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第65章 夢境 秦珩雖然應了下來, 可是磨磨蹭蹭好一會兒不肯行動。見皇兄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她只好深吸一口氣, 褪去鞋襪,側臥在竹床上。 竹枕有點硌, 她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 面向里而臥,堪堪露出耳后和脖頸。她聲音極低:“好了?!?/br> 她聽到皇兄一步步走近,她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把后背交于他人,且是這樣一種狀態,她頗有些“我為魚rou, 人為刀俎”的荒謬與不安。 她在心里默默對自己說著:“皇兄不會傷害我?!比缡菐妆? 她提著的心才慢慢回落。 秦珣坐在床沿, 雙目微斂,看著側臥在竹床上的少女, 眼中流露出一剎那的驚艷之色。 煙灰色的衣裙遮掩不住她窈窕的身形。纖細緊致的腰身, 修長筆直的雙腿,精致的玉足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 他眼神微微一黯, 耳際有些發燙。他將視線上移,落在她光潔瑩潤白若凝脂的脖頸上。 不知是害羞還是緊張, 她原本白皙的后頸此刻泛著淡淡的紅。 他心里生出一些憐惜, 輕聲道:“待會兒不要亂動,忍一忍,很快就好?!?/br> 陸大夫給他的藥瓶,有些特殊。藥瓶的塞子上有個奇怪的球狀物。秦珣心知是用這球狀物蘸了藥水, 細細涂抹在痣上。 “嗯?!鼻冂褫p聲應著,有些害怕,亦有些期待。怕的是待會兒到來的疼痛,期待的是上過藥后,她的痣就會消掉。 她感覺到皇兄傾身湊近,緊接著耳后一涼。她正詫異并無疼痛之感,緊接著,強烈的灼痛襲來,仿若那一片肌膚都被火燒到一般,劇痛鉆心。 她不由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 不過她到底是記得皇兄的叮囑,雖然劇痛難忍,仍一動不動。她攥緊拳頭,不敢發出聲響,怕影響了他的心神,真的涂到她眼睛或是鼻子上。 手心里的鈍痛,稍微轉移了一下她的注意力。她此時竟有些慶幸自己沒有留長指甲的習慣。否則手心非破皮不可。 疼痛還在持續,她額頭冷汗涔涔,臉上也不知道是汗還是淚,視線模糊,極為難受。 秦珣見她猶如小獸一般,身體微微發顫,卻一聲不吭。他心下一嘆,憐意陡生。他再湊近一看,見她面上淚痕,心里更是針扎一樣的疼。 他硬著心腸,將藥水在她痣上細細涂抹,方道:“好了?!?/br> 秦珩痛得暈暈乎乎的,隱約聽到他說了一句什么,也沒聽清楚。她仍舊一動不動,直到有一只手輕拍她的脊背,她才意識到結束了。 那只手很輕很溫柔。 秦珩小聲問:“哥哥,我現在能動了嗎?” 她聲音軟軟的,有些柔弱,惹人憐惜。 秦珣“嗯”了一聲,心說當然可以,然后說出口的卻是:“我看看?!彼f著低下了頭,湊近秦珩的耳后,似是在認真觀察。 她肌膚晶瑩如玉,他原本是去看她痣的,但是不知為何,卻被她白皙勻潤的耳朵所吸引。她很聽他的話,身體不動,可她的耳朵卻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微微動著,宛若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擾得他的心一蕩一蕩的。 他一時有些發怔,竟很想伸手摸一摸、捏一捏。 他離得很近,秦珩看不見他的神色,只能感覺到他的氣息一下一下撲在她耳畔,癢癢的,熱熱的。 她忽然沒來由地一陣慌亂,仿佛過了很久,他的氣息仍在左近。她只能輕聲道:“哥?” “嗯?”秦珣應著,心頭一跳,抬起了頭,“沒事了,可以動了?!彼陲椥缘乜人粤艘宦?,為自己方才那點奇怪的心思而汗顏。 他收起藥,神色冷峻嚴肅:“這個地方用過藥,三天內不要見水。過幾日,我再給你上藥?!?/br> “嗯?!鼻冂駪?,坐起身,鬢發微散,有種奇異的美感。她強迫自己不去動耳后,盡管那個地方現下仍有種灼熱的疼痛感。 “不要用手去碰!”皇兄神情嚴肅,一語道破了她的心思。 “哦……”秦珩有點尷尬,又有點心虛,“我沒想著碰它?!?/br> 她訕訕的,手不知道往何處安放。 秦珣目光一閃:“我看看你的手?!彼挥煞终f,直接拉過她的手,待看到她手心的紅痕后,他眼眸沉了沉,心疼而又懊惱。 他方才應該想到的,他應該早做準備的。 “疼嗎?” 秦珩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皇兄指的是她的手心。她搖頭:“不疼?!毕肓讼?,她又補充道:“沒破?!?/br> 比起手心,分明是耳后更痛。 皇兄握了她的手,溫熱的手指覆在她手心,輕輕摩挲,帶起一陣癢意。秦珩身體微微一僵,甚是尷尬。她佯作無意,抽回了手。 先前她還是四皇子時,因為要扮的是男子,兩人關系親近,時常也會肢體相觸,偶爾也曾勾肩搭背。她并不覺得不適,但是現在她是姑娘家,是他meimei。她隱約覺得他們之間似乎是過于親近了一些。 她想,也許皇兄心中坦蕩,待她一如先前??伤约簠s難免有些尷尬難堪?!鹣?,這種念頭偶爾在她腦海閃過,很快消失不見,她也沒有細細思忖。直到那日聽到小蝶的話,她才覺得不妥。 手中驀地一空,秦珣眼眸沉了沉,并沒有說話。 反倒是秦珩小聲道:“哥哥,要不,你把藥留下,下次我找小蝶幫我涂藥?” 她聲音甜潤溫柔,甚是好聽,但她話里的內容卻教秦珣冷眸微瞇。他心中生出一絲微妙的不悅來。他皺眉:“怎么?我弄疼你了?” “沒有……”秦珩自然不會這么說,“我想,哥哥挺忙的。教小蝶直接幫我梳了頭,再涂藥,也省得再麻煩哥哥?!?/br> 秦珣面色稍緩,口中卻道:“不必。我不嫌麻煩?!鳖D了一頓,他又道:“你特意去痣,旁人難免會懷疑。因為怕麻煩而釀成大錯……瑤瑤,這樣,我會后悔一輩子的?!?/br> 秦珩心頭一跳,她因為小蝶是皇兄的人,不曾懷疑過對方。若是萬一……她深吸口氣,她不該忘了的,不能輕信旁人。 以前又不是沒有過先例。 于是,她點了點頭:“嗯,那只能再麻煩哥哥了?!?/br> “你我之間,又哪里說得上麻煩不麻煩?”秦珣笑笑,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髻,手微微一滑,仿若無意,從她耳際劃過。 耳朵上溫熱的觸感,教秦珩身子微微一顫。她今天發覺她很怕癢,尤其是耳朵。她有些赧然:“哥哥——” 秦珣眼眸半闔,唇角微微勾起,揚起極淡的笑意。方才他動作極快,其實他自己都沒留意到究竟是什么感覺,只覺得指尖發燙。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偷吃了糖果的孩子,有種難掩的興奮,又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感。 好像有什么正在失控。 他心中一凜,強迫自己收回思緒。他肅了面容,輕輕“嗯”了一聲,眉目清冷,神色嚴峻:“我先回去,你好生歇著。記著我的話,不要用手去碰,不要見水?!?/br> 秦珩連連點頭,十分聽話的模樣。 “你若是不聽話……”秦珣略微停頓了一下,“我就……” “什么?”秦珩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皇兄那句嚇唬的話。 她又怎會知道,她皇兄此刻想的卻是“你若不聽話,我便將你綁了起來”?她只看到皇兄神色古怪,卻不知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秦珣匆匆忙忙離去,似乎走得慢一些,就會被從內心深處跑出的惡獸給吃掉一般。 他走了好一會兒,小蝶才敢端著瓜果進來?!鯛斣谶@里時,她向來很自覺,不來打擾的。她一進門,就看到姑娘赤著腳,怔怔地坐在竹床上。 柳姑娘明麗的眉眼毫無溫度,卻不掩天姿國色。 小蝶呆了一呆,悄悄上前:“姑娘!” “嗯?”秦珩抬頭,“小蝶?!?/br> 小蝶看著姑娘,仿佛和平時不大一樣。她轉了轉眼珠,細細打量一番,見柳姑娘換了發髻。 平心而論,梳的并不好,甚至還有些凌亂。但這分明是婦人的裝扮。 再一看柳姑娘人是在竹床上,小蝶心念微動,面色緋紅。她輕聲道:“我與姑娘打些熱水吧?!?/br> 秦珩“嗯”了一聲,耳后還疼,她不想多說話,也吃不下什么東西,勉強清洗一番,早早睡下。 小蝶驚訝道:“姑娘,天還沒黑呢?!?/br> “我今日身體有些不適,想先歇下?!鼻冂翊鸬?。 “我去叫大夫?!毙〉钡?。 秦珩擺手:“不必?!彼α艘恍Γ骸拔揖褪怯悬c困,睡一覺就好了?!?/br> 小蝶這才不再說什么,她深深看了一眼柳姑娘,臉頰騰地紅了。 直到休息時,秦珩才驚覺頭發未散。她自己小心解了頭發,盡數撥在一側,努力避免碰到耳后。 她輕輕嘆了口氣,這回忘了立刻散開發髻,小蝶看到嘴上不說,只怕心里是要笑話她的。 耳后的灼痛感那樣清晰,她又不能隨意翻身,只得保持一個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勉強睡去。 今日是中元節,秦珩早早休息,但旁人卻不能像她這般。 秦珣自她房內出來后,心緒起伏不定,也不知是何緣故,一顆心砰砰亂跳。他緩緩合上雙目,試圖平復內心的情緒。 他在書房灌了兩杯冷茶,才漸漸平靜了一些。 阿武在門外高聲道:“殿下,東西都準備好了,殿下要不要過目一下?” 秦珣微怔,隨即意識到阿武指的是他要祭奠四弟一事。他念頭微轉,打開門:“阿武,我要出城?!?/br> “現在?”阿武愣住了,他看看天,“殿下,再過一個時辰,天就黑了?!?/br> 秦珣笑笑:“我知道,現在不是還沒黑嗎?備馬,我要出去祭奠四弟?!?/br> 他想,或許他需要做點什么,吹吹冷風。將心頭的煩躁盡數吹走。 阿武深知四殿下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不敢怠慢,連忙備馬。 秦珣一人一騎,出城,直奔皇陵。 這回來皇陵,跟上次心境完全不同?;柿昀餂]有了他的四皇弟,瑤瑤好端端的就在他府上。但他仍然上香祭奠。他又暗暗問皇陵中的列祖列宗,可否給他一個答案:瑤瑤到底是不是他的meimei? 最初他希望她是他meimei,這樣他有足夠的理由一直把她留在身邊。但是,他好像有了其他的想法…… 看守皇陵的老頭兒小聲道:“王爺孝順,跟齊王殿下也是兄弟情深啊……” 秦珣只勾了勾唇角,沒有答話。 那老頭兒又續道:“今日中元節,王爺要不要取幾個河燈,拿到河邊去放?” 中元節放河燈寄托哀思?秦珣本欲拒絕,但一想,既然都出城祭奠了,也不在乎再放個河燈。他點頭:“嗯?!?/br> “正好這邊,小老兒做了不少。王爺都拿去吧!”老頭兒說著,取了幾個河燈出來。 秦珣挑了兩個,輕聲道謝。 河燈里邊兒,需要寫上逝者的名字。秦珣對生母只寫了一個姓氏,至于四弟,他在寫秦珩的珩字時,少寫了一橫,多寫了一豎,故意寫成了錯字。 盡管真正的秦珩已經不在了,可他還是不想這個舉動影響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