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石頭聞言,不由古怪的看了周敏一眼。什么祖宗保佑,這銀子分明是阿姐藏的。 但周敏眼觀鼻鼻觀心,好像自己跟這件事全無關系,石頭也隱約知道她為什么要這么做,因此只好低下頭不說話。 卻不知他的神態表情,都被齊老三收入了眼底。 齊老三心里正盤算著這件事該如何處理。從地底挖出了祖宗留下的銀子,這自然是好事。但即便這是祖上留下,但到了如今,也等于是一注天降橫財,難免會惹人眼紅。若是處理不當,說不定還會出事。 雖然之前沒有過這樣的先例,但齊老三很快就做出了決定。他銀錠握在手里,對石頭道,“石頭,你帶著你娘去請你大伯公和九叔公,還有你老費叔到家里來一趟。就說我有事要說?!?/br>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復雜的神色,又道,“再把你四叔也請來?!?/br> 石頭面色微變,下意識的轉頭看了周敏和安氏一眼,然后才不情不愿的答應了。 齊老三雖然行三,但其實上面兩個兄長是沒了的。真正養活下來的,只有兄弟兩個。但兄弟倆從小關系就不好,長大后各自娶妻生子,更是矛盾重重,早早就分了家單過。這些年來,幾乎沒多少往來走動。石頭年紀雖然小,但也知道這其中淵源,對這所謂叔父,自然沒多少敬重。 齊老三又道,“回來時再把你冬叔也叫上,做個見證?!?/br> “他爹……”安氏聞言,心下不由生出一股不安,立刻開口道,“這是要做什么?” “這銀子咱們不可能都留住?!饼R老三也沒有隱瞞的意思,“不如請了德高望重的族老來主持,看看究竟如何處置?!?/br> 安氏便不說話了。且不說齊老三的話她本來也不會反駁,單說她自己心里,也覺得請了宗親族老來處置此事,是最妥當不過的,自然不會有異議,當即拉了石頭出門。 等他們走了,齊老三才將視線轉到周敏身上,卻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盯著她看,片刻后,又低低地咳嗽起來。 “爹?!敝苊舨煊X到齊老三的視線,就一直低著頭,直到聽到咳嗽聲,才擔憂的叫了一聲,上前幾步,拿了杯子給他倒水潤嗓子。 齊老三的視線也隨之轉到了陶壺上,咳嗽聲卻一直沒有停止。見周敏倒完了水,這才輕聲道,“敏敏,這銀子是怎么回事?” 周敏心下立時一跳,幸好水壺已經放回去了,否則非得摔了不可。她定了定心,將被子捧給齊老三,這才強笑道,“爹這話是什么意思?我不懂?!?/br> 齊老三嘆了一口氣,“爹知道,這銀子是你藏的吧?” 周敏本來要否認,然而抬頭對上齊老三仿佛洞悉一切的視線,瞎編的謊話就說不出來了。她抿了抿唇,有些不甘心的問,“爹怎么知道?” 這就是承認了。 齊老三微微笑了笑。 他滿臉病容,平日里也少開口說話,多數時候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在這個家里存在感實在不強。但看到這個笑容,周敏卻只覺得,這家里不管發生什么事,恐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想到這里,周敏若有所悟。原身一個普通的十來歲小姑娘,能夠支撐這個家數月,恐怕也是因為齊老三在背后支持栽培吧? 這才是大家長應該有的能力和氣度。 但轉念想到他的身體,心下又不免一澀。以齊老三的能力,本該可以讓這個家蒸蒸日上,偏偏被這副身體拖累。要不是周敏穿過來,按照他原來那種養法,估計堅持不了多久人就沒了。 齊老三沒有立刻回答周敏這個問題,而是讓她去將堂屋里墻上掛著的一個袋子取來。 這家里雜物太多,周敏即便穿過來很久,也沒能全都弄明白哪里放的是什么。一頭霧水的去將那袋子取來之后,就見齊老三從里面拿出一個油紙包。才剛剛拆開,周敏就猜到里面放的是什么了,因為那氣味實在是太刺鼻。 是硫磺。 就見齊老三一手拖著油紙包,另一只手則抓起放在桌上的銀錠,在硫磺上緩緩摩擦。片刻之后,銀錠表面便以rou眼可見的速度暗沉發黑,看上去就像是一塊平平無奇的石頭。 ?。。?!周敏終于知道自己哪里出錯了! 銀制的物品就算什么都不做,放在那里也會在空氣中慢慢氧化變黑。如果真的是放了幾十近百年的銀錠,根本就不可能像之前拿出來時那樣表面雪亮,讓人一看就知道很值錢。 但周敏本身對首飾沒什么研究,所以之前根本沒有想到這里。 見她一臉慚愧的樣子,齊老三又咳嗽了兩聲,才開口道,“別怕,村里人多半沒見過銀子,其他人一時想不到這里。就是你冬叔想到了,也不會說出去。在拿給村老們看之前,還可以補救?!?/br> 周敏松了一口氣,也拿起另一錠銀子幫忙。不一定要多黑,至少把表面弄得暗淡一點,到時候就說埋在地下沒來得及氧化,也說得過去。 然后才聽齊老三問,“這銀子是怎么來的?” 到這個地步,周敏就算想隱瞞也不行了。再說既然有靠譜的長輩在,而且對方明顯很心細,對本地的各種風俗習慣更了解,處理事情的手段也不是自己能比,有他在背后查缺補漏,自己想做的事也會更順利。 她也就干脆的將自己發現靈芝,然后賣給邱家的事說了,又道,“但這銀子不能就這樣拿出來,因此我才出此下策。還有三錠銀子,我想著就不用明著拿出來了,等咱們家的日子好過了,暗地里取出來用,想必也沒人會盯著算咱們究竟花了多少?!?/br> 齊老三不由點頭,這個想法便很周全。二十兩和五十兩差別很大,都拿出來,勢必會惹來更多人覬覦,何況這又不是真的祖上傳下來的銀子,是周敏自己掙的,沒必要都拿出來分。 這樣想著,他看向周敏的視線越發慈愛,“好孩子,都是為這個家打算,苦了你了?!?/br> 第17章 分錢 苦不苦的,周敏倒是不在意。 齊老三覺得她是為了這個家,但周敏覺得是為了自己,只不過這個家是一個整體,不可能把自己單獨撇出來。 就像現在,齊老三解決這件事,第一反應也是找宗親族老,把事情攤開來分說明白。 在這個時代,宗族是根本拋不開的聯系,更不必提自己的小家。 但不得不承認,自己所做的事被人肯定,還是相當令人愉快的。而且,以后有齊老三這樣一位神隊友幫襯,不必自己孤軍奮戰,自然最好不過。 兩人擦完了銀子,周敏將硫磺等收拾好,又開窗將屋里刺鼻的硫磺味散了散,重新添了火,安氏和石頭才帶著人回來。 跟來的人不但有在整個萬山村都德高望重的大伯公和九叔公,整個萬山村最有錢的齊老費,還有很多路上看到這一行人因而產生好奇,遂跟著過來看熱鬧的。 這一點早在周敏和齊老三的預料之中,畢竟這么大張旗鼓的去請人,消息根本瞞不過去。所以當下見了,也不吃驚,安排了身份高的幾個人坐下,至于那些跟來的,則或坐或站,擠擠挨挨的塞了一屋子。 坐下之后,眾人也沒有立刻就說正事,而是寒暄了一番。齊老三不再躺在病床上,而是可以起來活動這事,甚至還主持起了修整屋子的消息,村里不少人都聽說過,但大部分不曾親見。這會兒既然登了門,少不得要慰問幾句。 對大部分人而言,都是一個村子里住著,一筆寫不出兩個齊字,齊老三家的日子過好了,對大伙兒沒壞處,自然也替他高興。就有人道,“聽你家石頭說,這回修正屋子,竟是從地下挖出了祖宗留下的東西?可見祖宗保佑,你這病是必好的。熬過了這一遭兒,往后的日子就好過啦!” 齊老三聞言,才收斂了笑意,扶著椅子站起身,拍了拍放在桌上的壇子,“東西就在這里。他冬叔一家也在這里幫忙,可以做個見證。里頭總共是兩錠二十兩銀子?!?/br> 他說著將銀子從壇子里取出來,擺在桌上,又道,“我這病太久,如今也只是茍延殘喘罷了。倒是為了我這身子,多少家底都賠了進去,現下一家子的嚼用都不知道去哪里尋??偹憷咸煊醒?,沒把生路斷絕干凈?!?/br> “我們這一支人丁單薄,傳到現在,也只有我和老四兩個不肖子孫。這屋子當年分家時是分給我的,爹娘也是我養老送終。大伯,九叔,今天請諸位過來,就是想讓大伙兒幫著合計一番,看看怎么給他們娘兒幾個留點傍身的東西?!闭f到這里,他復又咳嗽起來。周敏連忙上前扶著人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水。 這話說得敞亮,有人卻著急了,齊老四當即瞪眼道,“三哥,話可不能這么說!屋子的確是分給你的,但祖宗可不是你一個人的祖宗。當初分家的時候,誰也不知道這房子里還藏著銀子。因你是長子,又奉養爹娘,這才分給了你?!?/br> 這一番話同樣說的可圈可點,有理有據,而且他只點出實情,卻并沒有咄咄逼人開口要分錢,哪怕眾人都知道他這一點心思,但這話就漂亮多了。圍觀眾人之中,不乏有人微微點頭,覺得他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齊老三素知這個弟弟是個不肯吃虧的精明人,既然把人叫來了,自然也就是要分他一份的意思。見他此刻還耍這樣的心眼,不由心生厭惡。他抿了一口水,才慢騰騰的道,“老四,說話的確是要講道理。當年為著這祖宅給了我,家里補貼你蓋了新房不算,家具陳設全都是新打的,還多分了一畝上好的水田給你?!?/br> 知情的老人們也頻頻皺眉。當年分家說是公道,齊老四卻是占了不少便宜的。而且父母跟著兄長,他就真能狠下心不理會,連逢年過節的孝敬都省了。兩老過世的時候,也是齊老三一家cao持送葬,他半分力都沒出,就過來跟著在靈前跪了幾天,混個孝子名頭。 要說老人們到了這把年紀,再看不開的人也知道天命所歸,多少都想過自己的身后事。若兒子也像齊老四這樣,豈不令人心寒?因此對他十分瞧不上。 這會兒大伯公就沉聲道,“老四,你哥哥既然把你叫來,就不會少了你這一份。何必這么著急忙慌的?” 見齊老四漲紅了臉避開他的視線,大伯公這才轉向齊老三,“老三,你心里是個什么章程,不妨說出來,我們幾個老不死的替你參詳一二?!?/br> 齊老三方才低聲道,“大伯,去年我聽說族里祭田要賣,不知這消息是真是假?” “好小子,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九叔公聞言,不由一拍桌子,“既然這消息你都打聽到了,祭田勻出一兩畝來給你,也不是不行?!?/br> 宗族制的時代,祭祀是一年到頭最緊要的大事。為免子孫不肖,無力祭祀祖先,齊氏先祖從搬遷過來,立了祠堂的那一天開始,就設立了祭田。最初時不過專門劃出來的兩畝田,后來子孫出息之后各有捐贈,積少成多,如今竟也有十畝水田,五十畝旱地。 這些地平常是各家出人耕種,收成由幾位族老共同掌管,除了祭祀所需之外,便用以贈濟孤老,修橋鋪路等事宜。除此之外,每年春節大祭之后,還會置辦一場宴席,闔族都能來飽餐一頓。 但畢竟沒有專門的人照管,隨著祭田增多,經營也開始有些力不從心,因此之前幾位族老商量,預備將祭田賣出一部分,換得的銀錢,正好用來將祠堂大修一次。 只不過萬山村住著的就那么些人,之前齊老三病了之后,又將家里的田地盡數賣了,這祭田一時半會兒就沒找到下家。 現下齊老三這個提議,倒也算是一舉兩得,因此九叔公才會這樣說。 大伯公也點頭道,“既然是你要,價錢上也可以再商量……” “大伯,九叔,你們誤會我的意思了?!饼R老三放下手里的水杯,面色誠懇的看向二人,“這些東西既然是祖宗留下,如今起出來了,少不得也該告慰一番祖先。只是如今有心無力,別的做不到,便也只能借花獻佛了。我近來只覺得身子松快許多,預備再請個好大夫來瞧瞧,就留下五兩銀子看病,分給老四五兩。剩下十兩銀子,想向族中買兩畝水田?!?/br> 此言一出,立刻惹來一陣嘩然。承平年代,地價自然稍貴一些,但即便是在地少又豐饒的江南一帶,五兩銀子也能買一畝水田了。萬山村這里,能賣出三兩銀子便算高價。當初齊老三賣地的時候,那可是二兩銀子一畝,還搭著沙地才出手的。他出這個價,等于是白送了族里四兩銀子。 在座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除了齊老費之外,沒有哪一家一年的出息能有四兩銀子的。齊老三家里這樣的情形,還能有這樣的氣魄,自然令人驚奇。 周敏卻是終于明白齊老三的意思了。光是請來德高望重的長輩還不夠,還得分一份出去。這是給族里的,而祠堂和祖宗是大家的,等于是姓齊的人人有份。這樣一來,也就沒幾個人會在意他好運氣發了這一注財了。 唯一一個心情復雜的是齊老四,他這個正經的弟弟也才分了五兩,族里就能白得四兩,又怎么可能甘心? 但精明的人也最會看風色,齊老三擺出要分潤大家的意思,村里人人都只能敬服,他若再強求,那就要被人指指點點了。 第18章 去縣城 齊老三想盡心,但族中也不愿意占這種便宜,大伯公當下板起臉,“這怎么行?” “大伯聽我說,我的身子不中用,什么時候能好起來也難說。就是買了再多,種不過來也是枉然。兩畝水田,家里的帶著兩個孩子,勉強還能侍弄。能把一家人的口糧掙出來,也就夠了?!饼R老三道。 這話說得實誠,大伯公一想,的確是這么一回事,也就不強求了。大不了收了他的錢,回頭多幫襯。 而且老人家經的事多,也知道齊老三這么做的緣故,卻不好一味推辭。便點頭道,“也好,這是你的心意,我就拿著了。有了這筆錢,等過了年就正式整修祠堂!” 這件事在兩位長輩和村人們的見證下定了下來。齊老三也不耽擱,當場鉸了其中一錠銀子,一半分給齊老四帶走。另一錠則直接交給了大伯公。 周敏見他們半個字都不提地契,不由暗暗納罕。不過她把齊老三推出來就是因為自己不懂,因此也不多話,等人都走了才試探著問齊老三。 聽完了齊老三解釋,她才知道,村里的田地交易通常是不會特意到衙門里去過戶的。需知找人辦事,多半要收心紅銀,為著這幾畝田地也著實不上算。反正有村老作證,誰也不會耍賴。上稅的時候該是誰就是誰。等什么時候縣里清查土地,再去登記不遲。這么多年下來,土地換來換去,早就已經亂了套,自然就沒什么地契了。 周敏總覺得這很不靠譜,但入鄉隨俗,也只好如此了。好在只有兩畝田,也不是什么大問題。不過往后自己若是要置辦田地,還得小心這些細節。 就算是地主婆也不好當??!還沒當上地主婆的周敏如是感慨。 其他人送走了便罷,這天晚上,齊老三卻是讓周敏把飯菜弄得豐盛些,還從自己的收藏里找出了一小壇酒,請了冬叔一家過來吃飯。 結果被周敏以他病還沒好鎮壓了,沒讓喝酒。即便如此,兩位一家之主也是一邊吃一邊說話,一頓飯吃到天黑盡。 臨走時齊老三才拿出一塊銀子塞給冬叔,不提今日之事,只說多謝他這段日子照拂。 就是去人家幫閑,也是有酬勞的,更不提冬叔的手藝,每年冬天在家里做些家具農具,賣出去也可補貼家里。這段時間為著齊家的事,也的確是耽擱了他。 冬叔推辭半晌,這才接了。再三保證往后有什么事只需言語一聲,又說等開春了,齊家的水田他會幫忙收拾,然后才走了。 周敏在旁邊聽著,對齊老三的手段佩服不已。侍弄兩畝水田,安氏帶著她和石頭或許勉強可行,但犁田打溝起隴這種活兒就很費力了。到時候也必須請人幫忙,請別人不如請冬叔,自己開口不如讓冬叔開口。 這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手段算計,但與人相處,拿捏住這個分寸,卻是很重要的。 這一晚上,齊家的人都沒怎么睡好。 第二日一大早,周敏就起了床,跟齊老三商量請大夫來看診。齊老三的身體,自然不能支持他在這大冬日里走到鎮上去,只能把大夫請來。路途遙遠,診金會更貴,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齊老三的意思則是覺得自己進來松快了許多,不必這樣趕著,等開春天氣暖和了,自己到鎮上去便是。 還沒商量出結果,卻又有客人來了。 而且這個客人還是平常根本不登門的齊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