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節
程謹言又立馬回身,一把拽開發愣的宋陽,二話不說背起展凝跑了出去。 動作一氣呵成,弄的人眼花繚亂。 展銘揚連忙快速跟上,孫婉也跟著朝外跑,只是堪堪跑出大門,身后猛地傳出一陣驚人的尖叫。 展銘揚抽空回了一眼,說:“沒事,你留下吧,醫院去那么多人也沒什么用?!?/br> 隔了沒幾米就是大馬路,程謹言已經攔了一輛車,動作迅速又帶著小心翼翼的將展凝塞了進去。 孫婉擰著眉站了幾秒,最終轉身又朝店里跑。 到門口見了里面如煉獄般的場景,驀地便僵住了。 之前還淡定的跟神仙一樣的宋陽突然就抽了,也不知道從哪弄的廢棄鋼管,一下又一下往男人身上狠狠抽著。 他的表情凝固的非常詭異,好似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看起來十分認真,臉部肌rou因著大幅度的動作抖動著,而目光就仿佛看著一個死物。 倒地上的男人已經躺進了血泊里,垃圾一樣的軀體微微抽動著,嘴里隱約漏出細細的痛苦呻、吟,感覺下一秒就要升天一樣。 孫婉突地一抖,回過神來,面色劇變。 “宋陽,住手!” 她連忙沖上去拉失控的年輕人,吼道:“別打了,你是想打死他嗎?” 宋陽又抽了他兩棍,才被孫婉費力的拽了開來。 “你瘋了?!”孫婉不可思議的看著面如冰霜的男人。 那從認識就軟糯溫柔,說句話沒有一次高聲,見人就靦腆笑著的少年瞬間從記憶里拔了出去,卻怎么都無法往這個喘著氣的男人身上套。 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模子,邊邊角角沒有一絲一毫的重合,眼前的人從另一個維度被不小心拎了過來一樣,全然的陌生和恐怖。 對,是恐怖,孫婉對著他那沒有任何溫度的雙眼,居然有些驚怕。 “宋陽!”孫婉想讓他吭個聲,好讓她找到一絲以往的熟悉感,忍不住輕輕推了他一下,“宋陽?!” 宋陽喉結鼓動了下,伸手粗魯的抹了一下臉,隨后轉頭看了孫婉一眼。 他微微勾了下嘴角,冰凍的表情因著這個小小的幅度都融化開來,銅墻鐵壁似得氣場驀然破碎,轟然倒塌下徒留說不出的疲憊。 “嗯?!彼麘寺?,“沒事?!?/br> 見鬼的沒事! 警車這時呼嘯著到了店門口,很快進來幾個穿著制服的民警。 民警一見這場景也有點反應不過來,地上躺著的半死不活的人是他們白天送過來的,說是找兒子來的,卻迷路了,雖然后來知道是繼子。 叫救護車,盤問,查監控等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過后,宋陽被例行帶回了派出所。 但因為是家庭內部矛盾,加之送醫院躺尸的男人發瘋在先,宋陽認罪態度又好,所以適當的做了下筆錄,又象征性的罰了點款,便讓人走了。 從派出所出來,孫婉打算去醫院看下展凝。 孫婉:“你去不去?” 宋陽手上扎了一堆玻璃渣,抽男人之前他先把一只玻璃杯給砸了,自己低頭正把露外面的一顆顆揪出來。 孫婉又說:“你的手順便也可以包扎一下?!?/br> 宋陽低著頭,淡聲吐出一個字:“行!” 在被顛顛的背著跑的時候,展凝就已經醒過神了,少年的背部已經張開,只是有些過瘦,趴上面并不舒服。 中途展凝有吭一聲說:“沒事,我自己能走,把我放下吧?!?/br> 也不知道程謹言沒聽見,還是把這話給無視了,愣是沒反應,直到跑到路邊,攔了車子坐上去。 兩人都坐在后排,程謹言二話不說將人放倒,小心翼翼的讓她的腦袋擱自己腿上。 展凝膈應壞了,連忙掙扎起來。 程謹言輕輕松松制止了她的四肢,微微俯身,柔軟的嘴唇幾乎要碰到她的耳朵,輕聲說:“別鬧,等會血流的更多?!?/br> 展凝斜眼看他,冷聲說:“放開我?!?/br> 對方明擺著的強烈排斥像根根尖刺鉆入程謹言的皮膚,破了血rou,直至骨髓,他生生忍著,忍的全身發顫,又毫無辦法。 他抱著懷中單薄柔軟的身軀,觸感跨越時空回到他所熟悉的記憶里,去感受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溫熱和活力。 程謹言撈著展凝腰的手緊了緊,他想在這樣的輕微摩擦中找尋那一絲妄想中的熟悉感。 展凝不知道他在發什么愣,眼波流轉又帶著她看不懂卻又心驚的復雜,擰著眉又掙動了下,厲聲說:“放開我!” 坐副駕駛的展銘揚聽到動靜扭頭朝后看了兩人一眼,他跟展凝摟摟抱抱慣了,一時沒覺察出兩人有什么不對。 傻乎乎的問了聲:“你們怎么啦?” 誰都沒搭理他。 程謹言坐直身體,僵了片刻才生拉硬拽的將自己的胳膊從展凝身上撕了下來。 展凝一把拍開他的手,躲瘟疫似得靠到了車窗邊上。 程謹言腦中繃著的弦頓時斷的慘不忍睹,他將目光轉向窗外,手指死死的摳著掌心,將刮骨嗜血的痛苦一口一口吞進肚子。 到醫院做完檢查后包扎,就像展凝原先預料的那樣,頭上又禿了一塊,這次禿的面積更廣。 之后到輸液大廳掛點滴,有點輕微腦震蕩,展凝老感覺頭暈犯惡心。 程謹言看她皺在一起的五官,心疼的說:“很難受?” 展凝沒吭聲,身子一歪,直接靠到了另一邊的展銘揚身上。 “姐,很不舒服嗎?”展銘揚連忙換了個姿勢,抱著展凝,讓她靠的更舒服些。 “還好,你們別跟我說話?!彼]著眼在那摸索,從口袋將手機掏了出來。 展銘揚立馬給抽走了:“你還玩手機!” 展凝無奈的說:“我就問下那邊情況怎么樣了?!?/br> “不用問,真有什么事早就電話來了,你先cao心自己?!闭广憮P不由分說的將手機給沒收,之后愣是展凝怎么解釋都沒用。 展凝心累,想著:“總歸是長大啦,都不聽話了,這么費勁的忽悠都不管用?!?/br> 輸液大廳人很多,各種病患占滿了半個屋子。 年輕護士推著醫療車時不時的在旁邊經過,中間觀察了好幾次展凝的輸液速度。 展凝看了眼點滴瓶行將斷氣的走速,提了句:“麻煩能稍微快點嗎?” 護士柔聲說:“這個藥水不能用太快,坐累了是吧?” 展凝說:“有點?!?/br> 護士:“沒辦法,只能忍著了,看看墻上的電視轉移下注意力?!?/br> 說完,推著車走了。 展凝熬了會,手癢的想自己去調走速。 程謹言眼疾手快的拍掉她的手。 兩人視線在空中一撞,展凝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長輩面對熊孩子時的無奈。 展凝:“……” 她心想:“翻天了啊這是!” 但也沒再做什么。 沒多久孫婉跟宋陽找了過來,彼此將情況一交換,各自放了心。 展凝說:“你們先回去休息,我這邊沒什么事,不要緊?!?/br> 腦袋開了瓢,血糊過一臉,哪怕仔細擦拭過,也有紅色的血跡在邊角殘留,襯著她慘白的臉,像深秋的枯葉,輕輕一捏就能碎成渣渣。 宋陽只瞧了一眼,便轉了視線,受傷的手用力屈攏了一下。 站了沒多久便走了出來,宋陽將孫婉先送了回去,過后又去了另一家醫院。 之前已經來過一趟,將治療費用結算過一次。 他熟門熟路的上到三樓,緩慢走在明晃晃的醫院走道上,路過擦肩的病患家屬,經過值班的護士臺,走進了最西側的單人病房。 沒開燈,借著窗外漏進來的光線能勉強看清室內輪廓。 他在門口站著,等眼睛完全適應后才朝病床走去。 床上側躺著一個略瘦的中年男人,身上多處骨折,腦袋上破出來的血洞比展凝更嚴重,此時捆著厚厚的白色紗布,隱約透著點傷藥顏色。 手上還掛著點滴,可能是受傷關系,他睡的并不安生,眉頭緊緊攏著,看起來很痛苦。 宋陽在床邊站了會,面無表情的盯著近在咫尺已經不堪一擊的男人。 他忍不住回想自己往前二十多年的生活,每一天都過的跟狗一樣,他像一貼被用了又用的狗皮膏藥,已經沒了藥用價值,卻還泛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某個人的棍棒底下到另一個人的棍棒底下,他做什么都是錯,說什么都挨揍,他活著連個笑話都不如。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了什么,又不敢去死。 他在全然無望的世界里獨自掙扎,看不到光亮,找不到盡頭,直到遇到展凝。 對方笑嘻嘻的喊他學委,有意無意的逗他說話。 展凝是第一個對他說“以后會好的”“很快的,再忍一忍”的人。 這人身上好像有一種魔力,輕描淡寫一句話似得就真的可以到達彼岸一樣。 宋陽在迷茫中突然看到了方向,有了一種底氣,感受到了一股溫暖的力量。 他拼盡全力的朝那個方向游過去,他以為很快就能到岸的,結果依舊沒有。 高考那年,在他母親對生活不堪重負跳河自盡之后不久,眼前的男人便想著法的去校門口堵他,運氣好點能跑掉,運氣差點就會被抓到揍得鼻青臉腫,他不理解為什么到都這時候了這個男人還不放過他,可能是廉價的出氣包太好用。 “出氣包”死死的咬牙忍著,一次又一次,他那會想著是總能過去的,揍就揍唄。 直到高考前夕又一次挨揍時男人無意間看到了從他身上掉落的□□,那張卡就像一盞指路燈,照著前方唯一通往希望的道路。 可最后燈還是滅了,苦苦守著的道路就這么沒了,靈魂再一次的陷在了迷霧中,分不清南北。 他有那么一刻想著:“算了吧,太累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