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看到四殿下連人帶馬即將從崖頂摔落,他想都沒想,縱身一躍,試圖營救。 駿馬哀鳴一聲,直直墜落。 老天垂憐,他拽住了四殿下的手臂,但是沒能阻止四殿下墜落的趨勢。他只能一手抓著四殿下,一手拽住了倒長的荊棘叢,欲在崖壁上尋個著力點,將四殿下扔上去。 他抬頭往上看,不知崖頂在何處。偏巧他借力的荊棘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咔吧一聲竟斷了。 秦珩當即瞪大了眼睛,暗道一聲:我命休矣。身體隨之急速墜落,拽著她胳膊的周成,也跟著她一起往下掉。 耳畔風聲呼呼,她不免悲從中來。她原本設想過多種假死逃走的法子,最后卻不得不定成了這么一個自傷八百的。 ——她手上無可用之人,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她又不想連累了無辜的旁人,那就只能是她在身邊無人的情況下尸骨無存了。 她之前查過不少資料,也問了當地的老者,知道荊棘崖的情況。 若根據她本來的設想,她假意從崖頂墜落,造成她身亡的假象。隱藏個兩三日。待四殿下“去世”,再緩緩逃走。 為此她提前做了各項準備,為求逼真,她甚至想著要在駿馬墜崖前再離開馬背。她跟著武安侯學了三年,她確信自己可以做到這一點。 卻不想出了意外,周成突然出現,在她即將棄馬逃走時,扯住了她,兩人一起墜落。 假死恐怕要成真死了。 可是,她不想死。不到最后一刻,她不想放棄。 她拼盡全力去抓崖壁上倒長的荊棘。荊棘叢茂密,她沒抓到荊棘,反而……撲進了荊棘掩映下的洞中。 身上不止一處被刺傷,腦袋磕在地上,但是雙腳竟然有了可踏之地。 絕處逢生,秦珩喜出望外,連壓在她身上的周成似乎都不那么討厭了。她四肢百骸劇痛無比,但心里的喜悅卻咕嘟嘟直冒泡。 “殿,殿下?!”周成的聲音既驚且喜。 秦珩一時又是驚喜,又是煩惱?;钪倘缓芎?,可身邊有個周成跟著,她這一切不都白費了嗎? 她腦袋昏昏沉沉,終是緩緩合上了眼睛。 “殿……”周成猛然意識到自己壓在了四殿下身上,而四殿下從頭到尾沒發出一點聲音。他心底冷汗直冒,四殿下不會就這么死了吧?他連忙從四殿下身上起來,然而洞中黑暗,他驟然抬頭,不知撞到了何處,腦袋一痛,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氣。 周成想起前事,在黑暗中伸手向旁邊摸去,摸到四殿下的口鼻。嗯,還有呼吸。他暗松一口氣,從懷里摸出火折子點亮。 洞中頓時明亮起來。 他微微瞇了眼,小心查看著環境,見這山洞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很多,他們現在是在洞口。 不對,他得先看四殿下。 “殿下,殿下?” 四殿下的情況令人觸目驚心,面色蒼白,雙目緊闔,胸前衣襟上沾染了斑斑血跡。 周成是習武之人,隨身帶有金瘡藥。四殿下這情形,肯定是要先治傷的。他也沒多想,單手去扯四殿下肩頭的衣服,想查看胸前要害是否有傷。 “呲啦”一聲,衣衫撕裂,白色的中衣下層層疊疊的白布教他愣在當場。 周成瞬間睜大了眼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對自己說,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怎么會?他顫著手搭上了四殿下手腕,去尋其脈搏。 脈搏跳動如常,只是,只是這分明是女子的脈相!沒錯,他自幼學武,略通醫術。這脈相是男是女,他還是分得清的。 可是,有這么一瞬間,他開始懷疑他自小學的都是假的。四殿下,怎么可能是個姑娘?可是,他很確定他眼前的四殿下和一年前的四殿下是同一個人。 那么,四殿下是從什么時候起變成姑娘的? 他不敢去揭開中衣下的白布,腦海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回過神來,去查看四殿下身上外傷,幫她挑出手上的刺。 秦珩幽幽醒來時,還在山洞中,不遠處有火光。周成背對著她,坐在火前。她衣衫破損,身上各處傷口隱隱作痛。輕輕嘆一口氣,她心說,她這不是假死,真成尋死了。她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一些。 聽聞身后的響動,周成緩緩轉身,神情復雜:“殿下……” 秦珩默不作聲。她現在不想跟周成說話,他奮不顧身去救她,卻破壞了她的計劃,還讓她陷于現在的困境。 要殺了他嗎?她想她做不來。 “殿下,咱們現在是在崖壁的半腰的山洞里,洞口外面都是荊棘?!敝艹刹桓胰タ此?,罕見的話多。他不敢去問她為何會出現在崖頂,也不敢問她為什么是個姑娘。 秦珩只“嗯”了一聲,內心充滿無力感。懸崖的半山腰里,如何出去?她腰帶的暗節里,倒是藏有油紙包的牛rou干和一小瓶水,頂多能應付兩日。 必須得找到出路,離開這里。至于周成,她有些猶豫了。 “不過殿下不用害怕……” “嗯?!鼻冂褫p聲道,“我不害怕?!?/br> 有什么可怕的?是她自己倒霉罷了。不過她能活這么大,已經算很幸運,很命大了???,從荊棘崖墜落都沒死。這荊棘崖,是她老祖宗的福地,可能也會是她的福地。 她害怕什么? “不是,屬下是說,殿下昏睡的時候,屬下探了探這山洞,發現這里是能出去的,就是不知道通向哪里?!敝艹陕掏痰?。 秦珩心里一跳,驚喜席卷而至。她驚道:“你怎么不早說?” “屬下這不是說了嗎?”周成低了頭,撥弄火苗。 秦珩短短片刻間,心情幾起幾落,此刻方被劫后余生的幸福感所籠罩。她深吸一口氣:“那好?!?/br> “殿下再歇一歇,咱們就出去?!敝艹烧酒鹕?,熄滅火。兩人略歇一歇,尋找出路。周成舉著火把在前面開路,火苗的聲音和腳步聲,讓他心里有一種異樣的安定感。 他有心想回身等等四皇子,卻又覺得不妥。想到先時的場景,他耳根不由一熱。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看到了清冷的月光。 “殿下,快到出口了!” 秦珩卻慢慢抬頭,一字一字道:“你自己先出去吧?!?/br> “咱們馬上就要……”周成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向四殿下,“殿下此言何意?” 秦珩不做聲,她在想著打暈周成的可能性。 周成忽的瞳孔緊縮:“殿下墜崖不是意外?” 四殿下不言不語。 周成不知道自己是猜對了還是猜錯了,繼續道:“殿下是想輕生嗎?” 回應他的依然是沉默。 周成扯了扯嘴角:“屬下有件事情忘了告訴殿下……” “什么?” “殿下昏迷之際,屬下給殿下診脈,發現了一個……秘密?!敝艹陕曇魳O輕,在秦珩聽來,卻聲聲要人性命。 她牙齒相撞,咯咯作響,竭力保持鎮定:“所以呢?你說什么?” 她距離周成只有一尺的距離。 “屬下奉三殿下之命保護四殿下,不管四殿下是男是女,屬下總歸要將四殿下安全送回宮里?!?/br> 驚懼之下,秦珩反倒鎮定下來。周成敢這么說,自是已經確定了。秘密被周成發現,她努力忽略心里的怪異感,輕嘆一聲:“是啊,你說的是,所以我才想著,不如死在這里算了?!?/br> 不過是片刻之間,她心間已經轉過了萬千念頭。周成對三皇兄忠心耿耿,她若想實現心愿,只能從三皇兄下手了。 周成有些振奮,他果然猜對了。然而他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火把的光亮下,四殿下一臉釋然,緩緩說道:“我明明是個公主,卻被迫扮成了皇子。我瞞了很多年,就要瞞不下去了。這回出京前,父皇說等我回去,就給我議親。我不想連累更多的人,只能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最好尸骨無存,死無對證??上?,你偏偏卻要救我。周成,你不是救人,是害人啊?!?/br> 兩滴眼淚劃過腮邊,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剛洗過一般。 周成聽這話,心中頓覺酸楚。他是暗衛,宮中的一些陰私他也聽說過。公主假冒皇子,是欺君之罪。若事情敗露,不知要損上多少人性命。不想連累別人,自殺輕生,還要選這樣的方式,支開所有人,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不過,他依然記得自己的職責,神情不改:“屬下奉三殿下之命保護四殿下,自然要將四殿下送回宮中?!?/br> 秦珩斜了他一眼,自嘲一笑:“周成,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對我三皇兄,究竟是真忠心,還是假忠心。以我和三皇兄的交情,你覺得事情敗露的話,父皇會相信三皇兄無辜嗎?” 周成心神一震,宮廷內外誰不知道三殿下與四殿下感情真摯。若四殿下犯了欺君之罪,會有人相信三殿下不知情嗎? 三殿下有恩于他,他不能讓三殿下犯險。 秦珩看他神色松動,心說可能有戲,續道:“我讓你去保護杜侍郎,是不想連累你。你就當今日從沒見過我吧。你走你的,我死我的?!?/br> 她最后一句話說的甚是絕決。說完,轉身欲走。 周成大驚,一個念頭浮上心間:四殿下還是要尋死嗎?他不能看著四殿下去死,可他也知道四殿下的擔憂都是真的。假冒皇子,欺君之罪,一旦事發不知要連累多少人。 確實如她所言,四殿下就此死去尸骨無存,能把損失降到最小。 可是不能,四殿下不能死! 他一把拉住了四殿下,脫口而出:“殿下可以假死?!?/br> “什么?”秦珩一臉愕然的模樣。 周成飛快轉動思緒,他整理了一下措辭,咽了口唾沫:“我說真的,殿下不如借著這次機會,死遁?!?/br> 秦珩有些驚恐:“這怎么行?” “殿下聽我說?!敝艹杀3制届o,“反正從崖上墜落,幾乎沒有生還可能。殿下死都不怕,還怕假死嗎?”見四殿下還在猶豫,他提高了聲音,“難道殿下真想事發以后,牽累三殿下嗎?” 秦珩如夢初醒一般,呆呆地點了點頭,心里卻說,成了。 周成深吸一口氣:“殿下不用擔心,此事交給我就好?!?/br> 秦珩沒有猜錯。 四皇子出事的消息傳到京城后,皇帝龍顏大怒,一罵匪盜猖獗,二罵官員無能,當即欲治賈四張等人失職之罪,卻被太子給攔下了。 第39章 隱患 太子輕嘆一聲, 言辭懇切:“父皇, 賈四張在河東旱災中, 小心謹慎,及時上報, 有功而無過,四皇弟也對他頗多贊譽。四皇弟出事……”他說到這里聲音哽咽, 眼圈兒也紅了:“兒臣知道父皇上心, 可是這實屬意外,若將過錯記都在賈四張頭上,不但河東百姓寒心,若四弟知道,心里也難安?!?/br> “不是賈四張的責任, 那是誰?孫憲?杜子清?”皇帝怒氣未消,“朕好好的兒子, 去河東賑災,把命搭在那里,你竟然說一句寒心?失去一個兒子, 難道朕就不寒心么?” 是的,皇帝一直不大喜歡四皇子,那個孩子老實呆木,除卻孝順聽話,并無所長??墒钱斶@個兒子客死他鄉時,他依然無法接受。他子嗣不豐,有且只有四個兒子。再不喜歡, 也是皇家血脈。 一想到自己當日拒絕了太子的建議,執意要四皇子前去河東,他羞惱懊悔而又憤怒心傷。他何嘗不知此事與賈四張等人無關?可他必須要找到一個發泄口,來告訴自己,錯的人是旁人,不是他。他一直善待麗妃的養子,對老四他并無虧欠。 “四弟出事,兒臣和父皇一樣的傷心難過。但是冤有頭債有主,父皇圣明,肯定不會放過有錯之人,也不會濫殺一個好人。四弟仁善,想來也不會愿意因為自己的緣故,連累無辜?!碧忧罔熬従從贸鱿惹八幕实艿挠H筆書信,“父皇,這是四弟的信,請父皇過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