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節
第332章 有情人 阿弦聽到這個聲音,猛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她回頭看時, 卻見在桌邊靜靜地坐著一個人。 鵝蛋臉, 一雙溫柔明亮的眼睛, 正默默地含笑看著阿弦,居然正是在無愁山莊被迫分開的虞娘子。 阿弦失聲叫道:“jiejie?” 忙跳下床, 卻被腳踏絆的往前一個踉蹌, 虞娘子忙往前幾步, 伸手將她扶住。 兩個人面對面彼此相看, 終于,阿弦用力將她抱住, 驚喜而哽咽地啞聲叫道:“jiejie!” 虞娘子忍著淚,也張開雙臂緊緊地摟住了阿弦。 阿弦先前回家之時,因有了幾分醉意,便沒有留心其他人,只顧低頭回房。 因此并沒發現府里其他人有什么異樣,而那些小廝丫鬟之類, 因要給她一個驚喜, 也都不約而同地并未泄露。 虞娘子坐在桌邊兒,見她低頭進門, 也不往旁邊看一眼,就爬上床要踢靴子, 心里又是憐惜, 又是發笑, 這才忍不住叫了一聲。 重逢的狂喜之后,阿弦將虞娘子放開:“jiejie怎么忽然回來了,為什么事先一點消息也沒有?” 虞娘子道:“我惦記你呀,另外……”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阿弦,舉手撫上她的臉:“天官沒有跟你提過么?” 阿弦詫異:“阿叔?” 虞娘子笑道:“也許天官是想給你一個驚喜?!?/br> 當初阿弦隨著崔曄離開無愁山莊,把遇見蕭子綺之事說了,又猜出了那個戴著丑怪面具的青年是郇王李素節,就想立刻前去申州找尋,是崔曄將她攔住。 畢竟崔曄此行是為帶阿弦回長安,如果她改道去見李素節,給武后聽聞,一定會引出不必要的軒然波瀾。但崔曄也因此答應了阿弦,會為她留意此事。 此后回京,崔曄去信申州給一個人。 這人,卻是先前貶官調任出京的張柬之,如今他在郇王李素節的王府之中擔任司曹參軍。 先前李素節回到申州,帶著虞氏,也并未限制她的行動,只是不許她離開自己而已。 張柬之身為王府參軍,可以在王府內任意行走,自然也見到過虞氏,偏偏張柬之先前在長安的時候,也曾同許圉師等人往阿弦府里走動,當然也認得虞娘子。 崔曄在信中并未直說山莊之事,只在字里行間透露讓他多留意郇王的動向,免得他行差踏錯之類。張柬之本就老辣,又深知以崔曄的為人,斷不會無緣無故來這樣一封信,他便明白郇王一定做壞了什么事。 找個了機會私下里詢問虞娘子,虞娘子便同她說了山莊跟阿弦被迫分開的事。 虞娘子雖然告訴了張柬之此事,卻并沒有提有關“蕭子綺”的話,因虞娘子并不似阿弦一樣知道無愁主的身份。但張柬之卻從中聽出了異樣,他私下面見郇王,問他有關無愁之莊的事。 先前郇王隔三岔五地會離開王府,一去就是三四天,只說是去別院清閑,也不許王府的臣子跟隨。 張柬之本就覺著事情透著古怪,如今更加確鑿于心,只是因缺乏蕭子綺一節,所以想不到事情的癥結所在而已。 面對張柬之的詢問,李素節也并未提起蕭子綺,只說那莊子已經毀于大火,讓張柬之不必多慮。 張柬之便又問虞娘子的事,李素節道:“她的確是跟朝中女官一同投宿山莊……但我很喜歡她,便將她留在身邊?!?/br> 張柬之大搖其頭,勸諫郇王道:“殿下本就被皇后忌憚,如今又強留女官的侍婢,若事情傳了出去,一定又會節外生枝,殿下不如盡快把此女送回長安去吧?!?/br> 李素節道:“你覺著女官會在皇后面前告我嗎?” 張柬之想了想:“這個……也許未必?!睆埣碇赃@么說,倒并非是因為別的,只因他知道有崔曄參與此事,所以放心。 崔曄當然知道李素節的尷尬地位,絕不會容許這時候再發生對他不利之事。 不然的話,早在接了女官后,崔曄就會立即出現在王府。 李素節道:“如果她不在皇后面前告訴,此事就無人知道,怕什么節外生枝?如果她因為山莊的遭遇而要報復,就算我把人送回去,她也一定會告知皇后,我又何必送人呢?” 張柬之不禁笑道:“殿下,事情不可這樣說?!?/br> “我知道參軍是好意,但是……”李素節卻不想再跟他談論此事,只道:“參軍你總該知道,自從母親去后,我從來不曾想要過什么,只是習慣退步,再退步,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個喜歡的女子,我不想錯過她?!?/br> 張柬之一把年紀,且又沉浸朝政,自不是個風花雪月的性子,然而聽了李素節這兩句,青年臉上的悒郁之色讓他心頭一動。 反復忖度利弊,張柬之道:“既然這樣,那么……就遵從殿下的意思好了,但是殿下最好不要傷害了那女子,免得以后……” 張柬之這自然是多慮了,李素節非但不想傷害虞娘子,反對她太過好了些,甚至…… 虞娘子握著阿弦的手:“我原本很怕你找不到我而著急,幸而張參軍告訴我,你隨著天官回了長安,天官也托付了張參軍照料我,我這才放心?!?/br> 阿弦問:“那么郇王對你如何?他有沒有為難你?”雖然對那個戴著古怪面具的青年印象不算太壞,但他身旁畢竟還有個可怕的蕭子綺。 虞娘子臉上微紅,搖頭道:“沒有,殿下他對我、對我極好?!?/br> 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異樣,虞娘子微微低頭,又道:“前些日子,殿下問我是不是想念長安,他對我說你很快要跟天官成親了,問我要不要回長安跟你相聚?!?/br> 后來虞娘子才知道,是崔曄派了一名親隨來至申州。 其實大臣派親隨出京,跟親王們暗中有交際乃是大忌,由此也可見崔曄為了讓阿弦安心,亦不惜冒險而為。 但也正因為崔曄派人親臨,李素節也由此知道了他的心意,又加上當時虞娘子病了一段時候才好,李素節明白她心里記掛長安的阿弦,兩下權衡,這才忍心動念。 阿弦卻覺著在提到郇王的時候,虞娘子的反應有些奇異。 虞娘子笑笑:“所以這一次我能回長安,一來是天官去信之功,二來,殿下他也知道我心里掛念你,所以才答應讓我回來,如果他是個壞人,當然不會這樣為我著想了?!?/br> 這倒是未必。 如果李素節是個有心機的壞人,正該知道朝中的官員是不能得罪的,何況以崔曄跟阿弦的關系,阿弦的婢女在李素節的手里,只要崔曄肯,一定有百十種吹灰不費的法子讓郇王惹禍上身。 只不過郇王并不似蕭子綺般狡詐多計而已。 阿弦止不住疑惑,總覺著虞娘子在提及沛王的時候,目光閃爍,臉色變化,卻并不是忌憚或者畏懼等等,反而是類似暗懷欣悅般的情緒。 “jiejie……你跟郇王……”阿弦皺眉,遲疑著,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 虞娘子先是睜大雙眼,繼而明白了她的意思。 頓了頓,虞娘子道:“是?!?/br> 阿弦張大了嘴:“???” 虞娘子本來不想跟阿弦提這件事,但是一來她自己無法掩飾,二來,以阿弦的能力,就算自己不說,阿弦卻不一定不會知道,這不過是遲早的事而已。 何況撇開面上有些過不去,虞娘子其實不想瞞著阿弦。 虞娘子道:“開始的時候我還很討厭他,因為他不由分說把我帶到了王府,跟你分開,但是……” 李素節原本就是個溫柔的性子,又因為知道了他的身份,當然就也知道了他悲慘的身世,虞娘子這才明白為什么在無愁山莊他會說那些話,為什么會戴著丑陋的面具。 他并不僅僅是為了隱藏身份,而是因為他打心眼里不想面對自己,在李素節看來,也許……自己的母親蕭淑妃的死,也跟他的“存在”脫不了干系。 跟蕭子綺瘋狂的憤怒跟報復不一樣,李素節的憤怒……多半都在他自己的身上,他覺著自己如果不存在,母親就不會跟武后爭鋒,最后也許就不會落到那個下場。 虞娘子自己的身世本就極為可憐,如今明白了李素節的身世也是如此,正像是同為天涯淪落人一樣,心中起了對他的惺惺憐惜。何況李素節對她關懷無微不至,起初因她負傷,甚至衣不解帶地守在她身旁,每次從昏睡中醒來,虞娘子都會看見青年帶著悒郁的清秀臉龐,她原本有些冷硬的心,就像是被融化了一樣,不知不覺中慢慢地變得很軟。 終于,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有一絲異樣的情愫在心底滋生。 阿弦沉默。 紅著臉,虞娘子忐忑地問道:“你是不是不喜歡?你放心,以后、以后我再不跟他見面了?!?/br> “我沒有,”阿弦忙搖頭:“我只是有些意外,郇王他……他是真心對jiejie好的嗎?” 虞娘子見她仍是半信半疑:“你放心,是真心假意,我是看得出來的。就像是先前……我知道少卿跟天官對你都是真心的一樣?!逼鹣纫痪溥€說的鄭重,到了最后一句,卻忍不住嫣然一笑。 阿弦笑道:“我是替你擔心著想呢,又拿我玩笑。對了,你難道沒聽過,少卿跟趙家也定親了么?” 虞娘子點頭:“這個也聽說過了,唉,是有些可惜了?!?/br> 阿弦問:“可惜什么?” 虞娘子道:“可惜了一女不能嫁二夫呀!” 阿弦大笑:“好啊,真是越來越過分了?!?/br> 阿弦原先困倦要睡,見了虞娘子,頓時便精神十足,當夜兩人便同榻而眠,聯床夜話的,子時過后才各自睡著。 當夜,阿弦卻也又做了一個夢,正是有關虞娘子的。 看樣子,像是在申州的郇王府。 郇王李素節似是病了,大夫侍女們穿梭不停,又捧了藥送上來。 李素節卻并不喝,舉手把藥碗扔在地上,咳嗽道:“你們都出去,不必伺候,一個都不要在我面前?!?/br> 眾人畏懼,忙都退下了。不知過了多久,是虞娘子端了湯碗走了進來。 榻上李素節聽見動靜,才要喝罵,回頭見是她,便啞口無言。 虞娘子道:“殿下不吃藥,這病怎么才能好?” 郇王道:“我若是死了豈不是更好,你就可以回長安去了?!?/br> 虞娘子道:“殿下如果這么盼我回長安,也不必死,就說一聲,我即刻就走了?!?/br> 郇王色變,瞪大雙眸,仿佛是怕她立刻走掉。 虞娘子看他一眼,端了藥碗過來:“好好地吃了吧,這么大的人了,怎么還跟小孩子鬧脾氣?” 李素節本似乎要發怒,但聽了這句,那眼圈便飛快地紅了,他轉過頭去,一語不發。 虞娘子又喚道:“殿下……” 李素節道:“你們都不用理我,若是早點死了,我也就解脫了?!?/br> 虞娘子沉默:“我知道你心里苦?!?/br> 李素節身子輕顫,忽然舉手掩面,虞娘子眼睛微紅,舉手板著他的肩膀:“聽話,把藥喝了?!?/br> 郇王不喝藥,卻一把將她抱?。骸皠e離開我!” 那藥幾乎都灑了出來,虞娘子一愣,繼而輕聲道:“你喝了藥再說?!?/br> 郇王把藥接過來,仰頭喝了:“我什么都聽你的,你答應我,不要離開我?!?/br> 虞娘子看著他急切的帶淚的臉,輕聲一嘆,張手將他抱入懷中。 阿弦猛地一個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