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節
紙頁蓋在火紅的炭上,立刻微微發焦,然后一股火焰從無到有,將之徹底吞沒。 石頭快步起身,在安氏敲門之前打開了書房的門。 安氏正抬著手,見了他,便道,“該吃飯了?!?/br> 石頭轉頭往室內看了一眼,低聲道,“睡著了?!闭f著將身一讓,就出了屋子,“我先過去,娘你去叫她吧?!?/br> 吃過飯之后,周敏覺得再在書房枯坐也沒意思,便決定去廚下給安氏幫忙。反正今天要準備的東西很多,也不愁沒事情做。石頭聞言,大大的松了一口氣,“那我自己去抄書吧?!?/br> 這一個下午,他果然集中精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抄完了兩卷書。停下來時手腕已經不是隱隱作痛,而是稍微一動就疼痛難忍。但石頭一腦子的書,頭昏腦漲,倒也的確沒再多想其他。 只是吃完飯時一跟周敏照面,又不免生出幾分心虛。 偏偏今晚是大年夜,還有個守歲的規矩。往年因為他們年紀小,所以齊老三和安氏往往讓他們早早去睡,自己守著。但今年一早就說好一家人一塊兒守歲,如此才吉祥吉利,這時候再反悔也不好。 他只好找了個吃撐了的由頭出了門。今年過年,齊家山這邊熱鬧了許多,蓋印那蓋在對面山腳下的新村子已經頗具規模,而且大部分都是拖家帶口的入住,經過了一年的經營,也算是有了新氣象,今日辭舊迎新,自然也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只是這樣一來,倒反襯得住在山上的這一家子孤零零的。 石頭找了個地方坐下,夜風一吹瑟瑟發抖,更顯得形單影只。但是這種寒冷和孤單正是他此刻需要的,這能讓他更快的冷靜下來。 但出來還不到半個時辰,安氏就不放心,讓大山出來找人了。 石頭嘆了一口氣,又心煩意亂的回到了房間里。 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冷一熱給激的,素來身體健康的他之后卻一直覺得頭腦有些昏沉。其他人盡著說話,倒是沒注意這一點。周敏就坐在他旁邊,轉過頭看了他好幾次,才問,“石頭,你不舒服嗎?” “可能有些著涼?!笔^含糊的道。 下一瞬間,周敏的手就伸了過來,在他的額頭上一按,然后又試了試自己的,道,“沒有發熱,可能是受了風。家里有曬干的鹿銜草,我去拿來給你熬水喝?!?/br> 中藥的味道不管熬起來怎么樣,喝的時候感覺都不會太美妙。 候著水溫可以喝了,石頭便將一小鍋guntang的藥汁直接灌了下去。又聽見安氏道,“不舒服就先去睡吧,別逞強?!?/br> 石頭如蒙大赦,立刻答應著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因為年紀漸長,再讓他睡在父母的外間有些不太合適,所以齊老三和安氏的臥室搬到了火爐邊的里間,石頭則住到了另一側的里間,外間的床空著,若有客人來,鋪上就可以睡了。 這房間里沒生火,溫度自然很低。石頭在黑暗中摸到床前,脫了衣服就躺進了冰冷的被窩里。不過他年輕人火力壯,沒多久便連自己帶被褥都暖了過來。 遠遠的還能聽到安氏和齊老三說話的聲音,周敏只偶爾才接一句話。 她的聲音也和別人不一樣,不止是和家里人,跟其他那些同齡的女孩子們相比,也不太一樣。年輕女孩說起話來總是嘰嘰喳喳,像唱歌一樣,好聽卻沒什么意義,話題也無非是那么幾個。但周敏說起話來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沉穩、篤定與自信,聲調不高,卻有條有理,邏輯嚴明,令人不自覺的信服。 這聲音已經聽得很熟悉了,但今晚,石頭卻仿佛從中聽到了另一些自己從前不曾注意過的東西。 他在這聲音中睡著了。 夢里是一個雨天,他跟著阿姐上山找吃的。 小小的他和小小的阿姐,背著大大的背簍,艱難的走在山路上。 那一天的雨太大了,層層疊疊像是無數的簾子遮在眼前,眼睛被水迷著連路都看不太清楚。山路很滑,兩個人摸索著,與其說是往上走,不如說是往上爬。 阿姐讓他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頭。她總是這樣周全,什么好的都先給他,雖然……她也拿不出什么好東西了。 層層雨霧之中,石頭踩到了一塊松動的石頭。雖然他及時收回了腳,但石頭卻順著山路滾了下去。 阿姐的那一聲驚叫其實非常微弱,但石頭立刻就聽見了。他轉頭后看,卻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心里又慌又怕,跌跌撞撞一路跑一陣滾一陣的也跟著下了山,終于在山腳下找到了阿姐。 她躺在草叢中,額頭被磕破了一個口子,被雨水一沾,顯得萬分觸目驚心。裝著幾根野菜的背簍滾在一邊,已經被壓得變了形狀。 石頭撲到阿姐身邊,一邊叫“阿姐”一邊用力把人扶起來,但阿姐只是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昏迷了過去。 那一瞬間,石頭跌坐在雨水之中,周圍是一片白茫茫的水線,他想想躺在病床上情況糟糕的父親,又看看地上人事不知的阿姐,滿心的種種情緒終于按捺不住,大哭了起來。 一邊哭,一邊還伸手拖著阿姐的肩,試圖把人拉回家里。 但他自己剛才下山的時候太慌,腳也跟著崴了一下,還被周圍的木刺刮過,隱隱作痛,根本使不上什么力氣。 那可能是石頭短短人生中最昏暗,最絕望,最茫然無措的一天,他拖著阿姐,只走了不到一百米的距離,卻覺得好像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直到村里有人出去牽牛,聽到聲音走過來查看,才把兩人馱在牛背上弄了回來。 事后許多人聽說之后,都說天不絕人,又是念佛又是感嘆,但在石頭還有些懵懂的心里,讓他們活下來的,絕不是老天爺。 其實他從前并不是安靜寡言的性子。 村子里長大的男孩子,會走路開始就跟著大人在地里打滾,跟著其他的孩子們到處瘋玩瘋跑,齊老三在村子里混得也不算差,沒人會好端端的去欺負他,石頭就算沒混成村里的小霸王,但也不是那么安分的主。七八歲上的時候,他同樣曾是村里人憎狗嫌的對象之一。 但從父親病重之后,石頭就再沒有整天跑出去不見人過了。 他不知道該做什么,但阿姐卻不一樣。 她來到萬山村那一年是六歲,在迅速的適應了新環境之后,便立刻跟著村里其他的女孩子們學著做各種事務:上山打草,喂養家里的牲畜,煮飯做菜,洗衣打掃……偶爾有了余力,就會背著背簍上山,時不時能帶回來些野味,也算是貼補家里。 石頭跟著阿姐上山,她做什么他就學什么,在這個過程中,心里也逐漸定了下來:家里雖然發生了一些變化,但總的來說,這個家還撐得住。 但當阿姐這個新的支柱也躺在了床上,這個家便又重新變得愁云慘霧,風雨飄搖。 那一段時間石頭常常會不敢睡,怕自己睡著了一覺醒過來。其他人都不見了,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無親無故,無依無靠。 那是整個齊家最低谷的時候,石頭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他仍舊每天跟著阿姐上山,日子卻不再像之前那么難了。阿姐想出了更多更好的辦法。 從那一天起,他們都不一樣了。 夢到這里的時候,石頭心里生出了一點模糊的意識,他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現在齊家的日子很好,有大片的土地,有穩定的產業,有新修好的房子,還有數目不算少的存款。 石頭從前就知道這些變故是周敏帶來的,但在夢里重溫的從前窘迫的處境,他才知道這改變有多大,有多不可思議。 他以為夢到這里就應該結束了,但奇怪的是自己沒有醒來,迷迷糊糊的,又睡了過去。 夢里時光如水,五年倏忽而過。 他夢見了一個晴天。應該是晴天,因為光線很好,他和敏敏坐在小樓的書房里抄書,窗明幾凈,書香宛然。 敏敏一直低著頭,十分專注的抄寫,時不時停下來,那是因為她對其中的文意或是斷句產生了疑義。那時她會突然抬起頭看過來,然后自己慌亂的收回視線。 為什么要慌亂呢? 因為剛剛他并沒有在認真抄寫。敏敏在看書,他在看敏敏。 她的問題犀利刁鉆,大部分石頭都答不上來。 在她面前他好像就是這樣,一直是這樣,很多事都說不上話,做不了主,只能帶著一點點局促、一點點不安和一點點秘而不發的熱切看著她,等待她給出決定或答案。 夢里的敏敏將他支使得團團轉,然后決定暫時拋棄這個疑問不去理會,轉到沙發上,拿起一本話本翻閱起來。 這年頭的話本多是才子佳人風月情濃的那一套。石頭曾經翻看過一次,被里頭的詞句臊得面紅耳赤,連忙把書丟開。當時敏敏應該是看見了的,但不知道為什么,卻沒有對此說點兒什么。 她自己翻看的時候倒是很坦然。 不過看也不是正經的看,有一眼沒一眼,看了一會兒,書丟在一邊,自己倒睡著了。 但周敏不讓人腹誹她,振振有詞的說這是“睡不醒的冬三月”,連山里的動物都要冬眠,人自然也要多睡才好。 石頭對這種說辭不予置評,當下替她蓋好被子,又將落在一邊的書收了起來。 眼睛隨意一掃,就看到了封面上《閨艷秦聲》四個字。 好巧不巧,正是他看過的那一篇。 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應該將書合好放起來,但石頭的手卻不受控制,翻到了他看過的那一頁。 周圍的文字都模糊了,只有中間的兩段格外清晰,仿佛直接印在了腦海里。 “安排香湯欲沐浴,雙手忙把房門閉;今朝就要做新人,先要洗盡這閨女氣。身段嬌,皮rou細,自家看著怪得意……” “忙把頭梳,忙把頭梳,改眉絞臉用功夫;戴上新鬏髫,辭了閨女路……” 心頭一跳,他連忙將書合好,放在一邊,視線一轉,卻落在了敏敏身上。 她側躺在小沙發上,臉朝外,安靜的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道淺淺陰影。紅色的唇帶著一點分明的水色,飽滿誘人。整個身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薄被下的曲線清晰美好,仿佛直接烙入眼底,讓他的眼睛都微微發疼。 那些在今天之前,他從未在敏敏身上發現的美麗與動人的部分,似乎終于找到了突破口,盡數涌了過來,仿佛要徹底將他淹沒。 石頭只覺得身體深處竄出一股無法抑制的燥熱,并且迅速的蔓延至全身。這股感覺催使著他,必須要做點兒什么才能將之發泄出去。他幾乎無法自控的握住了周敏的手,傾下身吻住了她。 第60章 離別 睜開眼睛的瞬間, 石頭甚至不太能分辨出現實與夢境的區別。 但很快, 身體上的異常讓他的頭腦迅速清明起來。 去年整個冬天,石頭都跟著村子里那些年輕小伙們在山里開山采石。這個年紀的人聚集在一起, 能說什么樣的話題可想而知。三句話不離粗口黃腔,結過婚的更是對沒結婚的有一種天然的心理上的優越感, 各種調侃取笑。 甚至石頭一開始就是他們重點關注的對象,畢竟他年紀最小。 但齊家畢竟今時不同往日,而且石頭這兩年開始在外面走動,歷練也不是這些幾乎沒怎么出過村子的年輕人能比的,即使心里再吃驚皺眉,表面上也鎮定自若,并且迅速的學會了在這個自己并不擅長的話題上舉一反三。 知道占不了他的便宜, 這些人方才偃旗息鼓。 但不正面遭受調侃,不代表那些話石頭聽不見。從那些夾雜著曖昧和隱秘的笑容與言辭之中,他已經隱約窺知男女之間最直白的那件事。 這種了解模糊且朦朧,沒有具體的概念, 他無法求證于人, 只能自己摸索。 但現在,這些概念都忽然具現了。 男人是他,女人是周敏。 其實夢里根本沒什么具體的內容, 那一吻之后, 石頭自己也云里霧里,只覺得渾身燥熱難受,仿佛有什么東西即將爆發, 然后他就睜開了眼睛。 小腹處一片濕熱。 石頭明確的知道,這是自己“長大了”的標志。 這種長大充滿了隱秘性。周敏頭一次來月事,還需要遮遮掩掩向安氏請教月經帶怎么弄,但當下,石頭呆愣片刻之后,直接掀開被子下了床。也不管空氣是不是冷得幾乎能結冰,直接將帶著污濁的褻褲脫下來,換上新的之后,才松了一口氣,穿好衣服,躡手躡腳做賊一般走到院子里,打水清洗。 洗完了還不敢晾在外頭。 石頭是個比較獨立的孩子,事情大多數都是自己處理,但安氏更是個合格過頭的母親,生活上將他們照顧得無微不至,周敏搬出去之后,衣物都是自己濯洗,但正房這邊,通常都是攢在一起安氏來洗。 如果大過年的外面的晾衣繩上突然出現一條褻褲,估計任何人只要看見,都不需要問就能猜到發生了什么。 也許是井水太涼,也許是外面的空氣太冷,總之石頭洗完了褲子回到房間里,將之掛起來之后,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了。 黑夜助長了他的膽量,也卸下了他的心房,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會令人油然而生出一種“反正也不會有人知道”的念頭來,此刻的石頭就是這樣。他在輾轉反側間,腦子里開始不自覺的描繪起周敏的模樣。 也許是白天的時候將人看得太清楚,也許是夢里的場景太過鮮活,周敏瞬間就在他的腦海中“活”了過來。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她的身段,她舉手投足間的動作……歷歷分明。 過了年可以算是十八歲的周敏仿佛夏日枝頭上的果實,在陽光雨露的滋潤之中,漸漸褪去青澀,紅潤中包裹著甘甜,散發出難以形容的芬芳,引人觸碰探尋。 石頭翻了個身,把自己的臉砸進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