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誒,真是出人意料的一面呢?!?/br> “其實,確切地說,我是不愿遷怒別人的。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這樣。最重要的是,既然不想遷怒,那就從一開始把這個選項去掉,這才有利于精神健康啊。人是要給自己留一條退路的,無論何時?!睒\田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薰子的耳邊和心底回響。 薰子很清楚榎田想說的是什么,所以也不多說,只是在唇邊勾起適度的笑意,輕輕點頭。他似乎也對這個反應很滿意。 侍酒師推薦的白葡萄酒很適口,看來榎田用不著遷怒了。為了配合主菜,他又點了半瓶紅葡萄酒,不過這次的牌子是自己決定的。他說,偶爾也會有幾款比較熟悉的酒。 “有自信的時候就積極行動,這是直面生活的鐵律啊?!睒\田促狹地笑了起來,露出一抹白牙。 主菜是rou,吃完之后便是甜點。薰子一邊聽榎田說話,一邊清掃盤中的水果和巧克力。他講著甜點的歷史,言談風趣。這是個很會說話的人。 “太好吃了,一不小心就吃了這么多。明天得去健身房好好游游泳?!鞭棺影窗醋约旱亩亲?。 “攝取營養,燃燒熱量,很理想嘛。你的臉色和一年前也完全不同啦?!睒\田端著咖啡杯說。 都是托老師的?!@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來。難得暢談一次,薰子不想讓對話變得庸俗起來。 走出飯店,兩人去了常去的那家酒吧,在柜臺一角并肩而坐。薰子點的是新加坡司令(singapore sling),榎田要了一杯金湯力(gin and tonic)。 “今晚孩子們在哪里?還是在你家嗎?”榎田傾斜著酒杯,在薰子耳邊低語。 他的氣息拂在薰子臉上,微微發癢。她輕輕點了點頭?!拔艺f去見同學?!?/br> “這樣啊。容我參考一下,所謂同學,是只有女性嗎?” “嗯,本來是想這么說的……”薰子瞥了他一眼,“不過,或許設定成其中也有男生更好一些。我還沒和mama明說?!?/br> “也好。那我的內疚感就減輕很多啦。畢竟我并不是你的大學同學,除了我們兩人之外,也沒有旁人在?!睒\田將金湯力一飲而盡,“這么說,孩子今晚是在家里嗎?” “嗯,現在應該已經睡了吧?!?/br> 榎田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這番對話并非毫無意義,相反,榎田問出這個問題,帶著很明顯的意圖。薰子的回答,也是在領會了他的意圖之后做出的。他們兩人都不是小孩子了。 “該走了吧?”榎田邊看表邊說。 薰子也看了看時間,見剛過晚上十一點,便答道:“好?!?/br> 結完賬出店,榎田的目光又落在手表上。 “接下來去哪兒呢?我還沒怎么喝夠呢?!?/br> “有沒有什么好店?小巷子里的酒吧之類的?!?/br> 薰子這么一問,榎田難為情地抓抓頭。 “抱歉,今晚沒做好那方面的功課。只不過,我得了一瓶好酒,正冰鎮著呢,不知你是不是愿意一起去喝一杯?” 冰鎮的地點,應該是他家吧。聽今晚的交談,似乎榎田有意讓兩人的關系更進一步。薰子還沒去過他家,也沒和他發生過關系。 她只猶豫了一瞬,馬上給出了回答:“對不起。明天一早我得去接孩子們,那瓶酒恐怕只能老師一人獨享了?!?/br> 榎田沒有露出一絲失望之色,笑著輕輕搖手。 “一個人怎么喝得完。那就等下次機會吧。我正好去找找下酒的小菜?!?/br> “好期待,我也去找一找吧?!?/br> 兩人走到街上,榎田揚手攔下一輛出租車。薰子獨自坐進后座。這是為了防止流言滋生,免得街坊鄰居說“播磨先生的太太被個男人用出租車送了回來”。 薰子用口型對車外的榎田說“晚安”,他也點著頭,輕輕揮手。 車子一開動,薰子便深深吐出一口氣。她感到自己還是太緊張了。 沒多久,手機就響了,是榎田發來的郵件?!半y得相聚,連新酒杯都準備下了。今晚也很愉快。晚安?!贝蟾潘X得薰子今晚會跟他回家,早已做了一番布置吧。 要是去就好了,可是—— 可是某些東西拉住了薰子。她自己也明白那是什么。 右手輕觸左手無名指,上面嵌著一枚戒指。自從結婚之后,薰子就沒有摘下過它。她已決定,在正式離婚前,絕不摘下。 2 資料上說,7號女受試者今年三十歲。她身穿一件黃色連衣裙,裙擺下腳踝纖細,腳穿一雙與連衣裙很相配的白色運動鞋。不過,那鞋子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研究團隊準備的。雖然她自己穿來的淺口鞋跟也很低,不存在安全問題,但按照規定,試驗時是要換上運動鞋的。 在研究人員的引領下,7號女性開始向起點移動。她手里沒有拿盲人用的白杖。這是為了防止她在移動時獲得不必要的信息。對盲人而言,白杖就是另一雙眼睛。她心里想必十分不安吧。 女性到達了起點。研究人員把兩樣東西遞給她。一樣很像太陽鏡,但功能完全不同,鏡片部分安裝著小型照相機,研究人員把它叫做“護目鏡”;另一樣是頭盔,乍一看平平無奇,其實內側全是電極。女性接過這兩樣東西,并未露出疑惑的表情,看來是已經參加過很多次試驗,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了。她熟練地戴上頭盔和護目鏡。 “準備好了嗎?”研究人員問7號女性。 “好了?!彼p聲回答。 “那就開始了。準備,start!”研究人員說著,邊從她身旁退開。 7號女性戴著護目鏡的臉左右轉了轉,提心吊膽地跨了出去。 和昌翻開手邊的文件。她在東京都內的醫療機構工作,平時會乘坐上午八點的那趟電車上班。雖然視力幾乎為零,但一定已經習慣在街上行走了。 首先迎來的是第一個難關。紙箱攔住了她的去路。女性堪堪在紙箱前停了下來。 其實,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雖然目不能視物,又不能通過白杖碰觸,卻可以察知前方的障礙物。秘密在于裝在護目鏡上的照相機和接有電極的頭盔。照相機捕捉的影像由電腦處理成特殊的電流信號,以電極為媒介,刺激女性的大腦。當然,她不會直接看到外界的影像,那種感覺,只是仿佛在茫茫白霧中隱約能感覺到一點什么。但即便如此,對盲人來說,這也是極大的福音了。 女性再次開始行走。她小心地從紙箱右側繞了過去。和昌看見一名研究人員揮舞起雙臂,擺出勝利的姿勢。高興還早呢,他瞪了那人一眼。那人卻似乎并未注意到社長的視線。 雖然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女性還是避開了紙箱和模仿電線桿的筒狀物,在彎彎曲曲的道路上行走著。不過,就在快到終點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前方一排斜放著三個足球,球與球之間的間距并不算太窄。 她靜止了一會兒,終于還是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br> 有人嘆息了一聲。 研究人員走過去,等她摘下頭盔和護目鏡后,把白杖遞給她。 “怎么樣?”與和昌一起觀看試驗的男人帶著自信與不安交織的表情,回頭問道。他是這項研究的負責人?!半m然最后一關沒能過去,不過和上次相比已經進步很多了?!?/br> “還算過得去。她訓練了多久?” “三個月,每天訓練一小時。有障礙物的步行訓練,今天是第四次?!毖芯控撠熑素Q起四根手指,似乎想說,僅僅四次就取得了這樣的效果。 “的確,接近全盲的女性不靠白杖,就能這樣來回行走,是很了不起的。不過,她似乎屬于優等生。問題在于,對那些平日里不怎么出門的盲人,這種方式能起多大效果?” “您說的沒錯,不過在下周面向厚勞省舉行的聽證會上,做到這樣應該就足夠了?!?/br> “喂喂,我們做這個,難道僅僅是要讓那些當官的滿意嗎?這不對吧。得把目標放得更高一些啊。不客氣地說,這離實用化還遠著呢?!?/br> “啊,是,這我當然明白?!?/br> “今天是合格了,不過還是要把問題收集一下,告訴小組長,把報告送到我這里來?!?/br> 在研究負責人回答“是”之前,和昌就已經轉過身去,把文件放在旁邊的折疊椅上,走向出口。 走出實驗樓,回到社長室所在的事務本館,獨自進了電梯。中途上來了一名男員工,看見和昌在里面,微微一驚,旋即恭恭敬敬地低下頭去。 “你是星野君吧?!?/br> “是,我是bmi三組的星野祐也?!?/br> “前幾天我聽過你的發表,你的研究方向相當獨特啊?!?/br> “謝謝?!?/br> “讓我感興趣的,是你對人類身體的執念。通常,對于那些腦部和頸椎等處受損,身體癱瘓的患者,都會采用腦機接口,利用腦信號讓機械手臂等輔助機械運動。但你不同。你想把腦信號通過機械傳達給脊髓,讓患者本人的手腳動起來。你為什么會有這種思路?” 星野挺起了胸膛。 “很簡單。我覺得,無論是誰,都想用自己的手吃飯,用自己的腳走路,而不是借助于機械?!?/br> 原來如此,和昌點點頭。 “說的也是。那么,你這么想,是否有什么原因?” “有的。其實,我的祖父因為腦溢血,右半身偏癱了。他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雖然他努力進行復健,但直到去世,都沒能像以前一樣活動自如?!?/br> “這樣啊。你的設想很不錯,不過,用一般的手段似乎是無法達成的啊?!?/br> 聽了和昌的話,年輕的研究者嚴肅地點頭道: “非常困難。肌rou的神經信號結構,比機械要復雜上百倍?!?/br> “是啊。不過,別灰心,思路與眾不同的家伙是不會討人嫌的?!?/br> “謝謝您的鼓勵?!毙且霸俅尉瞎?。 星野先出了電梯。和昌一直乘到頂樓,社長室就在那里。 在椅子上坐下的時候,手機收到了一封郵件。他帶著不祥的預感一看屏幕,果然是薰子發來的。標題是“面試事宜”。心里的郁悶頓時多了幾分。 “上次也說過了,周六要舉行面試預演。母親可以看見孩子們的表現。預演在下午一點開始,地點就在我告訴過你的那里。請務必不要遲到?!?/br> 和昌嘆了口氣,把手機擱在桌上,一股苦澀在嘴里彌漫開來。 harimatekusu株式會社,在祖父開辦的時候,是一家辦公器械制造企業。公司又叫播磨器械。父親多津朗繼承了公司之后,開始涉足電腦業。隨著電腦走進千家萬戶,這一戰略大獲成功。作為企業,播磨器械屬于中堅階層,在業界也一直顯示著存在感。 但一帆風順的狀態并沒有持續下去。進入智能手機時代后,播磨器械遭遇了強勁的逆風。和許多日本企業一樣,最初的遲疑給播磨器械帶來了巨大的影響,無法與外企一較短長。多津朗裁減虧損部門,重組人員機構,艱難地度過了危機。 和昌在五年前就任社長,深感公司正在迎來巨大的轉換期。經過冷靜分析,他認為公司若是保持現狀,在生存競爭中是無法取勝的。要生存下去,必須要有企業特色。 他寄予厚望的企業強心針,是早在擔任技術部長的年代就傾注了不少心血的腦機接口(brainmae interface)技術,簡稱bmi。嘗試通過信號,將大腦和機械連接起來,改善人類生活。他確信這必定會成為未來的主力商品。 基本上來說,bmi適用于所有人群,但更能表現出效果的,還是支持殘障人士的系統。所以,和昌在這方面特別注重。剛才進行的人工眼試驗就是其中一項。進行同樣研究的企業和大學很多,但播磨器械卻領先一步。也因此,才成功從厚勞省拿到了補貼。一切都順風順水,真是太好了。 是的,作為企業家的播磨和昌可謂春風得意。 但作為家庭的一份子呢? 和昌拿起手機,看看本周的安排??匆娭芰?3點寫著“面試玩兒”時,他歪了歪嘴。真是自我而又孩子氣的寫法。面試預演什么的,薰子是不想參加的。何況還要跟和昌裝出一副恩愛夫妻的樣子來,一定光想想就覺得心情沉重了。 和昌與薰子結婚八年了。雇薰子做同聲傳譯的時候,兩人相識,交往了將近兩年的時間。趁著結婚,和昌搬離了居住多年的公寓,在廣尾蓋了棟獨門獨戶的房子。那是一座西式風格的建筑,院子里種了很多樹。 婚后第二年,兩人有了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孩。這個叫瑞穗的孩子健康活潑地成長起來,是個超級喜歡游泳和彈鋼琴的小公主。今年夏天,瑞穗應該也會經常去游泳池吧。 第二個孩子比大女兒小兩歲,這回是男孩。他們期待孩子能成為生存能力超強的人,于是給他取名叫生人。生人的皮膚極好,一雙大眼睛顧盼有神,盡管穿著男孩子的衣服,但直到兩歲之前,還是會有人把他誤認成小姑娘。 但和昌完全不知道女兒和兒子的近況。他難得見他們一面。夫妻倆從一年前開始分居,和昌只身出戶,現在獨自生活在青山的公寓里。 原因毫不出奇:在薰子懷著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和昌找了個情人。雖然這不是他第一次有外遇,卻是第一次被薰子發覺。他一般不會和同一個女人長期保持關系,但當時不知道怎么的,就這么拖了下去。那個女人也沒什么特別之處。非要說的話,只不過是因為和昌工作太忙,沒時間和她一刀兩斷罷了。 他本來是盡量避免和腦子不好使的女人交往的,不過很遺憾,這個情人比他想的更糊涂。她對好些朋友說,自己搭上了播磨器械的社長?,F在這年頭,以“只告訴你,到此為止哦”開頭的話,才不會真的“到此為止”呢。這一信息通過sns擴散開去,終于被薰子布下的天羅地網捕獲了。 當然,和昌沒有馬上承認。但薰子獲得的信息包括一些很具體的內容。比如和情人單獨去溫泉旅行的日期之類。那天,和昌說自己去參加高爾夫之旅來著。薰子已經確認過了,那完全是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