下午睡多了,這會兒清醒得很,你何必跟我在這里耗著?” 周敏仰頭看了一眼樓板,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對了,之前不是問你還有多少錢嗎?后來話題被纻絲給岔開,倒忘了這事了。那匣子擱在哪兒了?拿過來看看?!?/br> 石頭只好起身去將匣子抱了過來。 周敏打開盒子,立刻就被晃花了眼睛。燈光下盒子里排了十枚銀錠,看大小應該是十兩一錠的,然后就是一大包碎銀,周敏拿起來掂量了一下,估摸著也有幾斤重。這時候一斤是十六兩,也就是說這里有將近二百兩銀子! 再加上石頭置辦的那么多東西,還有一路上的花用,還有他買的那條船、給劉叔治病的錢……林林總總算下來,估計超過三百兩了。 對于那些大生意而言,三百兩自然不算什么。但石頭出門的時候才拿了三十幾兩銀子,出門一趟回來就變成了十倍,就是后世被稱作神話的股市都少有這樣的收益吧?估計只有賭博能與之相比了。 偏偏他做的還是實業! 周敏深吸了一口氣,將銀子放回去的時候,注意到底下還有個小盒子,拿出來打開一看,里頭又是十粒指頭大小的珍珠,燈光下滾圓的珠身泛著粉色的光芒。 周敏轉過頭,面色嚴肅的看著石頭問,“老實交代,除了黃金米和販布之外,你究竟還做了什么生意?” “沒有了?!笔^道。 周敏皺眉,“那這珍珠是哪里來的?”這東西的行情她不懂,但這會兒應該還沒有開始養殖珍珠,天然珍珠稀少且采集困難,價錢自然就貴。這些竹珠子的品相算得上不錯,怎么也該值個幾十兩銀子。 石頭道,“那是別人送的,我的報酬?!?/br> “別人送的?”周敏瞇了瞇眼睛,定定的看著石頭,“什么人?又為什么要送你?” 石頭卻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湊過來,先看了看周敏的臉色,而后又忽然問,“敏敏,你是不是生氣了?” “什么?”周敏不解的看著他。 石頭道,“方才說到白纻的時候,你就仿佛有些不高興?,F在見了這珍珠,臉色也不好看?!?/br> 周敏聞言,眼睫微微垂下,掩去了眸中的神色,然后才道,“我不是不高興,只是這些都是很貴重的東西,沒想著你能弄到,所以想問清楚原委罷了。你是我弟弟,我關心你出門在外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難道也不行?” 石頭“哦”了一聲,“明白了,你是怕我做錯事,或是東西的來路不當?” “我只是……”周敏想著石頭這個年紀,第一次出門,又是滿載而歸,恐怕不會愿意聽這種掃興的話,便欲辯解。 但話未出口,就被石頭打斷了,他握住了周敏的手,含笑道,“我知道,你只是擔心我?!?/br> 周敏心下一顫,慌忙將手抽了出來,只覺得耳根有些發熱,又皺眉去看石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經離開了椅子,站到了自己跟前,湊得極近。 她忙伸手把人推開了一些,“湊這么近做什么?” 石頭抓住她的手,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兒,才捏了捏她的手心,笑著松開了,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這是從前的石頭不會做的事。 但不等周敏思考他這個動作的含義,石頭已經道,“在江南時,我們聽說海邊有人采珠為生,就去看了看。那艘船就是在漁村里買來的,在那里機緣巧合救了個人,對方沒別的可報答,就將這盒珠子半賣半送給了我?!?/br> 這家伙,現在還會用春秋筆法了。什么叫“機緣巧合的救了個人”? 不過周敏也沒有追問,而是道,“這些珍珠花了多少銀子?” “二兩?!笔^比了個手勢,“據說客商到當地去收珠,這樣品相的也不過一粒三錢銀子。我還是進了京才知道這珠子價值幾何,只是也沒機會退還了?!?/br> 說是買,這樣的價錢也就跟送沒什么分別了。 “那你收著,往后再去那邊時便退還給人吧?!敝苊粽f著,合好蓋子將之放了回去,連包裹一同包好,遞給石頭。 石頭不接,“我就只出這一趟門,哪還有以后?” 周敏睜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往后不再出門了?” “嗯?!笔^應了一聲,整個人靠在椅子上,“外頭再好,怎比得了家里?去看看新鮮也就罷了,似齊阿光那樣年年往外跑,我可不喜歡?!?/br> “但這樣好的生意,你就這么拋開了?”周敏還是不太相信,“那你還買船回來做什么?難道不是為了往后出門方便?” 石頭坐直了身體,盯著她問,“阿姐好像很希望我出門?莫非嫌我留在家里礙事么?” “我可沒有這個意思?!敝苊舻拖骂^道,“這是你家,你愿意待著,誰還能趕你走不成?” “便是趕我,我也不走?!笔^說著,起身給爐子里添了一把柴,而后回頭朝周敏笑了一下。 周敏盯著爐火看了一會兒,只覺得腦子里有很多念頭,又理不出一個具體的頭緒,亂紛紛的讓人難以分辨清楚。但是、但是——毫無疑問,從前那種有點壓抑的心情,陡然松快了起來。 她看著站在那里笑得莫名得意的石頭,心里有點愉快,又有點說不出的惱,半晌才開口輕斥道,“站沒站相,吊兒郎當的成什么樣子?” 石頭這一年陡然拔高了十幾厘米,身量增加之后,身體重心自然也產生了變化。大抵是還沒能適應這種變化,所以他站著的時候,身體的確并不板正,肩朝一邊斜著,看上去平添了幾分不正經。 大抵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被周敏一說,連忙調整了一下,只是不得其法,看上去仍是歪七扭八。 周敏看了一會兒,才忍笑道,“別瞎折騰了,過來我教你?!?/br> 見石頭看過來,她便指了指靠墻的位置,“那里站著去。腳后跟、肩和頭都要靠墻,挺直了……對,就是這樣?!?/br> 這姿勢初始時的確不怎么令人好過,石頭站了兩分鐘,便覺得渾身都不對勁,“阿姐,我可以動一下嗎?”又問,“這是什么新的折磨人的法子?你從哪里學來的?!?/br> 覺得不舒服,正說明了他的體形問題很大。所以周敏毫不猶豫的道,“別動,以后每天都這么站上半個時辰?!?/br> “阿姐……”石頭的語氣都軟了下來,帶著祈求之意。 周敏不為所動,坐在一邊看著他。 周敏將自己這邊的廳堂布置改過,靠著院子的這面墻擺了一組小沙發。她這會兒就坐在上面。因為石頭站的就是沙發靠著的這一面墻,所以他不轉頭的話,是看不見周敏的。 沒有了視線或許會對上的擔憂,周敏這才得以將他仔細的從頭打量到腳。 每一處都顯著陌生,但陌生中又透出熟悉。 周敏怔怔的看了一會兒,才總算明白自己究竟在介意什么:外面的世界這樣精彩,她怕石頭在見識過這些之后,或許根本不會再愿意回到萬山村,過這種普普通通,沒有任何波瀾起伏的日子。 不是讓石頭走到外面去不好,只是……她不喜歡。 承認這一點對周敏來說是有些困難的。因為她不愿意相信自己居然會眷戀甚至依賴一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男孩。 這種矛盾的心理,才是蒙蔽了她一整年,讓她始終不太能明白自己究竟在為什么而擔憂不安。 之前找到的那些答案都只是表象,但說服她已經足夠了。只是石頭回來之后種種表現,讓周敏在情緒反復之余,亦將之前已經筑好的防線都打破,讓她不得不正視隱藏在其中的,最根本的原因。 “阿姐?”石頭雖然看不見她,卻能夠感覺到她的視線,見周敏一直看著自己,忍不住轉過頭來。 周敏猛然回神,轉開視線,“怎么了?” “沒怎么……”石頭重新站好,“這么站著有什么用?” “能讓你身姿更端正,而不是現在這么歪七扭八的,看上去就不像是什么正經人。就算瘦成竹竿,也得是筆直挺拔、修長好看的竹竿?!敝苊舻?。 見石頭相信了這番說辭,她才緩緩的吐了一口氣,站起來道,“我忽然覺得有些困,先上去睡了。你站完了也早些回去休息,再待一會兒天就亮了?!?/br> 說完之后,她就快步上了樓。 回到房間周敏才注意到,自己匆忙將竟將那個放了銀子的包裹也帶了上來。 她將東西往桌上一放,輕輕嘆了一口氣,抬手試了試,自己的臉果然燙得厲害。 這可真是…… 周敏想了一會兒,也沒找到一句合適的話來形容此刻這種復雜的心情。 被比自己年紀小的人撩到是很正常的,但石頭今年才十六歲??!周敏上學比別人早些,十六歲也才上高二。雖然那好像也是個早戀非常頻繁的年紀,但她雖然表面也才十九歲,內心卻已經是要奔三的職業女性了。 這年齡跨度有點兒吃不消。 周敏躺在床上,凝神聽了一會兒樓下的動靜,卻始終沒聽到什么。倒是她自己一再被打擾,的確是困得狠了,就算再活躍的思維活動也無法阻止她的入睡。 只不過思維活躍度太高,以至于做了一整夜的夢,紛繁復雜,一個接著一個,醒來時又都忘記了內容,只是覺得累。 睡了比沒睡還難過。 周敏發了一會兒呆,才想起石頭已經回來了。 她穿好衣服下了床,先將房間的窗戶推開。冬日的寒風立刻呼嘯而至,將周敏吹了個透心涼。但遠遠的天邊,卻有一片絢爛的彤云正在逐漸擴散——今天應該又是一個晴天。 等周敏梳好了頭發下樓時,第一縷陽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金燦燦的光芒晃得人睜不開眼睛。在這樣的光芒萬丈里,昨夜那些輾轉反側的心事,便如枝頭的薄雪,瞬息融化了無蹤跡。 下了樓,見堂上的爐火已經升起,爐上架著的水壺已經燒開了,發出低沉的“嗚嗚”聲,而石頭正規規矩矩的貼墻站著時,周敏便露出了一個由衷的燦爛笑容,“早?!?/br> 盥洗之后,兩人一起去了主屋。路上周敏問石頭,“你把人領回來的時候,究竟怎么跟劉叔父子說的?” “什么都沒說?!笔^苦笑道,“一直沒找著機會。因劉勇那時說要賣身為奴,雖然沒寫身契,但他們父子都是認的。在船上就一直積極做事,這些話我倒不好提了?!?/br> 也是,這種手藝通常都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算是立身吃飯的本事,人家甘愿賣身為奴都不拿這手藝來換,若再追問,倒成了他們謀奪了。 只是也不能再拖下去。過了年就要去買苧麻根回來移植,這些活兒都要他們參與。不先把話說清楚,難不成還等苧麻收下來之后再讓人主動提?那更不像樣。 周敏想了想,道,“算了,這事我來說吧。把厲害分說清楚就是,若他們實在不愿意,我們也沒有強求的道理?!?/br> 雖然種植苧麻出產白纻細布對周敏來說的確是個非常合適的產業,但這種事,也要看緣分。反正這世上那么行當,合適的也不會只有這一種,不必為此與人結仇。 劉家父子也已經起來了,劉勇在廚房給準備早飯的安氏打下手,劉叔則在用竹條扎成的大掃帚打掃院子。 因為院子是泥土地,所以平常打掃的頻率并不高。畢竟多半只能掃去一層碎石和浮土。不過劉叔顯然并不因此就攜帶,揮舞著笤帚將整個院子清理得干干凈凈,只在地上留下竹條劃過時的一排排痕跡。 周敏忽然想起上大學的時候,每天都有兩個老頭在教學樓下表演用拖把寫字,頗有武林高手的風范。又想起少林寺的掃地僧,便覺得劉叔這種舉動也多了幾分禪意。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便決定等吃過了早飯,再提那件事。 早飯準備得相當豐盛。熬粥的湯是昨晚燉的雞湯,又稠又香,配菜裝了整整八個碟子,一半是平常也會吃的咸菜腐乳之類,另一半是這段時間準備的年貨。此外安氏還烙了豬rou白菜的餡兒餅,攤了雞蛋,劉勇又動手炸了糯米球,林林總總,擺了一桌子。 劉叔進屋看到桌上的東西,臉上就露出幾分不安,端起碗時,忍不住問,“平常也是這么早吃飯么?” “我們家里現在一天吃三頓?!卑彩系?,“他叔夾菜,東西不多,是個意思?!?/br> “夠多了夠多了?!眲⑹迕嫔下冻鰩追謶M愧與感慨,“我這輩子還沒吃過這么精細的粥呢,這一桌子……比席面也不差什么了?!?/br> 周敏道,“也就是快過年了,吃得豐盛些,平常我們也只有咸菜的?!?/br> 劉叔聞言,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周敏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實誠人總比藏了jian心的更好相處,就算事情談不攏,讓劉叔父子在新村那邊搭個屋子住下來,開兩塊地種玉米,日子總也能過下去的。 第65章 大事 吃完早飯之后, 劉勇又要搶著去收拾碗筷, 被石頭攔住了。石頭幫著安氏將碗碟收起送去廚房洗刷,齊老三也收到周敏的暗示, 起身出去了。大山和大樹更是乖覺,放下碗就直接去了果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