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秦珩撐了把油紙傘,到后院廚房,想看著煮一些姜湯。她知道,淋了雨,喝姜湯能驅寒?!侵蠼獪@種事,她親自做和別人做就又不一樣了。 如今離開河東,周圍黑風騎的人,她一個也不認識,有時嫌麻煩,干脆不戴冪籬。 秦珣手上的傷,已經差不多痊愈了,但是裹傷的細麻布還未拆掉。他自行換了衣衫,走出房門。 恰好,隔壁天字一號房的客人也打開了門。 兩人一打照面,俱是一怔。 秦珣黑眸沉了沉,心中暗驚:皇叔? 眼前這個人三十左右年紀,一身青衫,容貌俊彥。正是數年前他曾在宮中見過的睿王秦渭。 當年見面時,睿王二十來歲,還有幾分青澀,今日一見,他雖氣質比當年成熟了不少,但容貌仍同先前一般無二。也正因為此,秦珣才一眼就認出了他。 對方看見他,愣了愣,狹長的鳳眼微微瞇起:“等等,你是我三侄兒?”不等秦珣回答,他唇角就揚起了一抹笑意:“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br> 相隔多年,秦珣早不復當初的少年模樣,也難為他能認出了。 秦珣雙目微斂,拱手施禮:“侄兒不想,竟在此地得遇皇叔。一別數年,不知皇叔近來可安好?” 他跟這個皇叔交情泛泛,也只多年前見過那一回。他對其最深的印象,是當年在寇太后的千秋節那幅吳大家所畫的觀音祝壽圖。 睿王笑了笑:“好,當然好。無家室之累,閑時游山玩水,十分的愜意。倒是你,如何會在這里?” 秦珣正要回答,又聽皇叔道:“哪有在門口說話的道理?不請你叔叔喝杯茶?”他微微一怔,沉聲道:“皇叔,請?!彼赜执蜷_了門,請睿王進內。 睿王雖是他親叔叔,但兩人沒什么交情,而且秦珣也知道,父皇早年很提防此人。秦珣自然不會傻乎乎的去與其相交。 只是他一思忖,此地屬睿王封地,他經由此處,未去拜訪已屬失禮。如今偶遇,若再一味遠離,那就更說不過去了。 他親自給睿王倒了茶,歉然道:“出門在外,一切多有不便,還望皇叔海涵。只是不知皇叔,緣何會在此地?” 睿王挑眉:“本王方才不是說了么?游山玩水,譜寫新曲。你不會以為,本王每日待在家里,這曲子就嘩啦啦地寫出來了吧?”他嘆道:“一人、一塤、一童,足矣?!?/br> 皇叔愛音樂,秦珣早有耳聞,也不以為意。他只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是侄兒莽撞了?!?/br> 他心里有些后悔,他若晚出門一會兒,與其錯過也就好了。他并不是很喜歡這一突發事件。他雙目微斂,甚至對這次意外相逢也產生了一絲懷疑:真是偶然么? “你怎么會在此地?”睿王把玩著手里的塤。 秦珣沉吟片刻,方緩緩說道:“侄兒前些日子在河東附近剿匪,如今正要回京復命?!?/br> “是這樣啊,本王還當你是要到封地去呢!”睿王揚了揚眉,“說起來,我那老四侄兒,確實是沒了么?” 秦珣瞳孔微縮,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嗯?!?/br> “真是可惜了,一個老實孩子?!鳖M鯂@道,“本王記得,他還欠了本王一樣東西?!?/br> 老實孩子?秦珣低頭盯著茶中浮沫,瞧,誰都以為那是個老實孩子。然而他口中卻道:“他欠了皇叔什么?” 睿王正欲回答,掩著的門忽然被人推開?!案绺?,快來喝姜湯!”女子的聲音清甜悅耳。 秦珣臉色一變,暗道不好,他猛抬頭,果見秦珩正端了姜湯站在門外。 姜湯煮好,她盛了一碗,匆忙端了過來。她手里端著姜湯,不好開門,還是用手肘推開的門。然而一進門,她就愣住了。 房中除卻皇兄,還另有一人。 那人的長相頗為眼熟,記性不錯的她,絕不會認錯?!@不是皇叔么? 秦珣皺眉冷斥:“沒看到有客人,還不快退下!” “哦?哦哦?!鼻冂衩Φ土祟^,“是,王爺?!彼瞾聿患胺畔陆獪?,轉身就走。 睿王盯著門瞧了一會兒,才回過頭來,笑笑:“本王自以為日子愜意,無人能比。但今日一見,方知比起你來,還差得遠?!?/br> “不知皇叔此話何意?”秦珣面無表情。 第50章 不妥 皇叔挑眉:“難道不是么?你出門在外, 有美人相伴, 不比你叔叔我只有一個小童要愜意自在的多?” “美人相伴?”秦珣一怔, 旋即明白他指的是誰?;适迨前熏幀幃敵闪怂募ф??他正要搖頭否認, 但電光石火之間, 他猛然意識到不妥。 若說不是,他該如何介紹她? 睿王掃了他一眼,神情戲謔:“方才打眼閃過,沒瞧清楚。怎么難道在你眼里, 她不算美人?是個丑八怪?” 秦珣面前倏忽浮現出她那張端妍明麗的面容, 輕聲道:“她自然算是美人?!?/br> 她的相貌, 跟丑沾不上邊。以前做男兒時,她看著呆呆木木,又刻意扮丑, 確實有損于美貌。如今換作女裝, 不再裝呆扮笨, 氣質迥異。兼之她喜愛鮮艷的衣裳, 雖不施脂粉, 仍容色絕麗。 “哈哈,這就是了。本王就說嘛, 難道你出門在外, 會帶一個貌若無鹽的在身邊不成?”皇叔面帶得色。 秦珣心頭一跳, 一種無法忽略的怪異感充盈在心間。她是他皇妹,卻被人誤認為是他的“美人”,偏偏他又不好解釋。 “本王聽她, 叫你哥哥?”皇叔嘖嘖兩聲。他這聲“哥哥”捏了嗓子,叫的頗為纏綿曖昧。 秦珣心中一凜,雙目微斂,沒有作答。 “我原本還想著是哪個公主呢,再一想,公主怎么會出現在這窮鄉僻壤?只怕是你的房里人兒,果然沒猜錯?!被适搴攘丝诓?,“真是,怎么不讓她把姜湯送過來?” 聽到“房里人兒”,秦珣微瞇起眼。他心知皇叔是誤會了,且誤會得很嚴重。但偏偏他此刻不能去極力澄清,也不能任皇叔再誤會下去,他只含糊說了一句:“皇叔想錯了,她不是我房里人?!?/br> “不是?”睿王面露詫異之色,“那倒真是我想左了?!彼m這么說著,可心里對秦珣的話,猶自懷疑。不過轉念一想,他對秦珣的否認,也就勉強能理解了。 他雖不在京城,卻也聽聞此次秦珣是奉命剿匪。三月初虎脊山的匪盜就被剿滅,如今都四月中了,秦珣才只行到此地。焉知不是佳人在側,耽誤了歸程?但這理由,卻不能外人所道,自然要遮掩一二了。 見皇叔不再往歪處想,秦珣略略松了一口氣,眸中越發幽暗難明。 那廂秦珩端著姜湯退出房門后,心中惴惴不安,好半天臉色才恢復正常。她不知道皇叔看清她的容貌沒有。 若皇叔看清了她的臉,又認出了她,該當如何?——數年不見,她見到皇叔,一眼便能認出。推己及人,皇叔也會不會一眼就認出她? 她對自己說:莫怕,莫怕,即使真瞧著她眼熟,也未必敢往那方面想。這世上恐怕也只有皇兄一人在“四皇子已死”,她又身著女裝,還以袖遮面的情況下還能篤定她就是她吧? 說起來,皇兄對她倒知之甚深。 秦珩心里亂糟糟的,她的房間就在皇兄的隔壁,怕撞著熟人,她此刻也不好回去,干脆端著姜湯下了樓,想另尋他處。 誰知在樓梯口,偏巧碰見另一個熟人?!艹烧蠘?。 兩人一打照面,周成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六姑娘?!” 他此次跟著三殿下回京,雖然與六姑娘一路同行,但是卻鮮少有說話的機會。六姑娘每日與三殿下一起待在馬車里,接觸的只有三殿下一人。 他其實有些話相對她說的。 秦珩神色淡淡,她輕輕嗯了一聲。自與皇兄重逢以來,她并未再與周成說過話。一則沒機會,二則沒必要。 ——周成說到底是皇兄的人,不是她的。在她與皇兄之間,他早就做了選擇??上€曾以為他會真如他所說,原來也是騙她的。 “姑娘煮的姜湯么?”周成試著搭話,心里莫名酸澀。那半年,他可沒叫六姑娘進過廚房。如今六姑娘竟親自下廚煮姜湯。 “嗯?!鼻冂顸c頭,“周成,你讓一讓,我要下去?!边@姜湯雖然不重,她已經端了一路了,她想放下來好好歇一歇。 樓梯不寬,周成站在中間,堪堪擋了她的去路。 “???”周成一愣,又想到埋在心頭的事,低聲道,“姑娘,我有句話想說?!?/br> “那你說?!?/br> “我……我……”周成定了定神,“六姑娘,我……” “你若還沒想好,就先別說?!鼻冂翊驍嗨脑?,“我還有點事?!?/br> “不是,六姑娘,我是說,我不是故意要……總之,對不起?!敝艹擅鎺Ю⑸?,“是屬下食言了。屬下想著,其實這事告訴三殿下也無妨……” “周成——”秦珩抬頭,清麗的眉眼毫無溫度,“你要說的話,我知道了?!?/br> 告訴三皇兄也無妨?怎么可能無妨?若真無妨,她現在就不會在這里了。她知道這事不能怪周成,怪他有什么用?他原本就是三皇兄的人,效忠三皇兄是應該的。 此事是她大意,是她不該隨便相信人。 “六姑娘,我……” 秦珩笑笑:“那你可以讓開,要我過去了么?再遲一些,姜湯就涼了?!?/br> 周成愕然,連忙將身一側。 秦珩正要側身過去,忽聽不遠處皇兄的聲音:“周成,你在做什么?”她只做不曾聽見,快速下樓。 秦珣與睿王不熟,也沒打算與睿王交好。今日在客棧中偶遇,算是巧合,往后自是各走各路,再無交集。于是,兩人只泛泛談了數句,秦珣便稱要到外頭走走,委婉下了逐客令。 皇叔離開后,他走出房,敲隔壁的房門,無人應答。他再走幾步,正看見周成與秦珩站在樓梯上,相對而立,不知在說什么。 也幸得現下不是飯點,客棧人不多。店小二和賬房先生各忙各的,無人注意他們。不然,若給人看到了,還不知會怎么想。 秦珣雙眉緊鎖,冷聲道:“周成,你隨我來?!毖援呣D身回房。 周成暗自一驚,低聲應是,忙跟了上去:“殿下?!?/br> “你,方才同她說什么?”秦珣端起茶杯,緩緩道。 周成不敢隱瞞:“回殿下,屬下就問了姜湯?!?/br> “沒了?”秦珣可不信。 周成吭吭哧哧:“還……跟六姑娘說了聲對不起?!?/br> 秦珣挑眉,淡淡地看著他:“是么?” 周成點頭:“是。殿下,當初是屬下勸她假死,為了讓她放心,又許諾說不告訴任何人。原是屬下食言在先……” “你別的做的不好,可還是做對了幾件事的?!鼻孬憯[手,“你先下去吧?!?/br> 阻止了瑤瑤的死,保護她了半年,還把她的行蹤告訴了他。若不是有這幾樁功勞,周成焉能好端端在這兒站著? “是?!敝艹汕那耐顺鋈?,暗暗松一口氣。他心里有著淡淡的遺憾,若是三殿下遲來一會兒,他不知道他來不來得及告訴六姑娘,戶籍他已經辦好了。而且,那一夜,他沒有主動去找三殿下,是他在買冰雪冷元子的時候,被三殿下發現了。 雖然他說,告訴三殿下也無妨??墒?,比起現在的狀況,他自己還是更喜歡還在太平縣時。只是他不能太自私。六姑娘是公主,跟著三殿下回京,會有無數可能,那才是對她最好的。 最后秦珩自己喝了那碗姜湯,她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悄悄溜回了房間。 剛發了會兒呆,就聽到篤篤的敲門聲。 站在門外的正是皇兄秦珣。 “哥——”秦珩倚門而立,見到皇兄并不意外。除了他,恐怕也沒人去敲她的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