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季然在前面走著,等邱大人跟進來了,才道,“今個兒也沒什么事,一會兒把草給燒了,草灰灑土里,明兒叫上工人,開種?!?/br> “全叫上?”曹大人正好從外面回來,聽到這話就問。 “一村一代表呢,自然是全叫上?!奔救坏?,“哦對了,讓他們每人擔一挑子雞糞豬糞什么糞都行,施肥用,兩文錢一擔?!?/br> 邱曹二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沒應聲。 季然轉身看著他們,“我知道你們對我不服,覺得堂堂文官編撰,跟著我個泥腿子整日泥地里混掉份兒,我不管你們怎么想,有一點你們應該知道,我這官是皇上御賜的,這農教司我說了算,你們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要實在覺得憋屈不想干的,可以立馬滾蛋,反正朝廷什么都缺,也不會缺了這擠破腦袋當官的!” “你!”邱大人首先沉不住氣了,梗著脖子道,“季大人,你說話別太過分!” “不好意思,我這人說話就是這么直爽?!奔救荒樕系谋砬槎疾粠ё兊?,“要是說的不中聽惹兩位不高興了,兩位多海涵,或者海涵不了也沒關系,大不了再找人給參上一本?!?/br> 邱大人一口氣噎住,憋得臉色難看至極。緩過勁兒來,他還想跟季然嗆聲,被曹大人給拉了拉袖子阻止了。 季然淡淡的掃了二人一眼,轉身就走。 “你這樣……”等出了農教司,陸臻才道,“真不像個當官的?!?/br> “我本來就不是做官的料?!奔救贿@一點很有自知之明,“被趕鴨子上架本來就不爽了,憑啥我一個上峰還得受個下屬的鳥氣?” “都怪我,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 “這跟你什么關系?”季然打斷陸臻,“你這什么事兒都往身上攬的臭德行什么時候能改改,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聽過嗎?”頓了頓,季然嘆了口氣,“只是種個菜發家致富而已,我也沒想到,這樣也能發光發亮?!?/br> 陸臻偏著頭看了季然好一會兒,“我們現在是要去干嘛?” “逛街?!奔救徽苏X袋上有點歪掉的官帽,“這農教司整天閑的蛋疼,杵在這太無聊了,不如上街逛逛,既能增長見識還能找點樂子?!?/br> “你這樣公然怠職,就不怕再被參上一本?”陸臻搖了搖頭。 “誰說我這是怠職了?”季然挑眉,“我這就是個為民服務的,既然是管溫飽,當然得從大眾環境入手,多看多想,才能做好本職工作?!?/br> 陸臻,“……聽不懂你在說些什么?!?/br> 聽不懂嗎? 季然笑了,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真要加個定義的話,也就兩個字——忽悠。 兩人到了集市,也沒什么目標性,就到處走走看看,什么新奇看什么,什么有興趣看什么,季然甚至臉脂粉鋪子都逛了,然而陸臻跟著走了一段就發現,季然逛得最多的,其實還是鐵匠鋪子。 每到一個鐵匠鋪,他都會花錢買個稱手小玩意兒,或鐵珠、或鐮刀、或匕首、或紗刀,但他每買一樣,都會就這鐵這個話題跟鐵匠鋪老板或者伙計一通扯,就像他當初找藥鋪賣藥材那樣,忽悠得人一愣一愣的,不由自主就順著他思路被套話了,只是那會兒他忽悠是為手上藥材能賣個好價錢,這會兒卻只是為了那剩下的半塊天外玄鐵。 陸臻一旁看著,目光溫柔深沉。 打從變成鬼魂那一刻,陸臻的感受就只有虛無縹緲,然而這一刻,他卻實實在在感受到了暖意,而這暖,正是季然給他了。他們隔著陰陽,似乎距離很遠,但他們其實一直很近,心與心熨帖的程度,不分彼此。 兩人離開鐵匠鋪子,竟是不知不覺逛到了午門口,前方人頭攢動正熱鬧,兩人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今天是那妖道斬首的日子。 “要過去看嗎?”陸臻問。 “不去?!奔救粨u了搖頭,“反正就一個空殼,砍了就砍了,有什么好看的?!?/br> “那……回去?”陸臻道。 “嗯?!奔救稽c點頭,正要轉身,就忽然被城墻上貼著的一張泛黃缺角的皇榜給吸引了目光,“咦?那是皇榜嗎?走走走,過去看看?!闭f著,人已經快步走了過去,傳說中的皇榜,必須一睹為快! “這皇榜應該張貼有段時日了?!标懻檎f著,轉身跟了上去。 的確是有些時日了,皇榜不止缺邊少角,被日曬雨淋的連字都有些看不清了,不過就季然這不是文盲堪比文盲的水平,就算看得清也基本上不認識,剛才見到皇榜一激動就忘了這茬,這會兒想起來,才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這上面都寫了啥?” 季然問了半天也沒等到陸臻的回答,納悶兒的轉頭看他時,卻見他看著皇榜一臉感動。 “不是,這上面到底寫啥了,你這都快趕上熱淚盈眶了?”季然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陸臻,那眼神,跟瞅個二傻子似的。 “這是……”陸臻清了清喉嚨,哪怕身為鬼魂的他并不需要,“尋找天外玄鐵的懸賞榜,看日期,正是我給皇上托夢后的第二天?!?/br> “那……”季然挺意外的,“皇上還真挺講義氣的,這么看來,我要不好好做點實事出來,好像都對不起他了?!?/br> 陸臻笑著摸了摸季然的肩膀,沒有說話。 “算了,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就是沒有這茬,我怕既然接了這差事,也會好好干的,等農業發展好了,我這價值被壓榨的差不多了,就可以辭官離開,想怎么逍遙自在就怎么逍遙自在?!奔救凰α怂Ω觳?,“就是這東西……皇榜都爛了也沒半點效果,咱們雖然找到了半塊,剩下的半塊還不知道要猴年馬月去了呢?!?/br> “該是咱們的就是咱們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而且京城這地界兒靈氣煞氣都足,我最近修為精進不少?!标懻殡m然一直沒放棄,但心態卻一直都很平和,“走吧,你該回去了?!?/br> “走吧?!奔救豢v了縱肩,掂著手上的一把紗刀,率先轉身往回走,“哎,有點餓了,我這還是吃了再回衙門吧?!?/br> “嗯?!标懻樗南聫埻?,“想吃什么?” “我們之前過來的時候,鐵匠鋪對面那家豆腐腦聞著挺香,就去來碗那個吧,吃完回去好干活兒,估計人都召集的差不多了?!眱扇诉叧垢X鋪子走,季然邊道,“等這邊工作上了正軌,還得回陸家村一趟?!?/br> “怎么?”陸臻轉頭看著季然。 “李大哥不是剛送來一批菜種嗎?等培育好了,我得分一批回鄉下種去,雖然這事兒交給下邊人辦就可以了,不過不盯著我不放心,再說,我也想回去看看?!奔救活D了頓道,“要大肆發展農作物,種子就得廣發到全國各地,但就憑我那一畝三分地肯定是不夠的?!?/br> “你有什么想法了嗎?”陸臻問道。 “我打算這次回去,就再買些地,專門做種子培育用,然后再以出賣的形勢,將種子推廣下去?!闭f話間,兩人已經到了豆腐腦鋪子,季然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扭頭沖老板叫了一碗,這才接著壓低聲兒道,“大棚種植一旦普及,我那蔬菜就不如現在搶手了,但一些固定的客源銷路肯定還是能維持的,但要說怎么賺,那就不可能了,所以,開辟出路的辦法,就是售賣種子,我買地用自己的錢,地是自己的,賣種子的錢就不用上交國庫,只需上繳一定賦稅即可,而農業若是普及發展好了,對于國庫充盈,也是一大助力,此乃雙贏之道,至于農教司那邊,就繼續做個清水衙門吧,這會兒還沒什么油水呢,就上趕著給我使絆子,要真油水豐足的,也是便宜了那些貪官污吏,為別人做嫁衣,我才沒這么偉大?!?/br> “聽起來是不錯,挺有想法的?!标懻辄c了點頭,還是道,“不過你現在畢竟和以前不一樣,這事兒,還得跟皇上說清楚才行,省得以后麻煩?!?/br> “嗯,我會的?!边@時老板正好將豆腐腦端上來,季然舀了一勺吃了,這才道,“回頭你幫我寫一份奏折?!?/br> “好?!?/br> 吃完豆腐腦,季然便準備跟陸臻回衙門了,畢竟是工作時間,一直這么在外邊晃蕩不務正業不好,然而兩人剛走出豆腐腦鋪子,就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陸婆子。 季然跟陸臻飛快交換了個眼神,都挺驚訝的,陸婆子居然來了京城!而且這穿金戴銀的打扮得跟個富太太似的,身后還跟著丫鬟婆子,這是…… 第94章 陸婆子的仇恨 “哎喲!” 會在這里碰到陸婆子,季然驚訝歸驚訝,卻沒想著怎么著,尤其不想跟對方碰上。但有些事吧,就是這么寸,你越是想怎么著,特么事情就是事與愿違,他這都沒來得及轉身走人呢,就被陸婆子一個轉頭看到了。 陸婆子那架勢,就跟個暴發戶似的,趾高氣揚的,就讓身邊的婆子扶著走到了季然面前。 “喲喲,我當是誰看著這么眼熟呢,嘖嘖嘖……” 陸婆子繞著季然一通轉。 陸婆子沒有眼色,但她身邊的丫鬟婆子卻是有的,忙伸手拉了拉她,扶著她的婆子更是捂著半邊嘴,貼著陸婆子耳語了一番。陸婆子這才消了聲兒,對著季然上上下下一通打量,看出季然身上穿著的官服時,臉色更是刷的就沉了下來,陰云密布的臉甚至看著有些扭曲,眼底的恨意如果能化成利箭,估計季然早就被射成了篩子。 “老夫人,咱們走吧?!狈鲋懫抛拥钠抛佑U了季然一眼,湊到陸婆子耳根前小聲道。 陸婆子沒有說話,也沒有立即走人,盯著季然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那眼神,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經質。 季然從始至終都沒有吭聲,就那么挑眉看著她各種情緒翻騰各種臉色變化,也知道對方這么強烈的恨意從何而來,無非就是陸長遠這個寶貝兒子的死。然而季然并不覺得需要為此覺得內疚,他向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作死,他不介意踩上一腳,而陸長遠窩藏通緝犯是事實,殺人也是事實,不管那陶沅是個什么樣的人,殺人償命,陸長遠這頭砍的并不冤。 不過陸婆子的恨他倒是挺能理解的。 然而恨就恨吧,他季然活兩輩子,就沒慫過誰。倒是對陸婆子這一身兒變化,他心里挺犯嘀咕的。 季然心里正琢磨著,就聽陸婆子身邊的丫鬟道,“是啊老夫人,咱們還是快回去吧,一會兒夫人該擔心了?!?/br> “是啊,可不能讓倩兒擔心,這丫頭就是孝順,一會兒看不到我這娘回去,又該急了?!标懫抛舆@話與其說是對身邊兩下人說,還不如說是故意說給季然聽的,而事實上,她也的確是說給季然聽了,冷笑一聲,陸婆子揮開婆子攙扶的手,走到季然面前,咬著牙縫陰狠道,“季然,你折我遠兒,只要我陸婆子活著一天,我就跟你沒完,血債血償,我就是豁出去這條老命不要,也絕不會放過你的?!?/br> “錯?!奔救槐緛聿幌霃U話,但對方都話頂話逼到跟前了,他這要還是燈桿似的杵著就太慫了,“折掉陸長遠的不是我,應該說是,人在做,天在看,哪天你這條老命突然沒了,也不會是因為我而豁出去的,是天道輪回,報應來了?!?/br> “你!”陸婆子臉色數變,咬牙切齒,“你就牙尖嘴利吧,我看你還能囂張到幾時,別以為,泥腿子當官兒,就真能橫著走了,咱們走著瞧?!?/br> “好啊?!奔救恍Φ靡荒樥嬲\,“那咱們就騎驢看唱本兒,走著瞧?!?/br> 陸婆子惡狠狠的盯著季然的臉,半晌才收起恨不得撕了他的眼神,氣勢騰騰的轉身走人。她身邊的婆子丫鬟看了季然一眼,忙小跑著跟了上去,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跟陸婆子說著什么,不過季然也沒興趣知道就是了,冷笑了一聲,跟陸臻一起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看陸婆子這一身行頭,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吧?”等走出一段距離,季然才偏頭看著陸臻道。 “差不多?!标懻辄c點頭。 “她口中的倩兒……” “應該是陸淑倩,她小女兒,我給你說過的?!标懻榈?。 “你給我說過嗎?”季然偏頭想了想,“好像是有點印象?!?/br> “她這兩個女兒,當初都嫁的不錯,在我們那兒,算是長臉的了?!标懻檫呑哌叺?,“大女兒嫁的是陵縣地主家的傻兒子,傻是傻,但強在榮華富貴,而且地主家人丁單薄,就那么一個獨子,還是個傻的,等老的一蹬腿兒,這個家里里外外,還不是陸淑清說了算?!?/br> 季然沒有打斷陸臻,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至于這小女兒,當初嫁的稍微差了一點,是個秀才,但窮是窮點,好歹也是功名之身,一旦高中,前途也是不可限量,這陸婆子……”陸臻皺了皺眉,“潑是潑了些,腦子卻是個明白的,家里捧著個陸長遠寄予厚望,女兒那邊就把希望都放在陸淑倩丈夫身上,沒少教導大女兒接濟小女兒,當然,這大女兒除了接濟陸淑倩家,也沒少接濟娘家,尤其在陸長遠身上,也算是下過一番心血的?!?/br> “嘖嘖?!奔救宦牭眠粕?,“這哪是養女兒,養的是搖錢樹冤大頭吧?!?/br> “架不住人家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啊?!标懻橐残α?。 季然卻很驚訝,周瑜打黃蓋,那不是三國時期的嗎?陸臻怎么知道這典故,難道說這時代某個時期其實還與那時候重疊過?這是……歷史發展著發展著撒了歡兒,開劈叉了? 回到農教司的時候,邱曹二人已經把之前請的那十人給聚齊了,每人一擔糞,而之前屋檐下那堆草也燒成灰依照他的吩咐給撒地里了,就等著季然回來發號施令了。 “大人,人都到齊了,您看這接下來?”季然剛進屋,曹大人就迎了上前。 季然沒有接曹大人的話,背著手直接走到那一溜排開的十人面前,“接下來就是翻地下種,這是最基本的,這點肯定不要我教,大家應該都會,而我要說的呢,就是下種的間距,得隔出一定的空間距離,不能太擠,這種地,并非是你種苗越密集,收成就越好,需要留著生長空間?!闭f著,拿出一團線團拋了拋,“所以呢,考慮到大家可能還不熟,接下來呢,牽線下種,老郭頭,你去雜物房找幾根鐵錐或者粗一點的木叉子也行?!?/br> 老郭頭應了一聲便去了,很快就翻了幾枚生銹鐵錐和幾根粗細不一的木叉子來。 季然看了東西,覺得還行,當即便帶著大家動起手來,將線團分出來,估著地的長度弄成幾截線,兩頭各綁鐵錐或者木叉子,然后便帶著眾人去后邊開始干活了。 間距線分兩頭垂直拉直,尺寸都是季然目測量好的,雖然這方法挺新奇,但大家都是跟莊稼打交道的人,基本上是一點就通,加上有他帶著,大家都沒讓他廢什么唇舌,很快摸清了門道,打窩子的打窩子,插菜秧的插菜秧,熱火朝天的就忙活了起來。 這一塊荒地怎么也得有十來畝,但季然并沒有全部給種上,而是特地給留出了一塊,目測也就兩三畝的樣子。 “季大人,為何要空著一塊,大人可是另有打算?”問這話的,依舊是曹大人。 季然瞥了眼打從自己進來就一聲未吭的邱大人,點點頭,“是另有打算?!敝劣谶@打算,他卻沒有繼續往下細說。 邱曹二人交換了個眼色,季然這話接的,他們有點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 季然看了看二人,道,“曹大人,邱大人?!?/br> “下官在?!眱扇水惪谕?。 “我剛帶著大家做的那些和說的那些,你們可都記下來了?”季然問道。 “呃……” 兩人同時一怔。 季然勾勾嘴角,“兩位可是編撰,我剛帶著大家做的那些,每一個步驟都是經驗,兩位難道不應該記下來,編撰入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