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我不想把你做過的事翻個底朝天,薰子說。她接著說,既然心里有了懷疑,一起生活還有什么意思?所以,如果是真的,你還不如干脆實話實說了吧。 妻子是個聰明的女人,這一點,和昌比誰都清楚。要是繼續裝傻,她恐怕不會接受。就算表面上平靜無波,但就像她說的,懷疑的火苗仍然無法熄滅。 而且,和昌畢竟理虧。在這種事情上費神煩心,總是徒勞無益。另外,不能否認,在薰子堅持不懈的追問下,他也變得心浮氣躁起來。 和昌承認自己有了情人。他沒有丟面子地給自己找什么借口,也沒說“只是玩玩而已”、“一時沖動”之類的話。 薰子沒有失去理智。她帶著憤恨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之后,盯著和昌的眼睛,說道: “我從之前就對你很不滿了。最主要的,在養育孩子方面,你幫不上我。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也放棄了。我知道你沒時間,而且讓孩子們看見父親努力工作的樣子,對他們也是很好的教育。但是,對一個背叛家庭的父親,我們是不會一邊說著‘慢走’,一邊目送他出門的?!?/br> 和昌問,那我要怎么做? 不知道。她回答。 “我不想讓孩子們發現異?!,F在我心里想的,就只有這個。生人還小,但瑞穗已經懂得很多事情了。如果父母彼此疏遠,她一定會馬上發覺的。一旦發覺,就會受傷?!?/br> 和昌點點頭。妻子的話具有很強的說服力。 “要不我暫時離開你們,自己生活一段時間?” 對這個建議,薰子的回答是:“也好?!?/br> 3 被薰子稱為“培訓班”的地方,就在目黑站旁邊。和昌還是第一次來這里,不過一邊對照著官網上的照片,一邊尋找建筑物,并不是什么太困難的事情。他仰望著乳白色的大樓,拍拍胸膛,給自己鼓了鼓勁,然后邁開大步向電梯走去?!芭嘤柊唷痹谒臉?。 和昌在電梯里看了看時間。離下午一點還差幾分鐘,他總算松了口氣。讓他緊張的不是面試預演臨近,而是如何面對久未見面的妻子。他發現,自己盤算這個已經很久了。 電梯在四樓停下。踏出電梯,旁邊就是一個類似等候室的空間。柜臺后面有一名女性工作人員,正微笑著向他問好。和昌寒暄了幾句,回身打量這層樓。擺著幾張沙發,上面坐著幾名男女,薰子就在其中,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連衣裙。她已經注意到了和昌,正望著他,從臉上很難讀出她的感情。 和昌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小聲問:“這就開始了嗎?” “應該會按順序叫名字?!鞭棺佑闷降穆曇艋卮?,“別讓手機發出聲音?!?/br> 和昌從內袋里掏出手機,改了一下設置,又放回去?!叭鹚牒蜕嗽诰汃R嗎?” 練馬是薰子的娘家。 “mama說帶他們去游泳池了。美晴他們在那兒等著呢?!?/br> “哦?!?/br> 美晴是薰子的meimei,比她小兩歲,有個和瑞穗同齡的女兒。 “哎,”薰子看著和昌說,“到正式面試的時候,你會把胡子刮掉的吧?” “啊,嗯?!焙筒掳?,他特意留了一層胡茬。 “你有沒有預習過?” “看了看?!?/br> 薰子事先把面試可能會問的問題通過郵件發給了他。報志愿的動機什么的。和昌雖然做了準備,卻沒什么自信。 和昌的目光望向墻上的告示欄。告示欄上貼著著名私立小學的考試日程表,還有特別講座指南。 對所謂的考試,和昌沒什么興趣。他覺得,即便上了名校,孩子也不一定能受到與名校相符的教育。但薰子不這么覺得。她說,她不想讓孩子上名校,而是想讓他們上一所好學校??墒?,什么樣的學校才是好學校呢?判斷標準是什么?和昌這么問的時候,薰子只丟下一句:“這種事,對不幫忙帶孩子的人是說不清楚的?!?/br> 這番對話,是在和昌的外遇曝光之前進行的。如今,他也無意對薰子的教育方針指手畫腳。 分居半年后,夫妻倆曾經談過未來。和昌雖然已經與情人分手,但他模模糊糊地覺得,日子恐怕很難恢復到從前了。他不認為薰子會打心底里原諒他,而自己如果一直帶著內疚感生活下去,也實在太辛苦。 一問,薰子似乎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我是記仇的人,總會想起你的背叛。就算不見面,心里還會有種種怨恨。要是這樣生活下去,我會變得很惹人厭煩的?!?/br> 很快,就談到了離婚的話題。 兩個孩子都由薰子撫養,在這一點上,兩人達成了共識。關于補償費和撫養費,和昌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吝惜,所以也沒起爭執。 讓雙方有點為難的,是廣尾的房子該怎么辦。 “光我和孩子們住,實在太大了。管理起來也麻煩?!?/br> “那就賣掉好了。我也不想一個人住在里面?!?/br> “能賣得掉嗎?” “應該沒問題吧,還不算舊?!?/br> 房子建成了八年,和昌只在里面住了七年。 除了房子,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什么時候提出離婚申請。薰子說,瑞穗要考試了,不如等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再說。 和昌同意了。于是,在瑞穗的小學入學考試結束之前,兩人還得扮演一對恩愛夫妻。 “播磨先生?!边@個聲音讓和昌回過神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小個子女人走了過來。薰子站起身來,和昌也跟著立起。 “請進那個房間?!迸酥钢锹淅锏囊簧乳T,“敲敲門就會有人應了。父親先請?!?/br> “好的?!焙筒鸬?,整了整領帶。 事情發生在他走過去,剛要敲門的時候。 “播磨先生!”有人叫道?;仡^一看,柜臺里的女員工正手拿話筒站著,表情僵硬,“您家里打來的電話,說有急事?!?/br> 薰子看看和昌,跑過去,拿過話筒。僅僅交談了幾句之后,她的臉上就失去了血色。 “在哪家醫院?……等等?!?/br> 薰子抓起臺面上的小冊子,用旁邊放著的圓珠筆在空白處寫著什么。和昌在旁邊一看,好像是醫院的名字。 “我知道了。地址我來查?!?,總之,我馬上過去?!鞭棺影言捦策€給女員工,看著和昌,“瑞穗在游泳池溺水了?!?/br> “溺水?怎么會這樣?” “不知道。你查一下這家醫院在哪里?!卑研宰尤o和昌之后,薰子就打開面試室的門,走了進去。 和昌一頭霧水,掏出手機開始查詢,還沒查出個所以然,薰子就出來了:“找到沒有?” “還要一會兒?!?/br> “邊走邊查吧?!鞭棺酉螂娞葑呷?。和昌一邊看手機,一邊追了上去。 走出大樓時,他找出了醫院的地址。兩人攔下一輛出租車,把地址告訴司機。 “剛才的電話是誰打來的?” “爸爸?!鞭棺由驳鼗卮鹬?,從包里掏出手機。 “怎么回事?帶孩子去游泳池的不是岳母嗎?” “是啊,可是聯系不上?!?/br> “聯系不上?為什么?” “你等等,”薰子煩躁地擺擺手,把手機湊到耳邊。電話似乎很快就接通了,她開口道,“啊,美晴,什么情況?……嗯……嗯……???”她的面容扭曲了,“老師呢?……哦……嗯,我知道了?!艺谮s過去的路上?!?,他也一起?!龝??!鞭棺訏鞌嚯娫?,表情陰郁,把手機放回包里。 “她怎么說的?”和昌問。 薰子深吸一口氣,道:“說送去icu了?!?/br> “icu?這么嚴重嗎?” “具體情況還不清楚,但是好像還沒蘇醒。據說心臟跳動在一段時間內都曾停止過?!?/br> “連心跳都?這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說了嗎,具體情況還不清楚??!”薰子尖叫道,接著,淚水便盈滿了眼眶。 對不起,和昌低聲道。居然把無法掌握情況的焦躁轉嫁到她身上,他對自己感到一陣厭惡??磥?,我真不適合當父親和丈夫啊,他想。 一到醫院,兩人就像賽跑似地飛奔起來。正要趕去問詢臺,一聲“姐”讓他們停下了腳步。 美晴紅著眼圈,一臉悲傷地走了過來。 在哪兒?薰子問。美晴指著里面:那里。 三個人乘電梯上了二樓。美晴說,icu里的搶救還沒有結束,究竟是什么情況,醫生也還沒有對家屬作出說明。 美晴把他們帶進了一個房間,門口掛著“家屬等候室”的牌子。屋里擺著桌椅,里面還有一塊鋪著地毯的區域,角落里放著幾只坐墊。 薰子的母親千鶴子傴僂著坐在椅子上。旁邊是剛滿四歲的生人,還有瑞穗的表妹若葉。 看見和昌等人進來,千鶴子站起身,手里還攥著一塊手絹。 “薰子,我對不起你。還有和昌,真對不起。跟在旁邊居然還出了這種事,我真不如死了的好啊?!鼻Q子說著,用手絹揉著臉,哭了起來。 “出什么事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薰子攬住母親的肩,催她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千鶴子像孩子似的一味搖頭。 “我不知道啊。有個男的忽然叫起來,說有小女孩溺水了,我才發現小穗不見了……” “不是的,mama,”美晴在一旁說,“是若葉先發現小穗不見了,問起來才發覺的,不是嗎?然后開始慌慌張張地找起來,才被找到的?!?/br> “啊,”千鶴子雙手捂著臉,“是啊……不行,我腦子里亂得很……” 看來是所受打擊太大,記憶出現混亂了。 美晴接著解釋。她說,確切地講,瑞穗不是溺水,而是手指卡在排水口的網眼里拔不出來,被困在了游泳池底。人們硬把她的手指拔了出來,但那時她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眾人馬上叫來救護車,將瑞穗送往醫院,進了icu?,F在,美晴等人只知道瑞穗的心跳恢復了。但醫生說,這并不等于恢復意識。 等救護車的時候,美晴試圖聯系薰子,但手機怎么都打不通。因為面試預演臨近,薰子把手機給關了。千鶴子雖然知道薰子去干什么了,卻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叫什么。美晴只好先打電話通知家里的父親。父親知道瑞穗上的是哪個培訓班,好像是某一次瑞穗自己告訴他的。父親對美晴說,薰子由我來聯系,你們好好地守著小穗。 “說是守著,可是我們什么都做不了啊?!泵狼缯f著,垂下眼瞼。 美晴的話讓和昌心中百味雜陳。薰子的手機打不通,一般來說,不是應該打丈夫的手機嗎?之所以沒打,或許是以為他也關了機吧。但恐怕美晴已經不當他是姐夫了。 不過他沒有怪美晴。分居的原因,薰子至少肯定和meimei講過。和美晴偶然碰面的時候,她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和昌看看表,快到下午兩點了。如果美晴說的沒錯,事故發生在薰子關機期間,那就是下午一點之前沒多久的時候。集中搶救已經快一個小時了,瑞穗小小的身體發生了什么樣的變化呢? 還不知道jiejie出了什么事的生人煩躁起來,纏著千鶴子要回家。若葉雖然知道表姐的悲劇,但薰子對美晴說,讓她一起等在這里實在是太可憐了。 “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美晴你也回去吧?!?/br> “可是……”美晴說了這么一句,又沉默了,浮現出迷茫的神色。 “要是有什么事我再聯系你?!鞭棺诱f。 美晴點點頭,凝視著薰子:“我會替小穗祈禱的?!?/br> “嗯?!?/br> 千鶴子和美晴她們一走,空氣變得更加凝重。醫院里的空調溫度適中,和昌卻只覺氣悶,解開了領帶,又脫掉了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