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為什么?沒有安人工呼吸器啊?!?/br> “啊,您說這個啊?!毖芯繂T終于明白了老板的意思,點頭道,“對,是沒有安。這位患者完全可以不用安的?!?/br> “不用?怎么說?不能自主呼吸,為什么不用人工呼吸器?” “因為他接受過治療了,是一種特殊手術……” “什么手術?” “呃……”研究員的目光開始躲閃。 “那個……”有人舉起了手,是星野祐也,“我可以說一句嗎?” “什么?” “關于這一點,也許由我來說明更好?!?/br> “為什么?你不是在別的組嗎?” “是的,不過當我知道這位患者的事情時,也和社長有了同樣的疑問,于是獨自做了些調查?!?/br> 和昌看了看仍然迷茫地呆立原地的研究員,將視線轉移到星野身上,點了點頭,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星野站起來,面向和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 “那位受試者身上,埋了一個非常特殊的橫隔膜起搏器?!?/br> 和昌皺眉道:“什么?” “橫隔膜起搏器。簡單地說,就是用電流刺激橫膈神經,人工使橫隔膜動起來。和心臟起搏器的設想是一樣的?!?/br> “還有這東西?是最新技術嗎?” “基本設想在很久以前就提出來了。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也已經有了成功的例子?!?/br> “這么早……”和昌搖搖頭,“很慚愧,我竟然完全不知道?!?/br> “您自然不會知道,因為這項技術在日本幾乎沒有實施過。除了器械入手困難之外,維護保養也很困難,而且費用高昂。畢竟,不能自主呼吸的人大多會躺在病床上,只要切開氣管,裝上人工呼吸器就可以了。另外在安全性方面,起搏器還殘留有一些問題,很難推廣?!?/br> “但那個人還是下定決心裝了一個?”和昌指著顯示屏上的男人。 “似乎有好幾個原因。首先,他的癥狀適合安裝起搏器。另外就是技術革新。劃時代的新產品被開發出來了,解決了老產品的遺留問題?!?/br> 和昌往前探了探身子?!霸趺椿厥履??老產品原來有什么問題?” 星野有些為難,搓著手:“這可說來話長了?!?/br> 和昌這才回過神來,看看周圍,部下們都困惑地沉默不語,目光中流露著不安。因為社長正沉浸在與會議完全無關的話題之中。 “不好意思,”和昌對星野說,“扯遠了。請坐?!?/br> 星野似乎松了一口氣,坐了下去。 “啊,不過,星野君……抱歉,待會到我房間來一下?!?/br> 年輕的研究者擔心地看了看四周,答道:“是?!?/br> 敲門聲響起。和昌說了聲“請進”。 “打擾了?!遍T開了,星野抱著文件夾走了進來。 “剛才真不好意思。這個話題我個人很感興趣,結果一時忘形?!焙筒龔淖肋呎酒饋?,坐到沙發上,“好了,你也坐?!?/br> “是?!毙且熬兄數卦谄ど嘲l上坐下。 “叫你來,不為別的,是想聽你繼續說下去?!焙筒?,“那個,叫什么來著,橫隔膜……” “橫隔膜起搏器。我想您應該是為了這件事,所以把資料都帶來了?!毙且鞍盐募A放在茶幾上。 和昌點點頭?!澳銥槭裁搓P心那項技術?” 星野挺直了腰桿。 “原因不是別的,只因為我覺得這或許會對我自己的研究有所幫助?!?/br> “你的研究,和剛才的brain robot system不同,是通過將大腦信號傳遞給肌rou,讓人自己運動手腳,對吧?!?/br> “您說的沒錯。大腦指令傳達不到,器官就動不了,這時就用電流傳遞信號。因為設想是一致的,所以我對橫隔膜起搏器很感興趣?!?/br> “這樣啊。不過,手腳的肌rou與橫隔膜,其運動的復雜程度不可同日而語吧?你的研究內容明顯更難。應該沒什么特別的參考價值吧?” 星野點點頭,打開文件夾。 “如果是舊式起搏器,的確是這樣的。那只是單方面用電流刺激橫隔膜,使其按照一定的節奏運動。不過,這樣有很多問題?!?/br> “這話你剛才也提過。有什么問題?” “最典型的是誤咽。食物等異物有可能進入氣管。就算用別的方式來補充營養,還有別的異物入喉的危險。另外,排痰也是個問題。正常人喉嚨里堵著一口痰的時候會怎么做?社長,您當然明白?!?/br> “痰?那當然是——”和昌咳了兩聲,“這樣?!?/br> “沒錯,會咳嗽??人杂袃煞N,一種是自發性咳嗽,就像您剛才做的那樣;另一種是反射性咳嗽。當異物落入氣管時,黏膜表面的傳感器會作出反應,將信息傳遞給大腦中的咳嗽中樞,大腦向橫隔膜等呼吸器官發出指令,人就會咳嗽——這是為了保護氣管、肺部等呼吸器官的生理防御反應,所以也可以稱之為咳反射??人赃€有一種作用,就是把氣管里的痰排出體外。但是迄今為止的橫隔膜起搏器技術很難再現這種咳嗽機能。就算形式上做到了,也不能順利地切換回普通呼吸。連健康人不小心嗆住的時候,都很難恢復到普通的呼吸狀態,您只要想想這個,就能理解了?!?/br> 星野講解流暢,條理分明,很容易聽懂。和昌一邊看資料一邊聽他講,這些內容資料上雖然也有,但他畢竟還是沒辦法牢牢把握其中的內涵。 “最新式的橫隔膜起搏器解決這個問題了嗎?” “還說不上完美,不過已經解決大部分了?!?/br> “是怎么做的呢?” “簡單地說,就是讓起搏器的信號調節裝置具備大腦功能。不僅僅是單方面發出信號,還能接收粘膜表面的受容體發出的信號,并據此改變信號類型。如果獲得了有異物進入的信號,就向橫隔膜發出咳嗽的信號。等問題解決了,再回到正常呼吸模式?!?/br> “原來是這樣。聽上去很可行啊。居然沒有人這樣做過,真奇怪?!?/br> 但星野嚴肅地搖了搖頭。 “實現起來可不容易。研發人員首先要弄清健康人在咳嗽時和正常呼吸時,大腦會發出什么樣的信號,并進行解析,構筑神經元網絡工作模型。然后,以這個模型為基礎,開發能夠發出多頻信號的調節裝置。為方便起見,就以橫隔膜起搏器為例來說明吧,其實,除了橫隔膜,還要對腹部肌rou等進行電流刺激。這些我還沒有完全掌握,但可以想象,一定需要下很大的工夫?!?/br> 談話一下子變得艱深起來。不過和昌明白了,這是一項復雜高端的技術,是過去的技術無法與之相比的。 “會對你的研究有幫助嗎?” “有很大的參考價值?!毙且包c頭道,“就像此前社長說過的那樣,我的研究課題,是讓殘障人士能夠自主活動手腳。但在現實生活中,光能活動是不夠的,還必須有反射行為,比如,碰到燙的東西時,會迅速把手縮回來。因為和機械臂不同,那是自己的手啊,會被燒傷的。對解決這些問題,是有啟發的?!?/br> 年輕研究者的眼睛閃閃發光。一談到自己的研究,他就變得特別熱切。 “謝謝。辛苦你了,我完全明白了?!焙筒f,“話說回來,研究出那個最新型橫隔膜起搏器的人是誰?在哪里工作?” “是慶明大學醫學部呼吸器外科的研究團隊。您要不要直接去和論文執筆者見一面,和他聊一聊?” 星野說,執筆者是一位姓淺岸的副教授,聽說他也參與過那位brs受試者的手術。 “迄今為止,做過多少臺手術了?” “聽說有六人。過程都很順利?!?/br> 和昌抱著胳膊,沉思了一會兒,開口道: “那些患者都是有意識的吧?!?/br> “意識……?”星野的視線落在斜下方。 “也就是說,沒有患者是因為意識障礙臥床的吧?” “這……”星野沒有迎接和昌的注視,一邊匆匆地眨著眼,一邊思索,“我沒有確認過,不過應該沒有。在臥床的情況下,會切開氣管,用人工呼吸器作為補充。如果沒有意識,使用這種高精度起搏器就毫無意義了。因為它的研發意義,就是為了讓患者的日常生活能夠更加輕松?!?/br> “不過,沒聽說過‘不能安裝在無意識患者身上’這種說法吧?” “這……是的?!毙且八坪跸露藳Q心,直視著和昌,說,“您說的沒錯?;蛟S處于昏睡狀態的人也能使用。據我所知,這種裝置不需要大腦發出任何信號?!?/br> 和昌從部下認真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擔憂。社長女兒出了事故,成了植物人,或許更加嚴重——這件事幾乎所有員工都知道了。星野正是因為察覺了和昌把自己叫來的原因,才帶來了這么厚的一沓文件吧。 “謝謝。你讓我聽到了一個好消息?!?/br> 哪里哪里,星野鞠了一躬。 和昌從衣兜里掏出手機,給神崎真紀子打電話。對面馬上傳來應答:“我是神崎?!?/br> “你過來一下?!闭f完,和昌便掛斷了電話。 沒多久,隨著敲門聲,神崎真紀子走進了房間。她穿著白襯衫,灰西裝,一頭黑發束在腦后。 “有家研究機構,你幫我聯系一下?!焙筒f,“慶明大學醫學部呼吸器外科。詳細情況,你去問星野君吧?!且熬?,你能幫這個忙嗎?” 當然,他回答。 “不過,”和昌抬頭看著神崎真紀子?!斑@是我的私人事務。不要妨礙公司業務?!?/br> “明白?!迸貢ЧЬ淳吹氐拖骂^道。 2 “不用慌。慢慢來,慢慢來。她的皮膚很嬌嫩,請小心不要擦傷?!?/br> 伴隨著護士武藤小姐的指示,千鶴子正在給瑞穗翻身。要是長期保持同一個姿勢,會產生淤血,生褥瘡。 千鶴子支撐著外孫女的身體,動作不太協調。她表情慌張,唯恐出什么差錯,似乎下一秒就會崩潰。 “mama,”薰子喚道,“左手,注意一下?!?/br> “啊,什么?”千鶴子看著自己的左手。 “不是mama的左手,是瑞穗的左手。別忘了,上面插著管子呢?!?/br> “啊……”千鶴子不知所措,僵在了原地。 薰子覺得實在看不下去了,卻還得硬把焦躁的心情按捺住。要是此時高聲呵斥,千鶴子恐怕此后無論如何也不肯協助護理瑞穗了。那可就不好辦了。 “沒事的。鎮定一點兒,就這樣,慢慢來。對,就這樣?!蔽涮傩〗銓ηQ子說話的語氣很柔和。這位專業護士無論什么時候都是那么冷靜。 千鶴子總算完成了工作。翻身是瑞穗的護理中最簡單的一項。實施起來這么棘手,這一點薰子也已經想到了,她下定決心,一定要頑強地堅持下去。 事故已經過去了兩個月。瑞穗的心臟無視院方的驚異,仍在持續跳動。各種數值也很穩定,醫院從來沒有緊急聯系過家人。 這種狀態會保持多久?醫生們也無法預測。就像腦神經外科醫生近藤一開始說的那樣,在小孩子身上,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這樣一來,薰子要考慮的事就只剩下了一件。以瑞穗還活著為前提,各種準備正在進行中。 主治醫生拗不過瑞穗奇跡般的生命力,表示,如果現在的狀態持續下去,在家護理就不是什么難事。不過,這是有條件的:現在護士手頭的工作,至少要有兩個人掌握。因為必須有一個人時刻陪伴瑞穗左右,萬一出現異常情況,能夠馬上做出應對。 問題是,除了薰子,另一個人是誰呢?不能拜托美晴。她有自己的家庭。和昌就更不用提了。 思來想去,只能請千鶴子幫忙。 本來,這應該是頭一個想起的人。薰子生下瑞穗之后,千鶴子曾經在廣尾的家里住過一個月,幫她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