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齊老四深吸一口氣,才將心中的煩躁壓了下去。他知道這個哥哥從來不會信口開河,既然這么說,就必然是知道了,甚至可能已經掌握了什么證據,就算不承認也無濟于事。 所以抵死不認沒什么意義,對方既然來找他,而不是直接揭破,那就還有談的余地。 于是他在齊老三對面坐下,嗤笑了一聲,“一來就給了好大一個下馬威,三哥到底想說什么?” “我病了這一整年,身子是遠比不得從前了?!饼R老三這才慢慢道,“幸而敏敏和石頭都是好孩子,我這輩子最大的心愿,也就是看著孩子們長大成家,然后就能閉眼了。我那里如今過的是什么日子,四弟不會不曉得。小家小業,才剛安穩了些,實在受不住太多折騰。若真有人與我過不去,那我齊老三也必定要讓他過不下去!” 這最后一句話,卻是說得擲地有聲。同時他一雙眼睛緊盯著齊老四,那目光直如針刺一般,讓齊老四渾身不自在。 他是聰明人,立刻就知道齊老三是為什么走了這一遭。 他能順藤摸瓜發現那些端倪,齊老四自然也有本事看破是他在背后搗鬼,這才坐不住了。 可笑明明對方找上門來,是處于弱勢,但這會兒齊老四卻根本不敢針鋒相對也撂下一句狠話。 說實話,齊老四是有些打怵這個兄長的。 他從小就覺得自己聰明,要討好誰沒有失敗過,要折騰誰也必定能得逞,但這只限外頭。在家里,他卻是不管怎么折騰,都從來動搖不了齊老三的地位。 他這個哥哥,不顯山不露水,也不見多聰明伶俐,卻就是穩穩的站在那里,怎么都動不得,有時候甚至能反過來讓他吃個悶虧。 爹娘明明親口承認他比齊老三討喜,大事小情上也愿意多偏著他一些,但到了分家的時候,卻一口咬定要跟著大兒子過,祖宅也要分給齊老三,他卻是被直接打發出來。就連大伯公九叔公這樣的長輩也更看好齊老三,甚至有意培養他做族老繼承人。 齊老四對齊老三不滿,連帶著對父母也多了幾分微詞,這才在分家之后再不過問兩老。結果就因為這樣,兩位老人過世時,齊老三便給他設了個陷阱。 當時他本來也要出一份子,齊老三卻堅持不肯收,只說父母留下的話便是如此。轉頭卻將此事透露出去,整個村子都在傳他一分錢都沒出,不孝父母,讓他原本的好名聲蒙上了幾分陰影,直到如今還有人不時提起! 這一招實在太狠,連翻轉的機會都沒給他留下,所以齊老四憤恨之余,對齊老三也懷了三分戒懼。 之前他本以為自己只是在背后算計,齊老三如今病著,那家里都是婦人孩子,根本不抵事,還不是手到擒來?但現在看來,齊老四根本是扮豬吃老虎,故意把他家那個童養媳推出來,自己卻躲在背后謀劃! 這家伙還是那么可恨…… 齊老四雖然不甘心,但最終還是咬著牙道,“三哥這話就是說笑了,誰敢跟你過不去,不用你說,我這個做弟弟的就第一個跟他過不去?!?/br> “那最好?!饼R老三點頭,臉上神色仍是淡淡的。 等到起身告辭的時候,他走到了門口,才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轉過頭來掃了齊老四一眼,語氣平靜的道,“阿光要回來了,你可知道?” 齊老四面色大變,險些直接站起來,但齊老三已經轉回頭,腳步沉穩的走出了門外,只留給他一個瘦長卻停止的背影。 齊阿光就是齊老四那個姘頭的丈夫。他跟任何一個萬山村的人都不一樣,常年在外頭跑,做倒買倒賣的生意,一年到頭也就是過年的時候能在家幾日。 但即便如此,萬山村也沒有任何人能忽略他,因為他是比齊老費更富有的財主,也是萬山村第一個能干人,見多識廣,人人信服,還帶挈了好幾個村里的年輕人跟著他出去掙錢。 既然是這樣一個人,娶的媳婦自然也是當初遠近聞名的美人,身材豐滿,體格風sao,容貌美艷,當年不知道多少男人垂涎。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妙人兒,齊阿光卻是把人扔在老家不聞不問。村子里一直隱隱約約有風聲說,他在外頭置了好幾房外宅,好不風流快活。 他家里那位娘子從小也是眾人手心里捧著過來的,如何受得這樣的氣?齊阿光做初一,她就做十五,在村子里勾搭了不止一個男人,仍舊享受著與婚前一般眾星拱月的生活。齊老四不過是其中之一,只是因為長相俊俏人又聰明,最得她的意。 要是齊阿光過年回來時這件事鬧將出來,后果不堪設想。 …… 周敏雖然不知道齊老三到底要怎么解決這件事,但看他每日里仍舊悠然自在,好像萬事都不擔憂,也只好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而她也很快顧不上齊老四那一攤子爛事了。 因為周敏發現,自己種在木盆里的作物,已經開始發芽。 最先發芽的,不出意外是用泉水泡過,又放在家里的那一盆,畢竟屋子里更暖和。但讓她意外的是,第二個發芽的,卻是泡了泉水,種在院子里的那一盆。須知這會兒可是隆冬臘月!雖然那苗才長出來,一寸高,就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雪被凍死了,但也足夠讓周敏驚喜。 至于那兩盆沒泡過泉水的,卻是半點動靜都沒有,顯然并不打算反季節生長。 但周敏也沒有把屋里的盆挪出去,打算多觀察一陣。 發芽的苗能不能長起來?過了冬天另一盆又能不能發芽?這都是值得研究的地方。 到了臘月二十,周敏便決定去一次鎮上。一來采買一些生活必須品,二來則是去賣東西。家里養的三只小母雞自從開始下蛋之后,每天都有蛋可收。雖然石頭說要拿來吃,但誰舍得?也就是偶爾做一兩個,剩下的都攢了起來。另外那幾只公雞也長大了,趁著過年也能賣個好價錢。 齊老三的身體雖說好多了,但最好還是少出門,所以這一次仍舊只有周敏帶著石頭去。好在到了年關,家家戶戶都要去鎮上置辦東西,所以村里的牛車驢車也全部出動,到時候即便不能坐車,至少東西可以放在上面。 這天周敏仍是一大早起身。 冬天天亮得早,這會兒外頭還是黑黢黢的。 入冬之后,她就鮮少起得這樣早了,但鎮上太遠,來回路上就要費許多功夫,自然必須早起,以免趕不回來。 周敏在黑夜之中穿好衣服,梳好頭發,然后出得門來,熟練的點燃了松木條照明,去叫了石頭起來,然后又引火燒水洗臉。弄完之后,背著昨晚準備好的背簍,便出門了。至于石頭,則是提著籃子。 這籃子還是石頭自己編的,用片得細細的竹條細細密密的編成,與農家常用的那種粗枝大葉的長形提籃不同,這籃子整體呈圓形,開口大概一尺寬,底和口稍微往里收,造型則有些像廣口壇子,看起來十分舒服。用周敏的話說,就是具備一種工藝品的美感。 所以安氏做主,這籃子就被用來裝整個家里最貴重的雞蛋了。 兩人才出門,冬嬸也從隔壁過來了。他們家這一回卻是一家子都去,照冬嬸的說法,要過年了,去街上看看熱鬧也好。 從家里走到村口,一路走過去遇到了不少人都是要去鎮上的,大家呼朋引伴,十分熱鬧,沒一會兒到了村口,便見牛車在那里等著。有人舉著火把照明,十分亮堂,幾家主人則守著車招呼,車上只能坐孩子和放東西,大人都要走路。 周敏連忙將石頭推過去坐車。這一路走過去十分辛苦,有車坐,哪怕是蹦蹦車,也總比沒有好不是? 但石頭見她不去,便也不肯去。但周敏哪好意思去跟小孩子一起蹭車? 石頭便只在她跟前站著,也不說話。 兩人年紀相差三歲,但個頭卻是差不多高,周敏見他如此,也沒了脾氣,“好,你愿意走就走吧?!?/br> 至于走不動了再上車,石頭是肯定不會答應的。這孩子身上有股倔性,上回進山去換東西,走得更遠,他也不曾抱怨過。 結果兩人在那里站了一會兒,就有好幾個人過來招呼,問他們怎么不去坐車。最后周敏只好任人把自己也塞到車上,占了個位置。 好在今日被帶去鎮上的孩子畢竟是少數,倒也沒出現坐不開的情況。周敏見狀,便安下心來。 一轉頭就見坐在自己身邊的石頭眼睛亮亮的,顯然心情極好,周敏心下不由無奈。這性子,不管怎么說都說不動,將來可怎么辦呢? 一樣是坐蹦蹦車,但大抵是因為人多熱鬧,車也走得慢,又或者是周敏已經徹底習慣了這里的客觀環境,竟也不覺得像頭一回坐車時那么難受了。一群人一邊走一邊閑話,不覺時間流逝,轉眼就到了鎮上。 ——當然,也有可能是周敏坐著牛車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甚至還嫌棄車上坐久了腿腳都被凍麻了。 顯然像萬山村的村民們這樣想著過年前來一趟的人不在少數,大石鎮上非常熱鬧,人來人往,總算有了一點城鎮氣象。周敏跟在眾人身后進入鎮子,又找了個空地將自己的東西擺出來,但等了好一陣,她和石頭就著買來的熱湯吃完了從家里帶來的餅,卻還是一個上來問的人都沒有。 村子里能養的東西有限,只要稍有余力,十家倒有八家都養著雞,也都想著送到鎮上賣,哪里賣得出去這許多? 好在周敏帶的東西也不多,雞蛋只有二十個,公雞只有兩只,實在賣不出去也就是重新帶回去罷了。 兩人坐著守了一會兒,石頭忍不住低聲問,“阿姐,我們怎么不像上次那樣去敲門問人要不要?” 咦?這孩子心思挺靈活的嘛!估計是上次嘗到了甜頭,所以也沒什么顧慮,才會這么想。周敏耐心的解釋道,“上回本來是去碰運氣,誰知道運氣好才賣出去了。但羊桃是山貨,也就是吃個新鮮,自然有人肯買。但這雞和雞蛋,不說人家或許自己養了,你瞧瞧這鎮上有多少人在賣?” 石頭有些不服氣的道,“那再去試試運氣也好,不成就再回來?!?/br> 他很少會表達自己的想法,周敏沒想到他居然對這件事那么有信心,想了想,也覺得這話有道理。就是人家不要,也不虧什么。于是便站起來,提著背簍道,“那就走吧?!?/br> 想必像他們那么大膽去推銷的人應該沒幾個,或許真能賣出去呢? 大抵人人都知道邱家住在這里,所以也沒人過來打擾,周敏和石頭從鎮子里出來,人流和喧囂立刻被拋在了身后。在那樣嘈雜的環境里待得久了,周敏也有些不適應,出來之后,不由深吸了一口氣。 兩人走到邱家門口,這里同樣是大門緊閉。周敏上前敲了門,片刻后門被打開,露出了一張有些熟悉的臉,顯然還是那個門房。他倒也還認得周敏,瞪大了眼睛道,“怎么是你們?” 周敏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背簍,笑著道,“我們到鎮上來賣東西,想問問你們加需不需要這些?” 那門房看了一眼,有些躊躇的道,“家主人怕是不愛吃這些……” 周敏記得上次那位大姑娘所言,那位長輩住在這里是養病的,不喜歡吃葷腥也在理。早有預料的事,她也不算失望,便道,“那是我們唐突了?!?/br> 門房想了想,又道,“不過家主人就要回城里去過年,或許要捎帶些山珍野味回去……要不,我進去通稟一聲,問問需不需要?” “那就再好不過了!”峰回路轉,周敏立刻道,“多謝小哥幫忙,勞煩你跑一趟了?!?/br> “不妨事,你們在這里稍待吧?!蹦情T房道。 等他走了,石頭忍不住小聲道,“怎么態度與上回大不相同?” 周敏想了想,的確如此,上次雖說這門房也不曾擺什么臉色,但語氣表情神態莫不透露著高高在上,這一回卻完全不同了,居然還肯主動通傳。莫不是因為上回的靈芝?如果有效的話,主人家身體好了,下人們想來也能知道一些,對他們客氣幾分也就可以理解了。 等了一會兒,門房便回來了,道,“家主人請二位進去說話?!?/br> 周敏不由意外,上次買靈芝都是那位大小姐出面,怎么這回卻要見人了? 不過顧客是上帝,這一點要求她自然是能夠滿足的。當下朝石頭示意,再次提起背簍,跟了上去。 在周敏的想象中,邱大姑娘那位住在這里養病的長輩,應該是個頭發胡子都白了的老者,而且她直覺應該是男性。然而此刻,跟在門房身后,走進上次邱大姑娘見他們的花廳時,周敏一抬眼便瞧見了坐在上首的人。 卻是個年輕男子。 二十多歲的年紀,身著青衫,頭發挽起,除了一根木簪之外,卻是渾身素凈,半分配飾都沒有。再細看長相,卻是眉如遠山,目如點漆,瓊鼻朱唇,肌膚賽雪,若在古人的小說里,這種長相有個詞叫做“貌若好女”,即所謂男生女相。 這第一眼的印象太過奪目,須得再認真去看,才能從對方的形容之中看出幾分消瘦清癯的病弱之態。但這病弱之色非但不減其顏色,反倒多添三分風流。讓人不由自主想起《紅樓夢》里寶玉調侃黛玉的詞: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 第30章 吃席 這會兒, 那人亦是抬起頭,一雙仿佛含情的眸子朝周敏看來。 周敏的視線跟他一碰,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那門房把人帶進花廳, 這才介紹道,“這是家主人, 你們稱呼五爺便是?!?/br> 周敏就喚了一聲“五爺”, 便聽得頭頂傳來一道柔和悅耳的聲音, “齊姑娘不必客氣。上回托了貴姐弟的福, 購得上好的野山芝, 我這身體才調理得好些,也能出來走動了?!?/br> 果然如此,難怪這一回過來, 上下都表現得如此客氣。周敏略一躊躇,便道,“五爺客氣了, 這也是您洪福齊天, 兼貴府大姑娘心地善良,才有此福報。至于我們, 不過錢貨兩訖的生意, 不敢當五爺這話?!?/br> 邱五爺聞言笑了一聲, 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而是問道, “你們這一回要賣的是家養的雞和雞蛋?我平素不喜食這些, 不過此次回城, 少不得搜羅些山珍野味,便留下也相宜。齊姑娘開個價吧?!?/br> “比照市價即可?!敝苊暨B忙道。 這年頭家家戶戶養雞都是一樣的方法,談不上什么飼料雞和農家雞的分別,周敏當然不會得寸進尺。 別看邱五爺客客氣氣,若真以為人家是傻多速,吃虧的是誰還不知道呢!再說,她就這點兒東西,夠干什么的?不見紅樓中連劉姥姥送禮都是一車一車的,邱五爺說是帶回去做禮物,也不過是客氣一句。 邱五爺點點頭,轉頭往后示意道,“瑞聲,付錢?!?/br> 周敏這才發現,他身后竟還站了一個人。但也不知道這人太沒有存在感,還是邱五爺美顏盛世,完全把人給壓下去了。 這人便上前幾步,卻是個身量中等,樣貌亦平平的中年人,就是那等放在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的類型。他走到周敏面前,解開錢袋,取出一串紅繩編好的銅板來,“齊姑娘是痛快人,就不上秤了,兩只雞作三斤,三十文一斤,雞子一文錢兩枚,這里正好是一百文錢,姑娘點點數?!?/br> 周敏伸手接過來,卻并不數,而是看向上首,“我自然是信得過貴府的。這價錢已經算是我們占便宜了,多謝五爺照拂?!鳖D了頓,她掃了一眼面前的背簍和提籃,還是開口道,“還請這位大哥將東西騰出來?!?/br> 雖然不值什么錢,但都是平時用得著的東西,也不能就這么送出去。再說,那提籃還是石頭親手編的,用了不少心思。 瑞聲聞言,不由轉頭看了邱五爺一眼,顯然沒想到這個情況。 他們給的價錢十分厚道,論理這裝東西的器具留下也是應該。雖說邱家也不缺這個,但周敏這等計較,卻令瑞聲不喜。 邱五爺這才往地上掃了一眼,而后道,“這提籃倒是做得精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