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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的是,他甚至根本想不起某些細節,譬如原來眼角有沒有這顆美人痣,上妝前是不是眼前少女這樣毫無血色的菱形唇。因為他從未留心地端詳過她的臉。 所幸找到她,護住她,他身為師兄和未婚夫的責任,完成了一半。 一只手向下,順帶握住了女孩冰涼的手腕,不出意外,她現在這身體是至陰體質,最招兇煞。能沾點陽氣,對她來說就是好的,難怪即使男人占她便宜…… 盛君殊沒來得及想太多,因為衡南醒了。 她太靜了,睜開眼睛都是悄無聲息,眼神看上去死氣沉沉。 “……” 哪怕此時此刻,盛君殊身子前傾,一只手捏著她的下頜,另一只手握著她的手腕,是個不太正常的姿勢。 張森想要辯解一下,但盛君殊已經順勢開口:“你覺得我怎么樣?!?/br> 他的聲音低沉,兩張臉貼得極近,能感受到空氣里微妙的震顫。 張森閉了閉眼,掐了一把大腿。就沒見過這么尷尬的—— 真的,要不是老板長得好看…… 衡南任他抬著臉,緩緩向下垂眼,沙啞地開口:“很好?!?/br> 她說了實話。陽炎體百鬼不侵,沾了一點光,就能讓她享受許久沒有的放松,積壓的疲倦襲來,甚至立即靠著副駕駛的車座沉睡了片刻。 睡得也安穩。 盛君殊默了片刻:“那,跟我結婚?!?/br> 張森:? 你媽的你們才認識第一天啊。 手伸到座椅背后上火地拍了拍,盛君殊瞥過來,看見了他“矜持點”的口型,又很快轉回去。 衡南正用一雙黑漆漆的眼看著他,眼神靜得簡直就像在發呆一樣渙散,讓人疑心她根本就沒睡醒。 第3章 師妹(三)【修】 “好?!备纱嗬?。 車里死寂。 盛君殊閉了嘴,衡南閉上了眼,張森無聲地咬住了自己的拳頭。 片刻后,盛君殊面無表情地搖醒了衡南:“我說的是結婚?!?/br> 女孩盯著他看:“我還用上班嗎?” “……不用了?!?/br> “上學?” “不用?!?/br> “我跟你住在一起?” “當然……” “那好啊?!彼鸬煤軈捠?,再度閉上了眼睛。 盛君殊喉結輕輕動了一下,瞧著她:“……近期我會通知你母親辦手續?!?/br> 衡南翻過身,背對他蜷縮著偎在座椅上,點了一下頭,齊肩的短發下,露出一點蒼白的脖頸。 盛君殊把靠近衡南的空調冷風關閉,閉上雙眼,短暫而沉寂地松了口氣, 沒錯,衡南是一直很好說話的。 無論他說什么,她對他從來都只有從容淡靜的“好”“好的”“知道了師兄”。 那一次,師父把他叫過去,談起同師妹婚事,他看見她提著燈站在暗處,燈籠映著她鮮艷的裙角。 那時候,尚唇紅齒白的衡南低著頭,目光只是淡淡地、略有哀愁地掃在他的鞋面上。 待他跪直說了“弟子沒有意見”之后,她才輕輕走來跪在他身邊,衫裙擺動,笑如春風過玉山:“弟子也覺得很好?!?/br> 她一直是很好說話的。 除了師門傾落那一次,他加急傳音四次“衡南回來”,衡南沒聽。她沖出去,沒回來。這婚,因此沒能落成。 黑色轎車慢慢地逆著進入校園的人流向前開動,道道杉影流光,從前擋風玻璃上掠過。 他還是選擇完成這個困擾了他一千年的儀式。 年少時他還有些困擾,譬如師父為什么要把他們兩個湊成一對? 而經過了一千年光陰,他已經不想再思考這個問題。 ——因為即使不是衡南,他也想不到別人,索性知根知底,日子也就跟從前在垚山一樣,湊合著過去了。 * “牙膏,太太,您手上那個是牙膏?!庇舭俸吓d沖沖地踮起腳尖,從頭頂的柜子里去除了一整盒嶄新的化妝品,麻利地撕去外包裝,“這個才是洗面奶,我給您拆開?!?/br> 未關緊的金屬龍頭里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石紋洗手池里,發出清脆的聲音。 別墅的浴室很大,多是線條冷硬的大理石裝飾,洗手池下方幾只瓦數很足的橙黃化妝燈一打,折射出奢靡的朦朧昏黃,宛如虛幻夢境。 少女注視著鏡子,鏡子里的自己穿著略顯稚嫩的白色蕾絲睡衣,手里握著一管牙膏,凌亂的頭發堪堪落在雙肩上,敞開的領口鎖骨突出,淡黑色眼圈像兩團烏云,盤聚在蒼白的臉上。 身旁的阿姨已經把洗面奶、爽膚水、護膚乳、護發套裝和身體乳擺成了一條長龍:“都是我看著買的,照最貴的買的。太太只管用,老板有錢?!?/br> 衡南只是垂下眼,不笑,也沒有做聲。 郁百合的好心情絲毫沒有被打擾,回身嘩啦啦地在浴缸里放水,邊放邊伸手試水溫:“太太一會兒泡個澡好的呀?早上起來洗澡舒筋活血,精神百倍?!?/br> 郁百合今年四十八歲,是盛君殊這套復式別墅里的管家兼阿姨。盛君殊一年到頭忙到晚上九點才進家門,夜里只住那一個臥室,其他房間連弄亂的機會都沒有;早晨七點鐘他又離家而去,像上了發條的鐘,連吃早餐都要聽著電話會議,根本同她說不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