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齊老三一邊研墨一邊問,“我見過的春聯不多自己也作不出來,要寫什么好?” 周敏想了想,道,“那就先寫一幅貼在大門上的。就寫‘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人間福滿門’,怎么樣?”雖然現代時春聯都是買的,但這一幅出現的頻率卻是非常高。家中也曾經貼過好幾次,周敏就記住了。 齊老三點頭道,“好,就寫這個?!?/br> 開了這個頭之后,齊老三似乎也被勾起了才思,很快想到了兩對:“東風迎新歲,瑞雪兆豐年”,“春光遍草木,佳氣滿山川”,都是寓意極好的句子,而且相互承啟,倒也有趣。 最巧的是,這“瑞雪兆豐年”一句才剛剛寫完,門外竟忽然飄起了雪花。雖然只是小雪,看這樣子除非下到天黑否則根本積不起來,但卻也是難得的好兆頭了。 所以哪怕周敏用了一點米去熬米漿貼春聯,安氏都沒開口反對。 大紅的春聯一貼,就連這租屋的氣象都似乎為之一新。 然后就要開始準備晚上的年夜飯了。 按理說大年夜的祭祀該有豬頭這等祭品,但今年實在沒有,齊老三也并不強求。安氏一早就將之前幾家送的骨頭劈了放在陶鍋里熬,到這會兒湯已經十分香濃了。齊老三便又將洗凈的rou放進去煮熟,預備做供奉祖先的大菜。 此外,石頭養的幾只雞中,公雞本來有五只,此前吃了一只,賣了兩只,剩下的一只要留下來養著,等開了春才好孵蛋。還有一只,自然是今晚就殺了做成大菜。 如此忙忙碌碌一日,到了酉時才準備停當。 家中香蠟紙燭是早就準備好的,將今日的菜品都在堂屋香火靈位前供奉過后,齊老三點了香敬了酒,便猛然聽得外頭一陣熱鬧的鞭炮聲響。在萬山村,也只有剛剛才回村不久的齊阿光家買得起這東西,余者連齊老費家都是沒有的。 齊老三腳步一頓,便繼續手里的動作,石頭跟在他后面,卻是沒有那么沉得住氣。 等祭祀完了,齊老三又要石頭和周敏兩個到靈前給祖宗磕了頭,燒了紙,然后才讓收了桌上的供奉,可以回去開飯了。 周敏這才抽空湊到石頭耳邊安慰他,“明年咱們也買爆竹,隨你放個夠?!?/br> 石頭是知道自家有錢的,只是不便拿出來花用。但即便如此,他聽到這話,也只是搖頭道,“我不要?!鳖D了頓,仿佛強調一般,又補充道,“其實也沒甚趣味,就是扔在那里看著它炸罷了?!?/br> 話是這么說,但這種能夠聽個響的新鮮玩意,在這個時代已經十分難得了。至于那各色的焰火,即便是皇宮大內恐怕也是沒有的。這放的是熱鬧和闊氣,又不單為有趣。所以周敏打定主意,明年如果條件允許,就買一些爆竹回來給石頭放著玩。 雖說不應該嬌慣孩子,但石頭已經夠懂事了,不需要敲打,反而需要獎勵。 準備了一整天的年夜飯自然不會差了,一家人都吃得十分盡興。即便如此,一桌子菜也沒吃掉多少。 不過過年的飯菜吃不完,這也是有講究的,叫做年年有余。而且萬山村這邊的習俗,從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三這三日,是不重新做飯的,都是吃年三十留下來的飯菜,如此才是長長久久的富足。 吃飽喝足,收拾了碗筷之后,天還沒黑。這大過年的,誰也不想就這么去睡,辜負了這好日子。但這年頭也沒有春晚可以看,娛樂活動少得可憐,就連走親訪友,在今日也是禁絕的,因此只能一家人坐在一處閑話,順便磕點瓜子打發時間。 這個瓜子卻是南瓜子,是冬嬸給的。炒過之后容易碎,磕起來很麻煩,周敏嘗了個味道,就不感興趣了。 思來想去,周敏竟一時生出興致,又將自己丟下了好久的女紅給撿了起來。 她剛開始學,安氏只讓她縫小布口袋,先練針腳。不過周敏的事情實在太多,想起來就練幾針,想不起來就算了,如此疏懶,自然不會有什么長進。 安氏顯然對她這種做法十分不滿,但礙著周敏如今在家中地位不同,又不好直說,只能抿著唇不高興。 但周敏見齊老三也不說什么,便也樂得不用在這上面耗費精神。反正她現在就是撿起來學,也不過只能平時縫縫補補,真要做東西,肯定及不上從小學的。到時候請人幫忙做也就是了,村子里這種事也不新鮮。 此地民間習俗,大年初一的早上不能叫起,須得任由人睡到自然醒。不過周敏生物鐘使然,天亮不久之后,就睜開了眼睛。 齊老三和安氏竟是已經醒了,見她出門,都拿眼睛看她,弄得周敏莫名其妙。 等她倒了水洗臉漱口,安氏才小聲提點,“你起來沒看過枕頭下?” “看枕頭做什么……”周敏隨口反問,但話已出口她就反應過來了。 好多年不當小孩子了,來到這里之后也是處處都把自己當成大人來看待,居然有些不習慣這種待遇。她這么嘀咕著,放下盆回到房間里,往枕頭下一摸,果然摸出了一個紅包??醇堎|,應該就是昨日貼春聯剩下的。 紅包里包著六文錢。 對執掌家庭財政大權的周敏來說,六文錢當然算不得什么,但這卻是做長輩的一番心意。而且齊老三和安氏都沒有收入來源,也不知道這錢是哪里來的。但既然齊老三知道,應該不是安氏被人誆騙,倒不必擔心。 一時石頭起來,也拿到了一個紅包。但他拆開之后,卻是主動交給了周敏。 主動上交壓歲錢,這種做法值得表揚,但周敏最后還是把錢還給了石頭,“你年紀也不小了,這錢你自己留著,總有用處。我想你也不會亂花,對不對?” 石頭點點頭,收好了錢,又默不吭聲的去喂他的雞和兔子去了。沒一會兒他轉身回來,手上卻拿著一個雞蛋。 “今天又只有一個?”安氏問。見石頭點頭,她便皺眉道,“那兩只母雞好幾天沒下蛋,成天蹲在窩里不肯出來,估計是抱窩了。這個時節恐怕孵不出什么來,過一陣再看吧?!?/br> 石頭點頭,小心的將雞蛋放進掛在墻上的籃子里。周敏看見了,便催著他出門。 大年初一,小孩子們按例會成群結隊的到各家去拜年。當然,不帶東西,也就是說幾句吉利話,所以也沒人會打發壓歲錢,都是抓一把瓜子果子之類的塞給他們,糖都是少數。 但即便如此,對小孩子而言,也是難得的豐盛。所以今天穿的衣服,口袋務必要大。 “阿姐也去?!笔^明顯意動,但還是道。 周敏搖頭,“過了年我就十四了,不算是小孩子,不能再跟著你們去混吃的了。你自己去吧,路上小心,記得早些回來?!?/br> 雖然如此叮囑過,但石頭回來的時候,卻還是扛著一小捆柴。大年初一帶這東西回來,寓意進財,自然很好。但特意上山去跑一趟,就不怎么值得了。 但周敏早就察覺到,石頭也經常會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沒有多說。 倒是石頭一進門,便迫不及待的將口袋里的零食都抓出來擺在了桌上,然后雙眸發亮的看著她,“給阿姐吃?!?/br> 周敏很給面子的抓了一把拿在手里,然后才道,“你也吃?!?/br> 一年到頭,村民們真正能夠悠閑的,實際上也只有過年這幾日。 飲食是一年中最好的,可以放縱自己飲酒,不必cao心下一年的年成,得空就跟三五好友坐下來閑話,好不自在。 但這樣的好日子,卻也不是人人都能享受。 至少大年初二這一天,得知要去外婆家,周敏是很吃驚的。 她當然知道大年初二出嫁女回門的規矩,但問題是,她穿越到現在已經有快半年的時間,齊家出的事也不可謂不大,但那所謂的外家,卻是一個人都沒有來過。 就不說齊家倒霉的事了,畢竟怕沾手也很正常。但齊家從地里挖出銀子來,居然也沒人來,這就很令人驚訝了。 周敏原本以為安氏家里已經沒人了。 所以一早起來,見安氏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問她跟石頭要不要與她同去外婆家,周敏不由瞪大了眼睛,看向石頭,卻見石頭低著頭不言語,明顯很不情愿。 看樣子兩家的關系果然不好。 周敏當然更不愿意去,畢竟她連那邊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沒弄明白。但她更不放心讓安氏一個人回去,所以面對她的詢問,只能無奈的道,“我跟著娘去吧,石頭在家里照看?!?/br> 安氏臉上的失望一閃而逝,周敏立刻意識到,她真正想帶的人是石頭,問自己不過是捎帶一句。 不過她假裝沒看見。 趁著安氏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問齊老三,“爹,我去了外婆家該怎么辦?” 齊老三道,“你跟著你娘去走親戚,各家坐坐就是了。別的哪里要你一個小孩子cao心?”這就是不需要太親近,禮數到了就可以的意思。周敏點頭表示明白,然后跟著安氏出了門。 安氏的娘家在距離萬山村不遠的小河村,同樣倚河而居,但因為水土更加豐沃,這里的村民自然比萬山村富裕許多。只看進村時那一片青磚黑瓦的大房子,就遠不是萬山村瓦房和草房雜處的境況能比的。 而等到在安家門口停下來,周敏便七八分明白這外祖家為何跟齊家半分都不親近了。 第31章 新氣象 安家沒有分家, 兄弟三個婚后仍舊住在一起,房子也就造得極大,如同周敏記憶中四合院般的結構, 看上去軒敞開闊。院子還用石頭壘了一道墻圈起來,中間開了大門進出, 木門上部掏空成柵欄, 能夠看見院中景象, 在山野鄉村之中可是非常少見的格局。 人家混得那么好, 嫌棄窮親戚也就不奇怪了。 不想沾他們什么光彩, 卻也不想被他們賴上,索性就減少往來。 平心而論,這種做法雖然也不免令人心寒, 但比之周敏曾經聽過看過的那種極品親戚,卻是已經好出許多了。不過,是不是極品, 還得看住在這大房子里的人待人接物如何, 才能判斷。 站在院子外面,雖然能夠聽見里頭喧鬧的聲音, 卻是看不到人。安氏手里提著東西, 周敏便主動上前叫門。 不一時就有個跟安氏年紀相仿佛的婦人走了出來, 一眼看見站在門外的兩人, 竟是沒有認出來, 詫異的問, “你們找誰?” “……”周敏猜測過這一次拜訪會怎么進行, 卻怎么也沒想到,竟然是以這樣一句話開頭。 外嫁的閨女回娘家,娘家人居然認不出來! 之前說兩家關系疏遠,估計已經是客氣的說法,說不準已經好些年沒有往來過。真是如此,那就絕不單是因為齊家不如安家富裕,畢竟齊老三沒生病的時候,齊家的家境也勉強過得去。 見安氏漲紅了臉不知該如何開口,周敏便含笑道,“今天大年初二,我和娘回來看望外公外婆!” 既然認不出人,她也不稱呼了,反正安家有個女兒外嫁總不會錯,聽到這句也就該想起來了。果然那婦人面色微微一變,周敏甚至察覺到她的腳步遲疑了一瞬,似乎是打算立刻轉身進屋,但又忍住了,強扯出一抹笑招呼道,“原來是三姐回來了……” 這句話她提高了嗓音,果然很快她背后那道門里又出來了好幾個人,幾乎要將門口的臺階站滿了。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穿著藍色布裙,頭上簪了銀簪的婦人更是滿臉堆笑的迎上來,親手開了大門,熱情招呼道,“是三妹回來了!快進來!” “大嫂?!卑彩系哪樕惶每?,但還是招呼了一句,又拉了周敏一把,“叫大舅娘?!?/br> 周敏便叫了一聲大舅娘,那婦人這才轉頭看著她笑道,“敏敏也來了,快,進屋坐?!?/br> 等兩人進了屋,大舅娘招呼著讓人上瓜子零嘴,又親手倒了水捧到兩人面前,然后才笑道,“你們走路過來,餓了吧?稍微等一會兒,飯菜都是現成的,熱一熱就能吃了?!?/br> 一面又指著那個不認得安氏的婦人笑道,“這是老四家的,娘家在黃家村。她去年才進門,還沒見過你,三妹可別怪她?!?/br> 安氏聞言,面色不由微微發白,她本來在喝水,杯子一下子沒拿穩,里頭的水便都潑灑了出來。好在水溫不高,只是皮膚微微發紅,并沒有燙傷。而安氏自己好像對此毫無所覺,她緊緊盯著大舅娘,“四弟成親了?怎么……沒告訴我?” 別的事情也就罷了,弟弟成親這等大事,居然也沒派人去萬山村說一聲,這是不打算再走這門親戚了?! “還不是想著你們家里已經夠亂了,只怕也顧不上這些。要是開了這個口,弟弟成親,你這做jiejie的怎么也要意思一下。咱們幫不了你,也就只能不去給你添亂?!贝缶四锩鎸Π彩系馁|問,卻是面不改色的笑道。 聽到這句話,周敏就知道安氏是休想問出什么“公道”了。 分明是沒把她這個出嫁女放在心上,所以才連這等大事都沒有說一聲,但大舅娘卻張口就顛倒是非,反倒成了他們為安氏著想了。安氏本身就沒什么口才,看這相處的模樣,只怕出嫁前就是被這位大嫂壓著,這會兒又怎么可能說得過她? 這周敏就不太樂意了。 雖然她有時候也對安氏很不滿意,但總歸來說,經過幾個月的相處,已經將對方當成了家人,怎么能容得別人欺負她? 她將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聲音不輕不重,卻是引得屋子里的人都往她這個方向看來。周敏這才笑著道,“難怪我爹病了那么長時間,外婆家這邊一個人都沒去過,原來是怕給我們添麻煩?!?/br> 這話說得可以說是很不客氣了,就是大舅娘這樣八面玲瓏的性子,臉上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連安氏都轉回頭看了周敏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最后沒開口。 娘家本來應該是給出嫁女撐腰的存在,但當著孩子的面,大舅娘那一番話,卻是讓安氏難堪極了。她的性子注定說不出周敏這種話,卻不代表她就只會忍氣吞聲。周敏替自己打抱不平,她當然不會阻止。 “一轉眼敏敏也是大姑娘了,能干又會說話?!贝缶四锖芸旎剡^神來,重新調整了臉上的表情,意有所指的道,“你這么說,是怨怪我們的意思了。但我們也是沒辦法,這一年你外公外婆的身體也不大好,為這事不知道費了多少精神,這家里家外的事情又實在是太多太雜,總想著要去,又總是被耽擱了?!?/br> “這倒也是,這么一大家子人,大舅母一個人打理,顧此失彼也是難免的?!敝苊粑⑿χc頭,旋即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大舅娘氣得臉色鐵青,屋子里的氣壓似乎也因為這句話陡然低了下來。 這話看上去好似在替大舅娘解釋,表示理解,但卻是暗指大舅娘能力不足,管不好偌大個家,所以才會顧不上這些事。管不好家,這四個字對于一位自負能力的當家主母而言,恐怕是最刺耳的話了。 而且,周敏這話,還隱隱有點兒挑唆的意思?!@么大一個家,大舅娘一個人打理不過來,可不就要添點兒幫手么? 安家兄弟三個成婚之后仍舊住在一起,那是因為上頭老頭老太太還在,但要說有多么兄友弟恭,那也只是面子情罷了。畢竟有了小家,自然會為自己打算,不可能再如從前那樣心思都用在同一處。 而俗話說得好,十個手指還有長短,三個兒子能力不同,受重視程度不同,自然也免不了暗暗比較。兄弟尚且如此,何況妯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