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這樣想著,她便道,“此事我們做不得主,你爹要是愿意出來,我難道還能攔著?” 這就是示弱的意思,周敏笑著道,“那等椅子做好了送來,就去跟爹說?!庇值?,“椅子坐著太硬了,還要勞煩娘做個墊子鋪著才好?!?/br> 安氏瞪了她一眼,“慣會支使人!”說著又挑起了一樁心病,對周敏道,“你年紀也不小了,這些東西該學起來。既然冬日無事,那就跟著我理一下針線吧。你爹要是知道你的孝心,也會高興?!?/br> 這番話竟說得有理有據,與安氏平日行事大不相同,讓周敏就算想拒絕也找不出理由來。 不過她轉念想想,這畢竟是在古代,街上只有賣布的少有賣衣服的,家家戶戶都是扯了布自己做衣裳。她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混成能專門養個人人做針線的土豪,要是不學會這項技能,難不成往后總是找人幫忙? 就算四季衣裳安氏能幫著做,內衣什么的總不方便麻煩她過兩年來了月事,少不得還要準備些布巾,那就更不能假他人之手了。 再說,做女紅也是一項既能夠打發時間,也可以給人成就感的事,只要不把它當成任務,當成娛樂活動,還能讓腦子休息一下呢!這么一想,周敏便干脆的應下了。 接下來的幾天,安氏做椅子墊,周敏就在一旁打下手。石頭閑不住,就總是出門,有一天竟然背回來了半背簍的薯蕷! 這個薯蕷,就是周敏熟悉的山藥。這東西本來是野生的,不過萬山村本來就靠著山,山腳那些剛剛開墾出來的土地,種別的東西出產不好,種山藥倒是相得益彰。反正種下之后也不需要打理,到了秋冬挖出來,多少都是個補貼的意思。 不過現下的農耕還很原始,基本上全靠人力。這種埋在地里的塊根植物,就算收獲的人再仔細,也難免會有些漏網之魚。所以初冬天氣還不算太冷的時候,就總有嘴饞的小孩去將田地重新翻一遍。 當然,石頭會做這個,并不是因為嘴饞,而是擔憂家里的境況,所以總想著多做點兒什么來補貼一下。 所以看到他帶回來的山藥,再看看他凍得發青的小臉,周敏不免心下酸澀。有時候小孩子太懂事了,也很讓人發愁??! 這種行為要表揚,但不能鼓勵。 她將石頭拉到爐子邊坐下,想了想才道,“不錯,今晚能吃上山藥飯了。不過天氣太冷,往后還是別出去了,你要是覺得閑著沒事,不如去隔壁冬叔家幫忙,順便偷偷師。不求你能學會做,以后家里有什么東西壞了能自己修也好。如何?你要是答應,我替你去跟冬叔說?!?/br> 這個年代,手藝可不是那么好學的。去給師父當學徒,不但要交拜師的錢,而且還要至少伺候師父幾年,端茶倒水,任打任罵,與仆人無異,就算被師父打死了,家里人也不能出頭。至于能學到多少本事,還要看師父愿不愿意教。很多人擔心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所以根本不會傾囊相授。 冬叔是熟人,倒不至于打罵石頭,而且周敏也沒打算讓他正式拜師,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過如果石頭愿意,費點兒功夫倒也沒什么?!弦换厝タ匆巫?,周敏就注意到了,石頭看向那些工具的眼神,簡直發著光。這孩子心里想什么從來不說,只能主動開口問了。 石頭聞言,果然眼睛一亮,立刻朝周敏點頭。 于是趁著去看椅子的時候,周敏就將這事提了一下,著重強調只是讓他長長見識,并不用刻意教他。冬叔本來也不是正兒八經的木匠,這門手藝并沒有藏著掖著的意思。他又只有一個女兒,不可能傳承這門技藝,既然石頭想學,他自是爽快的答應了。 周敏便包了一百文的紅包,又設法弄了些吃食,裝了四個盒子送去,算是束脩表禮。 結果被冬嬸罵了一頓,紅包退回,吃食倒是收了,卻又給她裝了四盒別的東西拿回來,讓周敏十分慚愧。她左思右想,忽然看到冬嬸的女兒齊慧坐在一旁擇菜,便主動替安氏攬了個活兒,“小慧現在在家里做什么?我正跟著我娘學針線,你要是有空,不如來跟我一起學,也好做個伴兒?” 齊慧還沒開口,冬嬸已是又驚又喜,“那敢情好!我這針線上的手藝,也就是自己家里縫縫補補將就用,根本見不得人,也教不了她什么。你娘要是忙得過來,我倒想讓她去?!?/br> “這有什么忙不過來的?反正冬日里閑著無事,做做針線便當是打發時間了?!敝苊舻?,“那就這么定了?!?/br> 于是安氏的學生就又多了一個。 冬嬸那么爽利的人,女兒齊慧卻是個文靜的性子,周敏估計是被她娘管得太狠。不過她能坐得住,手指也靈活,倒是更適合學習針線這種手藝,進步比周敏這個成年人還快些。 做了兩天針線,冬叔的椅子就做好了。周敏親自把椅子推到了齊老三的屋子里給他看——原本家里每道門都是有門檻的,為了能推著椅子走,已經讓周敏和石頭拆了。 齊老三聽了周敏的提議,半點猶豫都沒有,立刻答應了,“我這身體不爭氣,就算想起來走走,也是有心無力。有了這椅子,倒是方便?!闭f著便撐起身要下床,安氏要去扶,被拒絕了。 他雖然身體弱,在床上躺的時間長了手腳也沒什么力氣,但自己上下床還是沒有問題的。 等他坐到椅子上之后,周敏和石頭試了一下,都能推得動他,十分方便。 把人推出房間的瞬間,周敏忍不住舒了一口氣。齊老三顯然也很興奮,周敏覺得,這不單是因為以后不用每天躺在床上,估計也是因為很久沒有呼吸過外面的新鮮空氣了,所以精神都為之一振。 推著人在火爐旁坐定,齊老三不由嘆道,“還是敏敏想得周到。爹的身體不中用,苦了你們了!” “爹快別這么說。哪里就有多重的病了?喝了藥好好養著,高高興興的,很快就能好了?!敝苊舻?,“您可是家里的頂梁柱,怎么能說這種喪氣話?” 齊老三搖了搖頭,沒有反駁。心里卻想著,如今周敏才像是這個家里的頂梁柱,雖然搖搖晃晃,還是把這個家撐起來了。 第15章 挖銀子 穿越之后那么長時間,周敏的生活總算暫時穩定下來了。 每天早上可以多睡會兒懶覺,起床,梳洗,然后開始準備朝食。雖然材料不多,但周敏還是挖空心思,希望能夠盡量做出花樣來。反正現在有的是時間。 吃過了朝食,齊慧過來,安氏就開始教她們做針線。一邊閑談說笑一邊練習,倒也不覺得苦。練習幾個時辰之后,就到了準備晡食的時候。吃過飯,天色不早,也就該收拾收拾睡覺了。 如果不考慮將來,這種緩慢的生活節奏,倒真有幾分田園牧歌的詩意與悠然。就連屋子里因為給齊老三熬藥而一直充斥著的中藥味,似乎也帶上了某種含蓄蘊藉的深意。 讓齊老三挪出來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不用悶在那個不透氣的小房間里,他的氣色和精神都好了許多,最初時還只是躺在搖椅上跟其他人說話,之后慢慢嘗試著起身在屋里走動,甚至在其他人忙不過來的時候,還能搭把手拿些沒有分量的東西。 雖然還是做不得事,走動的時間稍微長一點也會喘息不已,必須停下來休息,但是這種表現,已經比之前在床上躺著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就連安氏的精神也跟著好了起來,每天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笑意,不再像周敏剛穿來時那樣動不動就哭了。 周敏見狀,便打算著手將埋在自己房間里的銀子給起出來。 但是沒頭沒腦的就去挖自家屋子里的地,顯然并不正常。不過周敏很快就想到了辦法。 這日朝食時,她便對齊老三道,“爹現在白天能挪出來了,不如咱們把那屋子重新收拾整理一番。正好眼看快過年了,順便把屋子打掃一下,清清爽爽的迎新年?!?/br> 安氏在一旁道,“平白無故,又折騰這些做什么?” 周敏一笑,“娘,我這可不是無故折騰。爹病了這許久,那屋子里頭或許積了不少穢氣病氣,所以爹才一直不好?,F在挪出來,瞧著卻比之前好得多。把屋子清理一遍,去除這些穢氣,說不準過了冬天,爹的身子就徹底好了?!?/br> 說別的或許說服不了安氏,齊老三的身體她卻是最在意的,當即點頭道,“這話也有幾分道理?!?/br> 于是吃完飯之后,一家人便開始熱火朝天的忙碌起來。周敏還抽空去隔壁說了一聲,讓齊慧這幾日不必過來了,哪知反倒驚動了冬叔和冬嬸,一家人都過來幫忙。 自從石頭跟著冬叔學木匠,齊慧又跟著安氏學女紅,兩家人的關系比從前更親近了許多,彼此幫襯也在情理之中。卻不過對方盛情,最后只好把人留下來。 按照周敏的意思,先將屋子里的東西都搬出來。不搬不知道,看上去不大的一個房間,里頭竟然塞下了那么多東西,搬出來擺在院子里,居然也有滿滿當當的一大堆。 可見雖然只是山野鄉民,沒多少之前的東西,但一代代的積攢下來,數量也著實不少。 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壇壇罐罐,生銹或是已經毀壞的器具,還有不知道什么時候藏起來,早就發霉變質看不出本來面目的食物……最后,還在某個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串銅錢。 雖然只有十幾個銅子,但對卻也可說得上是意外之喜。 找到銅錢的人是石頭,周敏從他手里把東西接過來一看,卻發現這串銅錢跟周敏之前拿到過的完全不一樣。 她心下好奇,便不免問道,“這銅錢好像與市面流通的不同,沒見過這樣的?” 如今市面上流通的銅錢,正面是上元通寶四個字,背面則是兩個她不認識的篆字,根據周敏的猜測,應該是鑄造局的標志。而她手里的,正面是元亨通寶四個字,背面是光背無字。 當然,周敏是不應該識字的,所以只能這么含糊的問。 齊老三過來接了銅板在手里,對著太陽一看,便笑道,“這是元亨通寶?!?/br> “元亨通寶,那不是□□爺時的東西了?”冬叔也不由奇道。 由這銅錢引出來,周敏這才頭一回從長輩們那里聽說了一些關于這個時代的介紹。不過內容也簡單得可憐。 據他們的說法,元亨是□□皇帝的年號,距離現在已經一百多年了。上元實際上也不是現在皇帝的年號,而是先帝的?,F在換的這個皇帝,年號叫做永嘉,鑄幣肯定是有的,但應該尚未流通到大石鎮這邊來。 周敏對此十分佩服,一百多年了,齊家卻還住著這屋子,其間沒有任何挪動,以至于這一串銅錢始終沒被發現。 不過本朝立國百來年,看樣子應該尚在承平年代,就算要敗落也不會那么快,也就是說,接下來的生活會比較安穩,如無意外,朝廷政策應該不會有太大的變動。 不是動亂年間,讓周敏著實松了一口氣。 畢竟打起仗來,那是什么道理都不講的。她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掙下一點家業,官兵土匪之類的一來,就什么都不剩了。雖說這大山里看起來不像是會被戰爭影響,但誰知道呢? 這念頭一轉而逝,回到眼下,周敏見長輩們還在翻來覆去的講古,正講到先帝駕崩、今上登基時的事。 據說當時縣里衙門派了快班在鎮上張貼告示,又讓人往各村報信,讓眾人都換了素色的衣裳,家家戶戶都掛白幡,二十七日內不可飲酒吃rou,更不可婚宴嫁娶。因為場面很大,所以至今還有人津津樂道。 周敏聞言,不由好奇道,“不知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卻見長輩們聽聞此言,面色微變,都露出幾分古怪神色,卻是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周敏心下詫異,但卻也按捺住了沒有追問,而是令起了一個話頭,“爹你識字?” 這可太奇了,萬山村里是沒有學堂私塾之類的東西的,也沒考出過秀才。就是最富裕的齊老費家,那也是把孫子送到鎮上去啟蒙,等學完基礎的內容,還要繼續深造,就只能去縣里了。 沒想到齊老三這樣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病人,竟然識字。 周敏又想起之前在邱家,石頭提過自己的大名叫做齊世磊。當時她還好奇過這名字是怎么起出來的,現在看來,很有可能是齊老三這個父親的手筆。 齊老三道,“小時候家里還算寬裕,我在鎮上念過兩三年的書。卻也只讀通了幾本幼學的書,先生又講了一本論語。這么多年,早忘得差不多了!” 語氣中不無惆悵之意。 其實像萬山村這樣的小山村,萬難供養出童生秀才,就是送孩子去讀書,也只求開蒙,懂得寫寫算算罷了。若能在鎮上或是縣里找一份工最好,就是不能,日常買賣東西也總用得上。但是讀過書的人,得窺見外面世界的冰山一角,自己卻永遠走不出去,大部分人或許習以為然,但齊老三這樣稍有心氣的,自然會不甘心。 只是不甘心也過了這么多年了。 見他的情緒似乎不太好,周敏便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這一串銅錢雖然只是個小插曲,卻激勵起了眾人的熱情,不但將齊老三和安氏住的屋子給收拾了一遍,還打算趁著過年前把整個家都收拾一番,說不準還有新的收獲。 對周敏而言,這倒是意外之喜。 因為就算別人不提,她也是要開口的?!緛淼哪康?,就是想借由這件事,引出自己埋在窗下的銀子,假裝那是先祖攢下的。 既然已經大動干戈了,周敏便建議索性連房子也一并改造一番,“東西既然已經搬出來了,不如把墻重新刷一遍,再把窗戶開大些?!?/br> 之前家里存了一些石灰,用來造房子不夠,若只是涂一下墻,那就綽綽有余了。將房間清理干凈之后,再用白石灰把墻刷一遍,屋子里便會亮堂許多。再把原本很小的窗戶開大,增強采光和通透性,住在里頭人也更敞亮。 再有這么多年的老房子,地面本是夯實的泥土地,早就凹凸不平,趁著這個機會,也可以收拾一番。 這些改動都不費什么財物,也就是多用點力氣,所以眾人都沒有反對,先從齊老三和安氏的屋子弄起,第二日是石頭的房間,第三日才輪到周敏這邊。 刷墻開窗都沒問題,直到平地的時候,才被冬叔看出了窗下那一片的不同,然后順著痕跡挖開,將周敏事先藏起的壇子起了出來。 等到壇子打開,兩錠雪亮的銀子出現在眼前,所有人都驚呆了。 第16章 暴露了 電視里演的那種見到銀子咬一口試試真假的情況是存在的,因為民間其實流通的是銅板,銀子是很少見的。 尤其是在萬山村這種窮鄉僻壤,很多人或許一輩子也見不到一樣銀制的東西。 如果這里埋的是一壇子銅板,他們都不會那么震驚。但兩錠雪花銀的沖擊顯然比銅板要大得多。以至于第一個挖出東西來的冬叔從驚訝中回過神之后,很快就帶著家人離開了。 這也是避嫌的意思,財帛動人心,尤其還是這種天降橫財,很容易讓人動念。繼續留下去,安知不會讓人覺得他是想分一杯羹? 齊老三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也沒留人。 就算真的要分,那也要等他們自家商量好了之后,再拿出一部分來作為酬謝。 回到火爐邊,安氏才總算回過神來,開口時聲音還有些發顫,“他爹……”后面還有許多話,但她一時竟說不出來,只覺得心頭狂跳,念頭亂竄,無法將之分說清楚。 齊老三掃了眾人一眼,這才沉著的開口,“這恐怕是祖上不知何時攢下來的,埋在地里,傳于后人。咱們能找到,這是祖宗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