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節
兩人去了堂屋,周敏便見石頭將那個包裹拎起來,仍舊給她拿著,自己卻拖著兩只最大的箱子,忍不住問,“這……都是給我的?” 第64章 她不喜歡 難怪之前只拿出了給齊老三和安氏的東西, 這兩大箱子抬出去也太夸張了些。不說一時理不清楚, 就說給兩位長輩的禮物,被這箱子一比, 就顯得寒素簡薄太多了。 “都是不值錢的東西?!笔^道,“你不是說有什么咱們這里沒有的新鮮玩意兒就帶回來嗎?都在這里了?!?/br> “……”還真是實誠。 不過, 這么多東西,一樣一樣的收集起來,所費的心力絕不會少。 周敏少有在這邊盤桓到這時候,安氏聽說兩人要走,又忙起來點了燈籠給她。 油紙糊的燈籠,里頭燃著一小截蠟燭,光芒不甚亮, 但照出兩人的前路已足夠了。周敏一手抱著包裹,一手提著燈籠走在前面,石頭跟在她身后,箱子底下的輪子滾在泥土地上, 發出嘈雜的響聲。 夜風吹著, 兩人加快腳步,很快就到了小樓。 進屋點了燈,石頭將箱子擱下, 問周敏, “是這會兒看,還是明兒再說?” “自然是現在看?!敝苊舻?,“這么大兩個箱子, 究竟裝了什么?你從家里出去時才帶了多少銀子,光是這些禮物就不止三四十兩了吧?” 石頭將箱子打開,笑著道,“就給你的最便宜,雖然看著多,其實沒費什么銀錢?!?/br> 說著一樣一樣的將之取出來給周敏看,先是一大包各類種子,有蔬菜瓜果,也有花草,都用小紙包分開裝著。而后是一摞書,都是江南那邊最近風行的話本戲本,還有只有大圖和幾句配字的彩繪畫冊,也是江南時興的。 其實這種冊子,繪春/宮圖的更多,不過這種東西石頭自然不能送給周敏,所以買回來的兩本,一種是花卉百草圖集,另一本是美人圖。 除此之外,就是各色小玩意兒了,多是各地特產,石頭道,“今兒天晚了,回頭得了空,我再慢慢同你說這些東西都是哪里買來的。你聽完了,也跟自己去過一樣。其實吃食更多,可惜大都不耐放?!?/br> 一面又從箱子里取出一個大油紙包,遞給周敏,“能放的都在這里了,大都是點心和rou干,嘗個新鮮?!?/br> 最后是各種布料,大小不一,有的可以做一身衣裳,有些卻只好做一張手帕。 石頭解釋道,“我們從江南販了布往京城去,生意很好,這些都是剩下的邊角料。我想著你應該會喜歡,就都帶回來了。在江南時見有人用各色布料拼接,做成水田衣。聽說貴胄之家的女眷們為做這衣裳,甚至會將完整的錦緞裁破取料?;仡^咱們也拼一件?!?/br> 這也是禮物呢! ……這琳瑯滿目無所不包的禮物,讓周敏在好笑之余,也十分感動。如果不是因為將自己的話記在心上,實在沒必要帶這些不甚要緊的東西回來。 周敏倒不在意他帶回來的都是邊角料,只問,“你們還去了京城?” 石頭點頭道,“你還記不記得那位何舉人?” “當然記得。就是他從秀才而中舉人,又寫詩盛贊過咱們家的黃金米,所以這東西才能順利在整個征州府推廣出去。怎么?”周敏道,“你們去京城,與他也有關系?” “阿姐還沒聽過么?”石頭道,“他去年春闈得中,現在該稱一聲進士老爺了。我們從家里出去時,在府城聽人說,他上京趕考時還帶上了不少咱們家的黃金米。他們是當笑話說的,我卻記下了。后來又碰巧遇上了兩位北邊來的行商,對黃金米也很感興趣,我便想著去碰碰運氣?!?/br> 人本來多少都會迷信一些玄學,比如這位何舉人,其實他能考上舉人,或許跟玉米有關系,或許沒有。但既然傳出去了這個名聲,不光是旁人,就連何舉人自己,也會疑心是否跟吃多了黃金米有關。至少他會覺得這種食物能給他帶來好運,上京趕考的時候帶上一些,太正常了。 但石頭居然從中聽出了商機,并且真的就因此去了京城,還是讓周敏大吃一驚。 “那你怎么不直接到京城去?”周敏有些疑惑的問。還去江南轉了一圈,似乎根本沒有任何用處,平白費了更多功夫。要知道這一趟輾轉,多出來的路費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石頭道,“下江南是一早就定好了的。畢竟那里十分富庶,既然是出門歷練,沒有連江南都不去的道理。且唐家在江南也有生意,凡事有人照拂。推廣黃金米的事更可以借他們的手為之,對彼此都有好處?!?/br> “不過,最重要的是,去得早了,京城的人都不知道黃金米的好處,誰會來買?” 聽到最后一句話,周敏才恍然大悟,“你是想讓那兩個京城的行商替你打響黃金米的名號,是也不是?” 石頭點頭承認,“他們從京城遠來,恐怕也是聽說了何舉人的事,意識到其中商機。但從征州往京城,走陸路的時候居多,貨物運送起來不如水路這樣便捷。所以我料想他們應該不會采購太多黃金米,而是先買上幾百斤回去探探路。在他們將黃金米推廣出去,到采購的第二批黃金米到貨之間,便是個空白的時間差。若能趕上這段時間,便可賺上一筆?!?/br> 雖然石頭說話時面上沒露出什么得意之色,但周敏自然能猜到結果如何,“看來是趕上了?” “僥幸而已?!笔^道。 周敏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產生了一種石頭留在萬山村是被埋沒了的感覺。這道理說起來簡單,但是真正身處其中還能夠抓住機會的人,萬中無一。除了運氣之外,更需要眼光與決斷。 而這兩樣,石頭都有了。 周敏本來是瞌睡了才回來的,這會兒聽石頭說起這些,竟是越來越精神,她看了石頭一眼,忍不住問,“你實話告訴我,回來時手頭還剩下多少錢?” “錢匣子我可是都已經給你了?!笔^指了指被周敏擱在桌上的包袱。 周敏伸手將那個包袱拆開,先注意到的卻不是里頭的描漆匣子,而是裹在匣子外的布料,又白又細又軟,摸起來質感不像是棉布,卻比棉布更親膚。也難怪石頭并沒有將之裝在大箱子里,跟其他布料混在一起。她忍不住問,“這是什么布?” “這是纻絲?!笔^道。 周敏聞言一愣,她在后世聽說過很多布料,什么綾羅綢緞紗絹帛之類的,但好像沒聽過這種。 石頭道,“就是民間俗稱的緞,又叫白纻細布。阿姐你猜,這東西是用什么東西織成的?” “既然是纻絲,那就應該是用蠶絲吧?但看著卻不太像?!本I緞周敏也見過,厚的薄的都有,但手感卻不該是這般。她雖然不懂布料,但也覺得這不應該是蠶絲所制。 石頭面上才露出幾分笑意,道,“這就是用苧麻織成的,瞧著是不是完全不像?” 苧麻是征州府的土產,就連萬山村里也有人種,不過并不多。高順縣因為歷史原因,苧麻幾乎絕跡,但其他縣里卻是不少的,他們日常所用的麻布,都是苧麻織成。但那基本上都是非常粗的布料,跟她手里這種細布可謂是天壤之別。 “豈止是不像?”周敏將手里的布翻看了一會兒,問,“這到底是怎么做的?” “麻布織成之后,要加堿水煮過,而后反復捶鍛,最后所得才是這種白凈的細布。古詩所謂搗練,指的就是這個了。這種細布,書上稱其‘輕如蟬翼,薄如宣紙,平如水鏡,細如羅絹’,歷朝歷代都是貢布,深受皇室與達官貴族喜愛?!笔^說到這里,話題忽然一轉,問周敏,“阿姐覺得這種布夠不夠得上你挑選的標準?” “什么?”周敏一愣,然后才意識到石頭的意思。 她想要找一種能夠支撐整個山莊運行的經濟作物,這事籌劃了很久了,但一直沒有碰上合適的作物。這件事,石頭也是知道的。所以她立刻回過神來,“你的意思是,咱們也種植苧麻,出產這樣的細布?” 既然是達官貴人都喜愛的布料,價值自然不低,可以稱得上是奢侈品。作為山莊的支柱產業,的確非常合適。不需要出產太多,只要品質夠好就行了。 “如何?”石頭再次追問。 周敏用手指捻了捻布料,若有所思的點頭道,“這個想法不錯?!?/br> 但旋即她就反應過來,“想來也不是所有的苧麻布隨便捶一下就能變成細布的,其中種種工藝,想必十分繁雜。咱們根本不會,若要慢慢嘗試,還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做出來。在那之前,只可列為備選了?!?/br> 聽到她這樣說,石頭才狡黠的一笑,道,“就知道你會這么說,所以我不是把會做的人帶回來了?” “你什么時候……??!”周敏總算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劉家父子就精通這種工藝?”對了,之前不是說他家的女兒是一個浣紗女,估計一家人都是靠這種工藝維生的? 難怪石頭做了好心人不夠,還費心把人給帶回來,卻原來是一早就有了打算! 周敏在吃驚過后,心里又漫出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石頭今天才回來,就給了她太多的驚喜,不管是去京城做黃金米的生意還是以后出產白纻細布的打算,都可謂謀慮深遠、打算周全。 他成長的速度遠比周敏想的更快。這才出去一年,就弄出了那么多大動靜,若再多給他一些時間,又能夠做到怎樣的成就? 周敏現在的心情有點復雜,就像是知道自家孩子出息了的家長,又是驕傲,又是悵然。畢竟孩子長大了就會飛走了,而且她甚至沒有阻攔的理由。 石頭沒有像她擔憂的那樣學壞,反倒在短短時間內迅速蛻變成長,他成熟的不單是外表,也包括思想。 心頭的興奮勁兒還在,但周敏內心深處,又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一股意興闌珊之感。 她抬起頭,見石頭雙眼發亮的看著自己,便點頭道,“考慮得很周全,這個生意的確可以做?,F在是冬天,扦插估計是不行了,只能去外面買苧麻根回來種。等過了年,再跟爹提一下吧?!?/br> 然后她便了站起來,“已經很晚了,東西先放在這里,你也回去休息吧?!?/br> 石頭現在的表現,就像是小孩子,得到了好東西,迫不及待的拿到親近的人面前去炫耀。原本一切都如他所想,周敏對他的種種行事顯然非常滿意,所以這會兒她突然就轉了態度,不免讓石頭有些摸不著頭腦。 但時間的確已經很晚了,所以雖然心里有些失落,石頭還是將東西規整了一番,道,“也好,你先睡?!?/br> 然后一步三回頭的出了門。 周敏閂好門,提著燈籠上樓,在床上躺下來時,又覺得自己這種反應莫名其妙。 石頭變得很優秀,這是毫無疑問的好事。不管她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這件事他總歸不可能有錯,自然也就不該承受自己不知因何而生的不滿與冷待。 剛才直接把人撇下,是一種非常沒有風度的遷怒。 雖然周敏自己也不太明白她到底在為什么而煩心,而不快,也沒到要用別人來撒氣的地步。 話雖如此,但周敏發現,自己有點兒睡不著。 思緒像脫韁的野馬,一會兒停在這里,一會兒又跑到那里,沒個安定的時候,她閉著眼睛躺了半天,再睜開眼還是一片清明。有一瞬間,周敏甚至下意識的伸手往枕頭下摸了一把,似乎能夠從那里找出一只手機來。 意識到自己這個舉動之后,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里,心下反而慢慢靜下來了。 恍惚中應該是睡了一會兒的,然后又陡然驚醒過來。周敏睜開眼睛,躺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記起方才那片刻的熟睡間,好像做了個夢。 夢里也是冬天,她還在上大學,坐在窗明幾凈的圖書館里,特意挑了靠窗的、太陽能夠照進來的位置,而后在暖陽的照耀下,趴在桌上熟睡。圖書館里安靜得很,只能聽見翻書的聲音,寫字的聲音,偶爾有人從旁邊走過,也都放緩了腳步,放輕了動作,生怕驚擾了誰。 所以睜開眼的時候,好像也睡了那么一個滿足的覺,連頭腦都跟著清醒了起來。 然而天色還是黑沉沉的,辨不出應該是什么時間。 周敏躺了一會兒,感覺睡不著了,便索性穿了衣服,起身推門出去。臥室門外是一段走廊,視野十分開闊,周敏踏出來時下意識的往下掃了一眼,陡然驚覺房前的樹下似乎站了個人,不由唬了一跳。 這時代的人都習慣在房前屋后種樹,小樓這里也不例外。后頭池塘邊上種了一株柳樹,屋前則是在路口左右對稱的種了兩株梓木。這種樹鄉間房前屋后很多,因而有人又將家鄉稱作桑梓。此外左邊的角落里一株枇杷樹,右邊是一株泡桐。 這些樹雖然長得郁郁蔥蔥,但畢竟才種下沒幾年,很難將一個人的身形完全掩住。 “誰?”她提了聲音問。 原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但沒想到,片刻后還真有人從樹蔭下走了出來,“阿姐,是我?!?/br> “石頭?”周敏吃了一驚,連忙快步下樓,將下面的門打開。 石頭也已經走了過來,周敏色伸出手在他手上一碰,就像是碰到了凍結的冰塊,連忙縮回手,一邊側身讓石頭進屋一邊抱怨道,“你這是在發什么傻,跑到這里來站著做什么?” “可不就是發傻?”石頭順著她的話道。 周敏把人讓進屋,又去點了燈,見石頭一副已經凍僵了的模樣,便沒好氣的道,“東西在哪里你都知道,自己去生火吧!” 然后轉身上樓了。 這一年石頭不在,她的生活習慣自然也改了不少,比如不再在樓上梳好頭整理好衣裳才下樓。反正這里沒人會來。剛才起身也只是隨便拿了一件厚衣裳,頭發都沒挽。 等她換了衣服,梳好頭發下樓,爐火已經燒起來了,屋子里開始有了暖意。不過才剛起來,周敏還是覺得冷。湊到爐邊坐了,才問石頭,“你不是去睡了嗎?站在外頭做什么?” “才睡醒沒多久,睡不著,便出來走走,走著走著就走到這里了?!笔^道,“才要回去,你就出來了?!?/br> “這樣冷的天,在外頭走什么?”周敏瞪了他一眼,“出去一趟,莫非連家都認不得了不成?” 這幾句話的功夫,周敏就沒忍住打了兩個呵欠。 石頭見狀,忍不住道,“阿姐若是困了,就仍上去睡吧。我在這里替你守著,不讓人擾了你?!?/br> “胡說八道什么?”周敏眉一豎,橫了他一眼,終是沒忍住吐槽道,“這會兒倒知道叫阿姐了?” 石頭聞言笑了起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側過頭來看著她,面上的表情柔和極了,“可不是?以前我不懂事,其實敏敏也是你,阿姐也是你,叫什么都只是個稱呼,有什么打緊?” 周敏不由微微一怔。她本以為石頭改了稱呼,是因為已經想明白了,要退回原來的關系。說不上對與錯,但是的確在周敏的預料之中。雖說心中不是全無惆悵,但周敏也坦然接受這個結果。 然而聽石頭現在的話,卻根本不是那么個意思。 他的確是想明白了,卻不是周敏以為的那種明白。不知為何,這個認知令周敏有些微的心慌意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