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走吧,榎田說。 “是直接回家,還是先去別的地方?我知道有幾家很安靜的小店,比較方便說話?!?/br> 薰子的身體終于可以動了。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從包里取出手絹,按了按眼角?!安?,我不想去什么店?!?/br> “這樣啊。那我替你叫車吧。去廣尾可以嗎?” 不要,薰子搖頭。 “如果可以的話,能否去您家里……若是您方便?!?/br> “我家?” “嗯。請原諒我的冒昧。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吧?!鞭棺拥椭^。 榎田有一會沒說話,似乎在思考。接著說,那好吧。 “那就這么辦吧。不知道是湊巧還是什么的,我剛好把房間收拾過了?!?/br> 薰子知道這個請求一定震驚到了榎田,但她沒時間緩和自己的表情。 榎田的公寓位于東日本橋,兩室兩廳,一個人住有點太寬敞了??蛷d與餐廳是相通的,怎么看都有二十疊以上(注:約33平米)。就像他說的,房間收拾得很整潔。中央的桌子上隨意放著基本雜志,看上去十分灑脫。 在榎田的催促下,薰子在沙發上坐下。 “要不要喝點什么?酒有很多種,不過,我想還是先來杯礦泉水比較好吧?” 好,薰子回答。她的確想要杯礦泉水。 在她喝水的時候,榎田一直沒說話,也沒有看她。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說,就這樣走出房門,他想必也不會有二話吧,薰子想。 “您愿意聽我講講嗎?”薰子放下玻璃杯,說。 “好?!睒\田一臉真摯。 該說什么,怎么說——種種思緒在腦海中交錯。結果,她只說出了這么一句: “我女兒……瑞穗,或許要死了?!?/br> 榎田眼皮一跳。他難得出現了動搖的神態。 “為什么說是‘或許’?” “她溺水了。在游泳池里。心臟有一段時間曾經停止了跳動。之后,雖然心跳恢復了,卻一直沒有醒過來。醫生說,恐怕她已經處于腦死亡狀態了?!?/br> 薰子將那場噩夢緩緩道出。突如其來的悲??;夫妻倆徹夜談論器官捐獻;第二天去醫院打算同意捐獻;最后變卦;以及如今自己每天去照顧昏睡不醒的女兒,如此種種。講述起來條理分明,連她自己都感到驚奇。 榎田帶著悲傷的神情緩緩搖著頭,低聲說,真是難以置信。 “令嬡已經很不幸了,但更讓我驚訝的是你的堅強。今晚,你是把這么大的一件事藏在心里,來和我吃飯的嗎?為什么要這么做……” 薰子從包里掏出手絹,按了按眼角?!拔蚁胍娔詈笠幻??!?/br> “最后?” “這是最后一次見您了。所以,僅僅這一個晚上,我想忘掉那些苦難。就像以前一樣,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和您一起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這就是我決定扮演的角色?!?/br> 可我做不到,她又說。 榎田皺著眉,直視著薰子的雙眼。 “你為什么不想再見我了?” “因為……我不和丈夫分手了?!鞭棺舆o了手絹,“我想盡力為瑞穗做點什么。無論別人怎么說,她畢竟是我和丈夫所生的孩子。當非要接受她的死亡的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不知道會不會有那一天,但在此之前,我會一直照看她。但那需要很多很多錢。我必須照顧瑞穗,就不能去工作。雖然就算離了婚,丈夫也會給我一些幫助,可我還是覺得很不安。所以,離婚問題就束之高閣了。我和丈夫談過了,他也表示理解?!?/br> 榎田抱起胳膊。 “既然不離婚,就不能在外面和別的男人見面,是這個意思嗎?” “也有這個原因,但我主要是害怕敗給自己的心?!?/br> “???” “繼續和您見面,我一定會想和丈夫分手,想離婚的。但有瑞穗在,我不能這么做。這樣的話,心態或許會向奇怪的方向發展的吧?!?/br> “也就是說……”榎田似乎察覺了薰子的心思,沒有說下去。 “是的,”她說,“還不如讓瑞穗早點咽氣呢——我也許甚至會這么想?!?/br> 榎田搖頭道:“你不會變成這樣的?!?/br> “那就好了,可……” “當然,我無意慫恿你。既然你已經這么決定了,那也好。只不過,作為一名醫生,我很擔心你。如果有什么煩惱,還請像往常一樣來找我吧。就算不方便在外面見面,在診所總歸沒問題吧?” 榎田溫柔的聲音在薰子心中回蕩,她簡直想撲進他的懷里。但若是那樣,接下來的事情就危險了。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重新看了看四周?!胺块g布置得真漂亮?!?/br> 榎田有些意外,說了聲“謝謝”。他肯定不明白薰子為什么突然開始夸獎屋子。 “其實我想過,如果今晚您約我回家,我大可應允。我想忘掉一切辛酸,什么都不再顧忌,只是單純地變回一個女人?!鞭棺訉\田露出一個微笑,“明明女兒都那樣了。我真是個壞mama啊。又壞,又蠢?!?/br> 醫生心平氣和地笑著,聳了聳肩。 “全都說清楚了,真好。如果和你共度良宵之后,你才把實情告訴我,恐怕我會陷入自我厭惡的深淵,在一段時間內都沒辦法重新抬起頭來吧?!?/br> “對不起……” “你要是平靜下來了就和我說,我送你去搭出租車的地方?!?/br> 謝謝,薰子說著,又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礦泉水。奇怪的是,她覺得這杯水比今晚吃過的所有菜肴都要香甜。 第二章 呼吸 1 和昌從資料上抬起頭。 今天第三個發表的,是brain robot system——播磨器械內部簡稱為brs——的相關研究。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研究員站在大型液晶顯示屏前。 “關于brs無線化,我們取得了良好的成果?!蹦醒芯繂T白皙的臉上浮現出緊張的表情。 背后的巨大顯示屏上出現了一個男人。他大約五十多歲,稍稍有點胖,看上去不像病人。男人戴著頭盔,坐在椅子上。仔細一看,連身體也用帶子固定住了。 男人面前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兩只機械臂。機械臂十指俱全,和人類一樣,左右對稱。機械臂中間是一張紅色的紙。 “start!”一個聲音傳來。 位于畫面左側的機械臂很快就動了。對男性受試者來說,那是右側。機械臂靈巧地拿起了桌上的紙。 會議室內起了一陣小小的sao動。 右側的機械臂也動了起來,扶住紙。接著,左右兩條手臂就像人類的胳膊一樣,開始折紙。速度雖然不快,卻很熟練。 “這名男性因交通事故導致頸椎損傷,四肢癱瘓?!蹦醒芯繂T解說道,“他能自由活動的,就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不過,他的大腦并無異常。當想要運動手臂的時候,神經元的微弱信號被捕捉到,由此帶動機械手臂運轉。世界上也進行過同樣的試驗,不過都是通過外科手術,在大腦中植入芯片,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不做手術,僅憑外接式裝備做出這么精細的動作?!?/br> 兩只機械臂折好了一只漂亮的千紙鶴。男受試者朝著攝像頭緩緩眨了兩次眼。他的表情變化有限,卻充分顯示出,他正沉浸于成就感之中。 顯示屏切換成一副夾雜著標注的復雜線路圖。研究員一邊移動鼠標,一邊講述著這項成果是如何改良前人技術的,今后的課題又是什么。語氣中充滿自信。 真了不起啊,和昌聽著他的解說,衷心感到欽佩。這種bmi開發會議每個月會召開一次,每次都會有些進展。不過,若是因此就認為播磨器械的研究員格外優秀,未免太早了些。他們通常會打探其它研究機構的動向,有時模仿別人的技術以取得成果。也就是說,在激烈的研發競爭中,今天在這里介紹的新技術,說不定明天就會被別家公司開發出來。 bmi——brainmae interface,大腦與機器的融合。 這是多么夢幻的故事啊。就算身負重傷,只要大腦還在運作,人類就不必放棄人生,就能重拾生之歡樂。 是的,只要大腦還在運作—— 和昌努力集中精神傾聽部下的演講,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躺在病床上的瑞穗。因為工作忙,他不能經常去看望她。但只要一有時間,他就往醫院跑。當然,雖是去了,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看著她的睡顏。 護士常常過來護理瑞穗,做這做那,程序復雜而精細,和昌覺得自己完全幫不上忙。但薰子卻似乎在努力掌握這一切。因為要實現在家護理,最低條件就是親屬必須能做這一系列工作。聽到薰子和護士談論這些,和昌暗中咋舌。 拒絕捐獻器官之后,他也沒考慮過讓瑞穗出院。他覺得,就算心臟還在跳動,可也僅此而已了,必須接受女兒已經死亡的事實。要做好心理準備,不久后的某一天,瑞穗會在醫院停止呼吸。不,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在這一點上,薰子應該也和他一樣。 但她沒有放棄。不管醫學證據多么稀少,或許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吧?薰子似乎賭的就是這種可能性。抑或是,哪怕只有短短一段時間,但在這段日子里,也要把孩子當作活人一般對待。不然,她也不會產生把這種狀態下的女兒帶回家的念頭了。 真是個堅強的女人啊,和昌想,我的確比不上她。 生人呼喚jiejie的時候,瑞穗的手的確動了。但他更愿意把那當成錯覺。有種算命方法叫“狐狗貍”,會不會和那很相似???薰子說她沒有動過,和昌也覺得自己沒有動,但也許實際上,是他們倆當中的某個人無意識中動了動吧?(注:狐狗貍,一種算命方式。用三根竹子交叉撐起一個盆,由3人輕輕推動盆,1人祈禱,當盆開始移動時,表示顯靈了,然后可根據盆的動向占卜吉兇。后來又用文字盤來代替盆。) 不過,和昌并不想特意去強調這一點。他尊重不相信瑞穗已死的薰子的心情,也希望能夠發生奇跡。 可是,在聽著bmi研究成果匯報的時候,深深的無力感依然襲上心頭。即便用這些最新技術,也還是救不了瑞穗,因為本應從她大腦中發出的信號,現在只是一片虛無。除了放棄,和昌無計可施。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部下們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brs研究員的報告似乎已經結束了,正一臉不安地等待著他的指示。 和昌干咳了一聲,輕輕舉起一只手。 “進行得好像很順利嘛。不用做外科手術就能到這種地步,已經是劃時代的成就了。問題嘛,就像你說的一樣,觸感能在多大程度上反饋給大腦呢?在殘障人士當中,有不少人為了恢復健康時的感覺,不惜冒高風險去做外科手術啊?!?/br> 研究員緊張地回答:“我們努力試試看?!?/br> “不過,這個成果我很滿意。接下去還要加油啊?!?/br> “謝謝?!?/br> “有沒有問過接受試驗的那名男士的感想?” “問過了。正想給您看呢?!?/br> 研究員按了一下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一張紙。紙上用簽字筆工工整整地寫著:“就像做夢一樣。就像是安上了新的手臂?!?/br> “這是剛才那位患者用機械臂寫的,因為他還不能發聲?!?/br> “這樣啊,真了不起?!焙筒龑ρ芯繂T點頭道,“不能發聲,是不是受了很重的傷?” “是的。只能稍微動一動舌頭,聲帶動不了。也不能自主呼吸?!?/br> “哦……”剛說完,和昌忽然生出一個疑問,“誒?不會吧?不可能啊?!?/br> “……您的意思是?” “怎么會不能自主呼吸?”和昌指著屏幕,“給我看看剛才的畫面,那個受試者,靜止的畫面就行?!?/br> “啊……是!”研究員迷惑地按著遙控器。他肯定是在想,老板在激動個什么??? 畫面出來了,那個人坐在椅子上。 “你看,這不是在自主呼吸嗎?” “不,不是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