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玉米存儲的時候,就是留下一點纓子,將之編成串掛起來,這樣環境干燥,能夠保存更長時間?,F在要脫粒,將之一棒一棒的取下來裝在麻布口袋里,然后用棍子充分捶打,大部分的顆粒自然會脫落下來。就算還有沒脫落的,也松動了很多,可以用手將之剝下來。 有齊老三,大山,大樹,石頭四個勞力在,兩天時間就差不多將所有的玉米都脫粒裝好。 這個時候,周敏忽然發現一個大問題,“咱們家的布袋好像不夠,要運出去的玉米,總不能用竹筐來裝吧?” 關鍵是竹筐也不夠,家里如今竹筐比較寬裕,那還是因為石頭會在農閑的時候編織一些,但數量也有限。自家用的時候,因為可以重復使用,倒不覺得短缺,但要賣出去,就遠遠不夠了。 “這倒的確是個問題?!饼R老三道,“我記得附近村子有種植苧麻的,自己家里也織布,回頭去買一些?!?/br> “暫時只能這樣了?!敝苊酎c點頭,又問齊老三,“這苧麻怎么種?在咱們這里種得好嗎?” 大山笑了起來,“敏敏,苧麻是咱們征州府附近才有的東西,你說種得好不好?” 竟然還是特產?周敏有些詫異,“那咱們尋常用的麻布,就都是苧麻織的?” “可不是?麻袋麻衣麻繩……這東西不單咱們征州府的人要用,外頭還有人來買呢!所以別看咱們征州府位置偏了些,其實還算繁華熱鬧?!饼R老三道。 “那怎么高順縣城又是那個樣子?”周敏問。 沒道理征州府有人來采買,高順縣就無人問津吧?府城的蛋糕大,但想要分的人也不少,總有小商人會往縣城來。但是高順縣里可完全看不出來半點商業興隆的樣子。 齊老三道,“這事說起來話就長了,原本咱們高順縣也有很多苧麻園,不說別處,咱們村里從前也是種過的。后來十幾年前鬧災荒,沒有糧食吃,當時的官府認定是因為地都用來種苧麻了,所以直接派人將所有的苧麻園燒毀,不許種糧食之外的東西。到現在,高順縣除了少數幾個村子之外,再沒人種麻織麻了?!?/br> 這還真是……不知道怎么評價。在困難時期采取這種方案,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這話也不算是錯,地都用來中苧麻了,自然糧食收成就少,一旦遇到旱澇災害,苧麻可不能用來果腹。但是直接毀掉所有的苧麻園,等于是毀掉了經濟命脈,這種做法也太極端了。 周敏決定回頭去考察一下這個苧麻,看看有沒有可能再種回來。不過現在有了黃金米計劃,完全可以作為齊家山的支柱產業,引進經濟作物的問題倒不是很著急了。 第二天齊老三帶著石頭出門去買麻布??紤]到以后用得很定不少,所以打算一次性多買一些,還特意借了齊老費家的牛車。 周敏留在家里,沒什么事,就提著自制的花灑去地里澆水。 這花灑是石頭做的,主體是一個水壺,在戶口處接出一個蓮蓬頭,用來澆水最方便。 澆的自然是靈泉水。周敏還特意讓石頭將蓮蓬頭的孔弄得小一點,這樣出水少,一壺水能澆的地方也就更多。畢竟現在整個齊家山,不算那些特意空出來的地方,也有上百畝地。 最近都沒有下雨,家里又只有那么幾個人,周敏澆水的行為并沒有引來任何人的疑惑。 才澆了一壺水,周敏休息時便遠遠看見兩輛馬車朝這邊駛來。這種架勢之前可是從未有過,但會乘馬車到這里來的也只有邱五爺,所以周敏連忙放下工具迎了上去。到了近前一看,才趕車的人果然是瑞聲。 周敏連忙開口招呼,心里也有些高興。她本來還以為邱五爺心里不痛快,還得再過一陣子才能轉過來?,F在人自己回來,也就不需要她花費心思去討好了。 所以她不但沒有提起那件事,甚至裝得跟什么都沒發生過似的,問瑞聲,“五爺這是到這里來消夏?” “這回是有事?!辈坏热鹇曢_口,邱五爺已經揭開簾子,沖周敏道,“上車吧,到我那邊去說話?!?/br> “五爺先回去吧?!敝苊糁噶酥傅乩锏臇|西,“我這里收拾一下再來?!?/br> 邱五爺點點頭,“也好?!?/br> 彼此的態度都很從容自然,周敏也松了一口氣。想來邱五爺已經想通了,以后也不會再提那件事,大家就這么繼續相處便是。 她將工具送回去放好,跟安氏打了個招呼,然后才去了邱五爺的別院。 一進院子就看到有人在搬東西,說明邱五爺的確是要過來長住。周敏繞開地上的東西進了屋,不由微微一怔,因為屋子里并不只有邱五爺一個人,在他對面,坐著另一個青年,而青年身邊的人,周敏也很熟悉,正是唐家樓的掌柜。 難怪來了兩輛車,原來唐家人也跟著來了。如此一來,更說明了唐家跟邱家關系密切。而且,估計也是借著這件事當臺階,邱五爺才會回來,否則說不準還要別扭多久。 “原來五爺還帶了客人來?!敝苊粜χ哌^去,將從家里取來的小食和瓜果蔬菜放下,這才打量了邱五爺對面的青年一眼。 相較于邱五爺雌雄莫辯的傾城之貌,此人則生得劍眉星目、俊逸不凡。他更不像邱五爺平時只穿一身道袍,也沒什么裝飾,身上是繁復的錦衣華服,金帶佩玉香囊一樣不少,坐在這樣的屋子里,完全是一副屈就的表情。見周敏打量他,也不客氣的將視線轉了過來。 “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表弟唐一彥。一彥,這位是周敏周姑娘,也是此間主人。承蒙她劃了一塊地方給我,在這里營造別院?!鼻裎鍫斦f著看向周敏,“至于一彥的來意,敏敏你應該知道吧?” “想來是為了黃金米的事?!敝苊舻?,“不巧我父親和弟弟都出了門,要談這件事,恐怕要請唐公子在這里稍待了。不過正好嘗嘗我們這里的山野風味,也可以品評一番黃金米的滋味,如何?” 邱五爺驚訝的看了她一眼,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么?齊家的事情什么時候周敏做不得主,要問父親和弟弟的意思了? 但唐一彥卻半點沒有懷疑,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就等等吧。唐掌柜把你們家的東西吹得天上有地下無,我倒要試試看。這里風景不錯,希望東西也別讓我失望才是?!?/br> 本來以為唐家也就是派個管事的來,沒想到直接來了一位唐公子。 周敏直覺此事恐怕跟邱五爺有點關系,對他們來說,也是個難得的機會,當即欠身道,“既然如此,請容我先告退去做準備?!?/br> 第54章 你做主 “這就是你那位命中的貴人?瞧著也并不如何出奇嘛!”等周敏走了, 唐一彥立刻往椅背上一靠, 半分貴公子儀態也無的道。 邱五爺瞪了他一眼,“一彥, 慎言!” 而后又看了唐掌柜一眼。 唐掌柜很尷尬,眼觀鼻鼻觀心的坐著, 假裝自己是個雕塑什么都沒聽見。 邱家有一位爺在這邊休養,他自然是知道的,甚至時不時的還會往大石鎮上送個東西?!斎?,是讓人送,他自己只在剛來的時候登門拜訪過一次,但邱五爺不見客,他也就沒有再自討沒趣了。 今天跟著唐一彥見到邱五爺的瞬間, 他頓時知道為什么唐家仆人之中都流傳著唐邱兩家要親上做親的消息,人選還是這位病怏怏的五爺了。這樣的品貌,只怕是遭了天妒,身子才會不好。即便如此, 他也仍是無數名門閨秀所傾慕的對象。 萬萬沒想到, 邱五爺竟然會與此間的主人,那位齊姑娘相識。對了,方才他介紹的時候, 好像說的是周姑娘, 這又是怎么回事? 唐掌柜思量間,唐一彥又看中了邱五爺屁股底下那張搖椅,直接一把將人拉了起來, “你這椅子瞧著倒是不錯,讓我試試?!?/br> 他沒有掌握坐搖椅的訣竅,邱五爺也沒有提醒,所以這一坐,整個人就倒了下去,然后還順著搖椅的力道晃了幾下。唐一彥嚇了一跳,但很快覺得這椅子有趣,一邊晃一邊道,“這椅子倒是不錯,哎喲……這么一靠,感覺渾身都放松下來了?!?/br> 而后又抱怨道,“這什么破路啊,馬車一路上顛來倒去,我差點兒沒直接吐了,現在全身上下都覺得酸痛?!?/br> 說到這里,他停了下來,若有所思的看著邱五爺,“我說表哥,虧你這病怏怏的樣子,還特特乘馬車爬山路到這里來,真的就一點想法都沒有?” 邱五爺心想不是沒有想法,只是已經給人毫不猶豫的拒絕了一次,他是決計不會再提這個問題了,當下板著臉道,“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似的,不管什么事都能想到這上頭?” “既然你沒看上這個村姑,為什么不娶我六妹?”唐一彥道,“我們邱唐兩家世代聯姻、知根知底,我六妹又溫柔嫻雅、端莊穩重,且對你一片癡心,哪一點配不上你?” 邱五爺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你若是為這事來的,現在就可以請回了?!?/br> “少自作多情了!”唐一彥嗤笑,“我是為了黃金米的事來的,你這事不過順口問一句。我六妹人這么好,求娶的人家不知多少,你沒看中她是你的損失。你可要想好了,這么好的姑娘,往后未必還能找著?!?/br> 邱五爺低頭不說話,唐一彥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了起來。 還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 明明別的事情上,兩人多少還說得上話,一旦提起婚事,就成了個鋸嘴的葫蘆。連自家六妹都看不上,也不知道他邱玹究竟想娶個什么樣的天仙美人。 到這里來的第一個目的沒有達成,唐一彥對第二個也興致缺缺,反復的搖著搖椅玩兒,直到周敏過來叫人去正房那邊吃飯,他才頗有些戀戀不舍的從椅子上站起來,問邱五爺,“五哥,你這椅子是誰做的?倒是有趣!” “唐公子對這搖椅也有興趣?”周敏才進屋,聞言笑道,“這是我冬叔打的。唐公子如果想要,也可以定做一把?!?/br> “那敢情好!”唐一彥立刻點頭道,“就去定做一把。這么看來,你們這村子里倒是還有幾個人才,這樣好的手藝,待在這小村子里可惜了?!?/br> “冬叔的手藝自然沒得說?!敝苊舻?,“可惜外頭的路子也不是那么好趟的。話說回來,若是唐公子用了這搖椅覺得好,肯替我們打個廣告,說不準回頭生意就源源不斷上門,冬叔也就能做這家什的生意,不必窩在這小村子里了?!?/br> “打廣告?就是你們同唐掌柜說的那樣?”唐一彥來了幾分興致,“這個嘛,也不是不行。但真要替你們拉了生意,又如何謝我?” “若唐公子肯幫忙,替你打的搖椅必定十分盡心,而且分文不取?!敝苊舻?。 唐一彥嗤笑,“你這小姑娘,算盤倒是撥得挺響。一把椅子就想買我給你們干活兒?人家都說村里人質樸,我倒從周姑娘身上不大看得出來。這份算計的心思,只怕去城里做個大掌柜都夠了?!?/br> 這句話說得有些不客氣,但周敏前世什么樣難纏的客戶沒見過?唐一彥現在的身份就好比甲方,本來就有資格對乙方挑三揀四。只要把人的定位認準,這口氣不忍也得忍了。 “唐公子說笑了,說到底我們也是迫于生計,像您這樣的貴人自然是不屑算計的,但我等升斗小民,要養家糊口,自然免不了算計。這金銀之道,無非‘開源節流’四個字。不怕唐公子笑話,我們鄉里人家,一年也賺不到幾個銅子,節流自然是不可能的,只能設法開源了?!彼⑿χ?。 “開源節流,這四個字的確很妙?!碧埔粡┞勓蕴袅颂裘?,認真的將她打量了一番,托著下巴道,“你這村姑倒是有點意思?!?/br> “唐一彥!”周敏還沒開口,邱五爺已經冷了臉,皺著眉厲聲呵斥,“說話做事要有分寸,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唐大公子自然是很不樂意的瞪回去,但視線一接觸到邱五爺那張臉,氣勢就弱了下來,小聲嘀咕道,“還說你對人家沒心思,這樣維護,以前可從沒見過!”但到底不敢再多說了。 邱五爺坐得近,這番話一字不漏的聽見了。他面色不變,對周敏道,“不是說飯菜都已準備好了?既如此,現在就過去吧?!?/br> “是的,幾位請?!敝苊酎c頭,然后在前面引路。 按理說待客在邱五爺這邊就可以了,但既然唐一彥是來談生意的,周敏自然要將地方安排在自家主場,還將齊老費也請了過來。這會兒齊老三和石頭回來,飯菜也已經得了,她才過去請人。 所以邱五爺和唐一彥過來入座之后,寒暄幾句便直接開飯了。 酒是齊老費送來的,正宗的土釀米酒,周敏在里頭泡了不少藥材,味道更家醇厚的同時,還有養身的功效。唐一彥喝了一口,不由挑眉道,“這酒不錯?!?/br> “唐公子喜歡就多喝幾杯?!饼R老費立刻笑瞇瞇的道。 說是談生意,但是酒桌上觥籌交錯,根本沒人理會這件事。直到唐一彥喝得半酣,情緒都更放得開之后,周敏才讓暫時撤了酒,添上剛剛蒸好的玉米飯。 估計是喝了酒的緣故,唐一彥嘗了味道,立刻將這玉米飯夸了又夸,更是當場就應下了這次的合作,于是飯桌上的氣氛便更加熱烈了。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最后散席時,唐一彥已經直接醉死過去。好在他自己帶了家仆,也不需要麻煩別人,直接被抬回了邱五爺的別院,今晚只能在這里將就一宿了。 邱五爺也喝了一點酒,他喝酒有些上臉,紅霞滿面讓人不敢直視?;氐絼e院之后,他只覺得身體燥熱,情緒也有些興奮,躺下之后卻怎么都睡不著。隔壁房間的唐一彥大約今日的確累極了,又喝了酒醉得沉,竟是鼾聲如雷,更是吵得他頭痛。 在床上輾轉片刻,邱五爺坐起身,索性披了衣裳出門。 一開門,瑞聲就悄無聲息的出現了,“五爺?!?/br> “酒興上來,有些睡不著,我出去走走?!鼻裎鍫數?。 “外頭涼,爺加件衣裳吧?!比鹇曊f著,已經取來了一件灰鼠皮的大氅。邱五爺原本想拒絕,但最后還是站在那里,讓瑞聲為自己披上了。雖然這個季節天氣應該已經回暖,但山間夜風大,別人或許吹吹無妨,但他的身體卻未必受得住。 這么多年,早就習慣了。 推開門出去,一抹月光靜靜的流瀉在院中的地面上。周圍都是靜悄悄的,只有蟲鳴的細微聲響,在夜里傳得很遠。邱五爺在院子里吹了一會兒風,才覺得身上那種燥熱消減了不少。 他忽然來了興致,轉身道,“瑞聲,取我的琴來?!?/br> “是?!比鹇晳?,很快就捧著琴盒出來了。 因為早就預料到這樣的情況,所以院子右邊還特意搭了個臺子,這會兒瑞聲在地上鋪了毯子,再將琴凳、琴架和琴都擺好,又拿出一只做工精致的銅香爐,燃了線香插在里頭。 邱五爺凈了手,此刻在琴凳上坐下,在淡淡的香煙繚繞中閉目靜心片刻后,才睜開眼睛,抬手撫在琴弦上。 錚琮的琴聲從他的指尖緩緩流淌出來,在這樣靜的夜色之中,在這樣清冷的月光之下,顯得低而且沉,讓人的心都跟著一點點靜下來。 周敏梳洗罷,才要上床睡覺,就忽然聽見了這琴聲。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畢竟這聲音很淡很遠,顯得十分模糊渺茫。推開窗戶聽了一會兒,她才發現聲音是從邱五爺的別院方向傳來的。 她不懂琴曲,只覺得這首曲子在讓人靜心的同時,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幽獨孤寂。 周敏遙望著遠處并未亮燈的別院,忽然想起了王維的詩:“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br> …… 第二天唐一彥直到日上三竿才總算醒來,洗漱完畢之后,見邱五爺正在看書,他便走過去道,“好久不曾睡得這么沉了,就是昨晚總覺得好像聽到有人在彈琴,一首曲子反反復復的彈,害我夢里都是這琴聲?!?/br> 邱五爺頭也不抬,“早飯給你熱著,自己去吃?!?/br> 唐一彥頓覺饑腸轆轆,于是不再多言,轉身去吃飯。 才剛剛吃完,周敏就過來了,“昨日唐公子說要搖椅的話,可是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