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大舅娘是長嫂,進門最早,手腕也高,管家理事理所應當,就是二舅娘和三舅娘心里再多想法,也不好提出來。但周敏這句話卻多多少少切中了她們的心思。 安氏畢竟是個老實人,見狀不由生出幾分不安,忙轉開話題問,“爹和娘怎么不在?” “爹病了,在屋里躺著,娘也在那里?!敝斑€不認人的三舅娘卻是搶在大舅娘之前開口,“三姐難得回來,快去看看吧?!?/br> 安氏忙答應了一聲,拉著周敏起身往后面去。 大舅娘目送二人離開,這才掃了一眼兩個妯娌,冷笑一聲,轉身出門去了。 她們也是做媳婦的,今日大年初二,原本也都要回娘家。但人多了便會生出許多麻煩事,不提別的,光是回娘家要帶什么東西,就吵了一早上,自然不能如安氏這樣說走就走。 這邊二舅娘見大舅娘離開,便立刻站起來,去看了安氏帶來的東西,見是整整二十枚雞蛋,并一大塊熏臘rou,不由十分吃驚,“不是說齊老三病得快死了嗎?怎么她家還拿得出這樣好東西?” “二嫂你那都是老黃歷了,我可是聽說年前齊老三的身體就好得差不多了?!比四镟托α艘宦?,“而且聽說還從屋基里挖出了整整二十兩雪花銀!” …… 安家的房子修得固然很大,但在周敏看來,卻根本沒有經過科學規劃,各種設計布局卻都糟糕得很,看上去一團亂。 她跟在安氏后面左繞右繞,過了好幾道門,這才到了外公外婆住的房間。連進出都如此費勁,自然更談不上方便。 不過進了屋之后,周敏就知道自己誤會了,因為這個房間竟還開了另外一道向外的門,平時從這里走,反倒比正門更方便些。估計其他房間也都是這么設計的。但明明是一家人,住在一起,卻各開各的門,說起來也令人好笑。 不過她也只是進門的時候那么一掃,并沒有十分認真在意屋子里的布局,視線很快落到了床邊的兩人身上。 半靠在床頭,頭發胡子都花白了的老頭,應該就是外公了。而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一身深藍布衣裳,頭發也用藍布包住的老太太,則應是外婆。這會兒老頭老太太都朝這邊看過來,卻都是板著臉,表情十分嚴肅。兩人額頭上都有個明顯的川字,顴骨很高,看上去帶著幾分兇意,別說,還挺有夫妻相。 而且周敏察覺到,進門的時候,安氏緊緊的攥住了自己的手,顯然要去見自己的親生父母,她心里卻有些緊張害怕。 看樣子,這兩位長輩恐怕并不是什么慈和的性子。 果然,安氏還沒有開口招呼,老太太已經皺著眉開了口,眼神卻是落在周敏身上,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厭惡之色,“這就是那個孩子?你把人帶到這里來做什么?!” 周敏不由咬了咬牙。 以安氏的性格,哪怕跟家里的關系不好,應該也會每年都回來拜年。也就是去年齊老三出了事,估計顧不上。但聽之前的意思,安家是一直沒派人去過那邊的。 也就是說,時隔兩年,親生女兒回家拜年,老太太一不問女婿的身體病癥,二不問女兒這兩年過得可好,開口就敵視她這個外孫女。 就算是重男輕女,這也太過分了吧? 難怪安氏出門的時候想帶著石頭。 不過這樣一來,安氏在這個家的尷尬境遇,也就不難理解了。四個孩子里只有她是女兒,但恐怕不僅沒有被捧在手心如珠如寶,反而成了家里的免費保姆吧?從小被欺壓著長大,也難怪她沒主見,又那么好哄。 安氏顯然也沒料到會遭遇這樣的問題,用力的抓著周敏的手,片刻后才懦懦道,“我聽說爹病了……” “死不了!”不等她這話說完,老頭卻是冷冷的扔出了這么一句。 這一家子還真是沒一個會說話的,看來她之前認為他們不算極品的認定,卻是下得太早了。哪里是因為嫌貧愛富,所以不屑于跟齊家來往?分明是高高在上,要等別人來跪舔。 大概安氏面對這種情況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沉默片刻,只得道,“出來時家里還有點事要忙……爹和娘保重身體,若有什么事,就派個人來知會一聲?!?/br> 然后又拉著周敏退了出來。從頭到尾,在那房間里只待了幾分鐘。 從房間里出來,周敏不由輕輕的舒了一口氣,感覺從進入那個房間就壓在頭頂上的那股說不出的沉悶與壓抑,總算慢慢散了。 但她能自我開解,安氏顯然做不到,臉色發白,神情恍惚,看上去非常不妙。 回到前頭,大舅娘不在,二舅娘和三舅娘見兩人那么快就出來,卻是半點都不驚訝。見安氏要走,甚至連挽留的話都沒說,只是三舅娘把人送到了門口。 吹了一路的寒風走過來,連身子都沒暖熱,又要走回去。周敏實在是很費解,不知道安氏走這么一遭的意義是什么。 不過跟古代人也沒有道理可講,而且自己并不知道內情,所以她并沒有妄圖開解安氏。 周敏跟安氏在一起本來就沒有多少話可說,這種情況下,更是只能沉默。兩人就這么一路回了家,石頭正在院子里劈柴,見兩人回來,連忙開口招呼,安氏卻根本顧不上理會他,匆匆回了臥室。 周敏朝石頭打了個眼色,然后才進了屋。 今天的爐子還是燒得很暖,進屋就能夠感覺到一股暖融融的熱氣。周敏這時候才意識到外公家的大房子到底哪里不對勁——屋子里明明也燒了爐子,但卻總顯得空蕩蕩冷冰冰,寒氣四溢。 見齊老三抬頭看向自己,她就苦笑著搖了搖頭,“進了門一句好話都沒有,四舅去年成了親,娘問怎么沒人來說,大舅娘說怕咱們家事情本就亂,還為此分心。又暗示這樣的大喜事總要送禮,怕咱們拿不出,被我懟回去了。外公外婆也沒有好臉色……爹還是過去看看吧?!?/br> 安氏這會兒八成在偷偷哭,忍了這一路,無非是不想在她這個女兒面前表露出來,所以只有齊老三去勸才合適。 齊老三點點頭,起身往臥房去了,周敏這才往屋里唯一的一張椅子上一坐,然后才慢慢嘆了一口氣。 古代人的親緣關系,要遠比現代人更加親密得多。別說安家只是有點重男輕女,就是家暴,在這個以孝為天的年代,子女也是不能反抗的,最好是乖乖的待在那里讓人打,才是真正孝順。所以別看很久沒有走動,但真要斷了這門親戚,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再說安氏自己也未必真的想斷。 有這么一家子親戚,以后還不知道會不會有麻煩。 周敏雖然不能說深諳人情世故,但見得卻并不少。如果以后齊家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這些親戚恐怕又要換一張面孔了,根本不可能甩掉。 “阿姐?!?/br> 正出神時,周敏忽然聽到石頭的聲音,卻就在身邊響起。 她回過神來,轉頭便見石頭站在兩步外看著自己,臉上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擔憂。 “我沒事?!彼B忙笑了笑,“就是外公家那邊……石頭,雖然做晚輩的不該議論長輩,但若是長輩真的做錯了,也不能一味的忍讓包容,你說是不是?” 石頭毫不猶豫的點頭道,“阿姐說得對?!?/br> 周敏見他如此干脆,哪怕知道石頭恐怕很長時間內都不會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么,卻還是不由感到如釋重負。 無論發生什么事,她終究不是一個人在承受,這就是家人。 …… 接下來的幾天,安氏的情緒都不高。 周敏見狀,又去了一趟隔壁冬嬸家,將情況大致說了說,請她幫忙勸慰,最好是想點兒什么事來分安氏的神,讓她別總想著這件事。 不求安氏能學到冬嬸那種潑辣,至少別總當包子。 冬嬸欣然答應,過來找安氏說了幾天的話,才總算讓人漸漸轉了過來。 破五之后,這個短暫的年就算是過完了,村民們開始陸陸續續上山修整田地,開始為新一年的種植做準備?!?,翻耕冬天凍得結結實實的土地,將去年作物留在地里的根莖挑出來,撿走地里大塊的石頭,以及往地里堆肥。 齊家卻是比較尷尬,雖然有兩畝水田,但這會兒天還冷,不到下田侍弄的時候,其余的地卻是根本沒有。 所以這一天吃完飯之后,周敏便對全家人宣布了一項自己的新決定。 “開荒?” 聽她說完自己的想法,其余三人不約而同的反問了一句,但每個人的語氣表情卻是不盡相同。 石頭最簡單,他這半年來已經習慣了家里的事阿姐做主,而且也能夠很明顯的感覺到,自從周敏開始接手家里的事情之后,變化越來越大。小孩子不懂什么好壞,只知道自己喜歡這種變化,自然也就沒有理由的向著周敏。所以臉上盡是興奮的神色,顯然并不反對。 至于安氏,她微皺著眉,卻是有些擔憂要怎么做。畢竟齊老三目前還不太合適上山,只憑他們母子三個,能做什么? 而齊老三則是若有所思,顯然是覺得這個提議有可cao作性,但同時身為家長卻要考慮更多東西。在哪里開荒,開多大的地,要如何cao作?土開出來了種什么,能收成多少東西?這些都是要事先打算好的,不能一拍腦門就做出決定。 當然,周敏也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當下面對齊老三的問題,卻是不慌不忙。 “荒地就開在現成的地方——之前被火燒山的那一片,再合適不過?!彼?。 這會兒沒有各種有機無機的化肥,往土里堆肥往往只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將牛馬豬養的糞便加上雜草等漚成肥料,施放在地里,這叫農家肥,肥力更足。另一種則更加原始一些,脫胎于最開始的刀耕火種,就是將枯枝殘葉收攏起來,在地里焚燒,燒成的草木灰也是現成的好肥料。 那一片山里,原本地上就散落了不知多少枯枝敗葉,被那場火一燒,也就成了草木灰。在那里開荒,土地的肥力至少會比別處更足。 所以聽到周敏這樣一說,齊老三也不由點頭。 周敏又道,“至于大小,倒也不用太大,有個兩三畝就足夠了。我是打算在上面種點兒豆子之類的,具體要看有什么種子再決定。這些東西長得糙,沙地里都有出息,也不用怕這剛開出來的荒土太瘦?!?/br> 齊老三看著周敏,眼神復雜,“你想得很周到?!?/br> 說到底,是他這個當爹的不合格,才讓周敏把這些關節都摸熟了。齊老三一方面非常欣慰,但另一方面,又有種說不出的黯然。 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周敏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但只以為是“成年人的自尊心”作祟,所以笑著道,“當然,這山也不是咱們家的,不能說開就開。還要爹你去找族中幾位長輩說和?!?/br> “這倒沒問題?!饼R老三沉吟片刻,便道,“不說那山已經燒了,幾年內都緩不過來,開成土沒有壞處,就說之前送給族中的幾兩銀子,也不是白送的,這一點方便他們又怎么會不愿意給?” 他說著不由狐疑的看了一眼周敏,心下甚至懷疑她是否早就已經算到了今天,所以當時才對自己的決定不反對?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小孩子應該看不了那么長遠,估計只是巧合。 周敏也許的確沒想得那么周到,但待人接物的道理她卻懂?;ɑㄞI子人抬人,不管在哪個時代都無非是如此,互相給面子,最后你好我好大家好。要在這個地方生活,結交好族中是必然的,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說做就做,齊老三立刻出門去了大伯公家,很快得了準話:“只要你開出來,那地就是你的!咱們這里的土地,五年十年也不統計一次,這新開的荒地雖然比不上耕熟了的肥地,但官府沒有記錄,自然不用上稅,你家里也輕省些?!?/br> 這也是周敏決定開荒的最大原因。 這年頭可不是后世,稅收得相當重,十稅一那就算是君主賢明盛世昌隆了,大部分時候是二十稅一甚至三十稅一。但真正的問題在于,有個東西叫做“苛捐雜稅”。前頭說的稅,那是上交給國庫的,此外還有當地官府自己攤派下來的各種名目的稅。 譬如住在河邊的百姓,修河道自然需要用錢,此外修橋修路,實施各種政策,也都要花錢,官府拿不出來,自然就只能攤派給百姓。而如果爆發了戰爭,官府也會額外攤派軍費。反正名目非常多,征多征少則全看上頭的官吏品行如何。 辛辛苦苦一整年,這些稅交上去,落在自己手里的就沒幾個了,也就勉強能夠果腹而已。 不過其中也總有漏洞可鉆?;蕶嗖幌驴h,對下面鄉里的掌控就低多了,而且這年頭干什么都不方便,各種信息的登記整理更是非常滯后。 譬如鄉間土地的丈量,那就是幾年才會有一次。像萬山村這種地方,十年也未必有一次。因為進山太麻煩了,沒人愿意來。如此一來,開出來的荒地官府沒有記錄,自然也就不必交稅。 事實上,萬山村真正需要上稅的,只有村前河邊的水田,村后山谷里開出來的那些地,則都是沒有登記在冊的。 得到了大伯公的首肯,接下來一家人便帶著工具,上山開荒去了。 周敏之所以選擇這片地方,固然有她所說的那么多因素,但最根本的原因,還在于這個地方距離山泉更近,有這片土地作為遮掩,來往此間取用泉水也就不那么打眼了。 所以被她挑中的地方,便在距離天坑不遠處,是一片十分平坦的山地,適合開墾。 至于為什么不選擇天坑? 之前只是山野中胡亂生長的花草樹木藤蔓也就罷了,就算長得好些,也不打眼。但如果真的在這里種了莊稼,而且長得比別處都好,那就十分惹人注目了。 在還有個齊老四虎視眈眈的情況下,周敏并不愿意出這種風頭。 ——雖然齊老三說他會解決這件事,但人心從來都是世界上最難測的東西,焉知現在消停的齊老四不會因為眼紅又折騰出什么幺蛾子? 因為大伯公事先答應過,所以雖然有人后知后覺的發現了這個地方的好處,但卻沒有人過來開荒。安氏帶著周敏和石頭,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才將這一片初步清理了出來,木柴砍掉,石塊撿走,土地翻松。 但這只是基礎,接下來最重要的是將地下埋藏的樹木根系都挖出來,否則留在地里,到了春天很有可能再次發出新苗。這些根系深埋地下,汲取養分的能力非常強勁,種在薄土之上的莊稼是搶不過的。 但這個活兒,對婦孺來說,就比較困難了。 好在村子里家家都知道他們在開荒,這會兒雖然要開始預備春耕,但也不算那么急,所以有閑暇的人不少,冬叔帶頭,便也有人過來幫忙。他們只需要將飯菜準備得豐盛一些,便算是酬謝了。 這些事都是大家自發幫忙,也不獨是他們家,村子里其他人家,若遇上困難時,眾人也都會主動前往相幫。 不過雖然規矩如此,但這些人情周敏也都記在心上,將來有機會再還回去。 雖然人家來幫忙不圖你什么好處,但如果能有好處,誰不高興? 這樣,不到十天的時間,三畝荒地就開出來了。其實這山里的土地,若說貧瘠,肯定算不上,挖出來的都是黑土,看上去十分肥沃。只是之前沒種過莊稼,收成很難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