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嘶!”展凝咬了咬下唇,“你是不是有???” 程謹言噘了噘嘴,低頭撥弄水壺蓋。 展凝:“你這樣一聲不吭就跑出來不知道家里人會擔心嗎?你平時看著挺正常的呀,今天抽什么風?” 程謹言小聲說:“我給阿姨留紙條了?!?/br> “你紙條放哪了?” “放茶幾上了?!?/br> 展凝沉默了下:“紙條上寫什么了?” 程謹言快速看了她一眼:“跟jiejie去圖書館了?!?/br> “……” 話剛說完,展凝手機又響了,她拿出來看了眼來電,頓時一臉的生無可戀:“媽……” 李知心劈頭蓋臉將人臭罵了一頓,最后下令立馬打道回府。 展凝泄氣的雙肩一耷拉,瞅了邊上眼巴巴看著的小孩一眼:“我現在送你回去,以后別亂跑了?!?/br> 程謹言猶猶豫豫的說:“我不想回去?!?/br> 展凝:“不回去準備在這當要飯的?” 程謹言:“你回去嗎?” “我回不回去不重要?!闭鼓忠恢杆?,“但你不能跟著我,這樣會十分妨礙我,而且你一跟小揚就也要跟著,我就沒法做事了,明白嗎?” 程謹言今天已經觀察展凝大半天了,他完全沒看到展凝在做什么事,他唯一看見的就是這人在窗口跟什么似的一直趴著。 他想了想從小書包里掏出一本書,抬起來給她看:“我可以在邊上看書,不打擾你?!?/br> 展凝:“不行?!?/br> 程謹言沮喪的垂下手,卻依舊堅持:“可是我不想回去?!?/br> 自從程謹言幫著展凝做過一次掩護后,這人腳底翻著天就沒再家好好呆過,程謹言又是暗喜于自己跟展凝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又鬧心于對方的長時間不見人影。 他對展凝的感情比較復雜,這個年紀的孩子會有一種比較變態的現象,就是你越不把他當回事,他越能把你當塊寶,成天削尖著腦門就為了刺你一下,引起點或好或壞的注意。 這一現象在之前更嚴重,后來因著展凝的強力排斥程謹言自我進化的稍微收斂了些,但不代表就不存在。 現在有了一個這么只有天地知他兩知的秘密后,就像密封蛋殼裂了條縫,程謹言想親近展凝的詭異欲、望就又冒了頭。 他見展凝臉色不好看,便自己出主意說:“就告訴阿姨我跟你都在圖書館看書行不行?我不會搗蛋的?!?/br> 展凝有點手腳沒地方放的無奈感:“聽話點成不?” “我會很聽話的?!背讨斞杂謴娬{說,“我不會搗蛋的?!?/br> 展凝不耐煩的擺了擺手:“走走走,我送你回去?!?/br> 說完先一步朝外走。 程謹言抿著嘴遲疑的跟在她身后:“我回去了也可以一個人過來,我認識路了?!?/br> “……”展凝面前倏地就起了一道高墻,砸不爛又跨不過。 她在腦袋里演練了一遍程謹言所說的可能,先不說孩子會不會被拐跑的,就這時不時鬧一次消失,還次次都是跟著自己跑裁縫鋪來的事,被李知心知道還不把天給踩塌了? 展凝冷眼看向他:“你威脅我?!?/br> 程謹言囁嚅著:“姐,我不會搗蛋的?!?/br> 僵持了片刻,權衡完利弊,展凝最終給家里太后去電話,天花亂墜的一通撒謊,將事給圓了過去。 “謊言是泥沙,不能減,只能堆?!闭鼓匝宰哉Z完,看向一臉欣喜的程謹言,“你最好別給我說漏嘴?!?/br> “不會的!”程謹言聲音響亮的做保證,“我不會的!” 重新回到裁縫鋪,展凝掏了幾張廢紙出來往地上一墊:“你坐這吧,看累了就起來走走?!?/br> 程謹言聽話的往地上盤腿一坐,安安靜靜的低頭翻外文書,還把小書包直接墊身后墻上當靠背。 展凝說:“轉個身坐,別靠墻?!?/br> 程謹言抬頭看她:“這樣舒服?!?/br> 展凝指了指頭頂的日頭:“書頁反光對眼睛不好,你這一天看下來能給你看瞎了?!?/br> 大盒子里鐘喬松在cao作臺后繼續忙碌,窗外有沒有多出來一個蘿卜頭于他而言也沒有什么區別。 在展凝持續觀望的這段時間中得出這人是在趕制一件旗袍,并非全中式,細節上也加入了點西洋玩意。 這個下午,原本還安靜,不知什么時候開始隱隱約約傳來人聲,聲音漸大,慢慢的那種嘈雜蔓延至耳畔四周,爭吵哭叫似乎還有打砸的聲響不絕于耳。 程謹言剛在空地上跑了一圈回來:“姐,那邊好像有人吵架?!?/br> “嗯?!闭鼓沁呁?,不過也沒有要湊熱鬧的心思,很快又把視線投到室內。 她一愣,見到鐘喬松停了手邊工作朝他們走來,沒幾步就到了跟前。 “不去看看?”他說。 展凝沒想到這個模樣出塵的老頭也有一顆不老的八卦小心臟。 不等展凝回答,他雙手背后,眼睛盯著那個方向,又說:“不是小陽同學嗎?應該適當關心關心?!?/br> 將這話轉了個來回,展凝立馬品出味來,震驚的看向他。 鐘喬松似笑非笑的又說:“可能正挨揍呢,那孩子挺抗揍的?!?/br> 展凝很快帶著程謹言往事發地跑去,宋陽是不是抗揍她不知道,但也明白那人有多沒出息。 叫罵聲越來越清晰,圍觀的人群也逐漸顯露,大部分都是老婦人,偶爾夾雜著幾個男性,議論紛紛的臉上都是看戲的興致勃勃。 這里都是私人住宅,大部分都是兩三層的小樓,門前空出一塊當院子,有些豎墻圍了起來,有些光禿禿的大敞著。 叫罵的這家就屬于“光禿禿”中的一類,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男人正瞪著虎眼大聲叫罵,速度很快,咬字不清,展凝都沒聽出幾個意思來。 地上蓋著一只坑坑洼洼的不銹鋼臉盆,零星一些碗盤的殘肢,還有團成堆的衣服。 這時從屋里沖出來一個女人,說沖出來不太恰當,因為少了一條腿,架著雙拐沖的姿勢磕磕絆絆,她明顯想去拽那個正怒火狂噴的男人。 不過男人此刻腦子明顯正短路,見有人靠近直接揮起手中的木棍,劈手將人給揮在了地上,他瞪了瑟縮在地上的女人一眼,倒沒了其他動作,憤恨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的進了屋。 有人過去把躺地上的女人扶了起來,這女人應該是從床上剛下來,身上只穿了一套睡衣,松松垮垮襯著那張蠟黃的臉,十分的狼狽。 展凝前后沒看到宋陽的影子。 邊上一個大媽表情慘不忍睹的說:“這人要喝酒總歸是難弄的,難為了他家那個便宜兒子?!?/br> 另一個附和:“可不是,我看那孩子夠好的了,聽說飯都是他煮的,學校讀書還頂好,就這個命不行?!?/br> “今天就是因為菜不和口味,才揪著打了一頓,我記得前兩天剛鬧過吧,這日子也是沒的消停了,那個娘也是不行,要換我直接帶著兒子走人?!?/br> “不是這么說的,缺胳膊少腿的下一家也難找,不然能嫁到這來?不是我迷信啊,這女人……那個可能不太好,她前夫是病死的,她一來這,李酒鬼開的那小超市就倒閉了,我估計男人心里也有疙瘩,借著題的發揮出氣也說不定?!?/br> 展凝牽著程謹言從人堆里走出來,她突然想起曾經在宋陽身上看到的大片淤青,那時候這人遮遮掩掩的神態頓時有了很好的解釋。 倒是沒想到宋陽會有一個這么復雜的家庭背景,加上他文弱的性格,日子如何的水深火熱可想而知。 展凝原本想給宋陽打個電話,仔細一考慮又覺得算了,這些事擺出來并不好看,老話說家丑不可外揚,沒幾個人會希望自己家的糟心事被人得知了解。 “姐!”程謹言忽然叫了她一聲。 展凝:“嗯?” 程謹言伸手指了指一個方向。 路過的這戶人家后門放了一個大水缸,水缸跟圍墻之間留了一條縫隙,宋陽就鑲嵌在里面,整個人縮成一團,灰頭土臉的。 展凝走過去到他跟前蹲下,好一會才開口叫了他一聲:“宋陽?!?/br> 宋陽往里徒勞的又縮了縮,腦袋埋在胳膊里,恐懼的味道很明顯。 展凝第一次碰到這類事情,當下也不知道該怎么勸慰別人,世間痛苦千千萬萬,不是當事人是很難從中體會一二的。 展凝想了想說:“已經初三了,上了高中就可以住校?!?/br> 宋陽好一會才抬起頭,左邊眼鏡碎成蜘蛛網,臉色泛著白。 “還有我媽?!彼卵坨R,在另一塊好的鏡片上擦了擦,輕聲說:“我走了,挨打的對象就是我媽了?!?/br> 展凝原本想說家暴可以報警,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報警后呢,沒有造成絕對的人身傷害下根本不會判刑,大部分都是做口頭調節,而等外人一走,迎接這母子兩的又是什么? 兩廂無話,程謹言挨著展凝蹲在地上,蹲的時間長了,身子晃了晃一個屁股坐在了地上。 也不多說是什么,一手攀著展凝的胳膊,一手在自己小腿上捏了捏。 展凝看了他一會:“下次別跟著來了,你看多累?!?/br> 程謹言頭也沒抬:“不要?!?/br> 鬧心。 “我先走了?!彼侮柭掏虖睦锩媾懒顺鰜?,像年邁的老人佝僂著背脊,走動時才發現腿似乎出了問題。 展凝擰眉說:“現在回去不要緊嗎?而且你這腿應該去醫院看看?!?/br> 宋陽一步一步極為困難的挪出來,搖了搖頭,輕聲說:“沒事,就扭了下,每次這樣打完那個人就會直接去睡覺,我得趁著這個時間回去看看?!?/br> “宋陽……” 宋陽擺了擺手,然后有點困難的開口:“你……你能別……” “我不會說的,你放心?!闭鼓粗Р黄饋淼哪X袋,“回去記得上個藥?!?/br> 他點點頭:“謝謝?!?/br> 看他走的困難,展凝原本想扶他一把,宋陽拒絕了,他緩慢的一步一步蹭遠,原本軟弱的形象似乎有了點質的變化,似乎也有些理解這人往常拼了命用功賺來的書呆子名頭。 每個人都有他既定的命運,各自跟著一條線婉轉延伸,跟其他人的交匯碰撞分開,不論經歷著什么永遠是干凈分明的一條,無法真正摻和滲透。 展凝突然嘗到了一絲苦澀的無力感,她回憶了下上一世的宋陽,卻發現對這人記憶模糊的厲害。 “姐!”程謹言忽然沒頭沒腦的抱住了她,“我肯定不會讓人欺負你的?!?/br> 展凝:“……” 她想:“要欺負我還真不容易?!?/br> 低頭看看抱著自己的小孩,又說:“等你長大了別給我使絆子就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