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這邏輯她理解不了。 到了桌前,宋景年輕輕將她放在小杌上,地上冰涼,她未穿鞋,他便又扯過一旁小杌讓她放腳,然后才落了座。 聽了剛才他責備那話,蘇皎月沒好意思再叫人替她倒茶,自力更生。 外頭宮人正好端了晚膳進來,一骨碌往桌上放。 宮人極有眼色,擱在她面前的是清粥小菜,半點油腥不沾,反之宋景年面前就是大魚大rou,五光十色,酒也呈了上來。 不過宋景年救死扶傷慣了,未等她說話,就輕聲吩咐道:“把這些換下去,拿給今日幫了忙的武官們,也給我端來清粥便可?!?/br> 宮人怎么不疑惑,倒沒敢多問,應諾撤了酒葷退下,很快就有人端了清粥來。 蘇皎月這邊已經吃上了,小菜配的是黃瓜青菜,她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倒是宋景年確實令她刮目,這舉動擺明是因為她不能吃,自己也舍命陪君子。 趁宮人都退出去了,她側過身子便問:“你以前是醫生吧?”怕被人聽見,她聲音壓的很低很低。 不是醫生,怎么會這么細致。 宋景年面上神色未變,手中象牙筷微頓,蘇皎月只顧看他表情,自然注意不到。她繼續問:“是不是?” 說話間,宋景年若無其事喝了口粥,談起其他:“你今日怎么會到林子里去?” 蘇皎月套不出他話,坐回了身子,想起四皇子差點害死她,頓了頓,實話實說:“不是我要去,是四皇子宋景瑜,他帶著我去的?!?/br> 宋景年聞言放下勺子:“他怎么會帶你過去?” “想弄死我?!碧K皎月抬眸看了看他眼色,“其實我覺得,他是想弄死你?!?/br> 現在知道宋景年同她是一個時代的人,她倒不必恪守禮儀斟字酌句,說起話來輕松的多:“我同他無冤無仇,柔弱女子一個,又素未蒙面,除非是因為你,不然真找不到他非要害我的理由?!?/br> 宋景年半晌未說話,其實今日在林子里找著她時,自己心里就有數了,只是他以為凡事不爭,安分做個太子不至于涉及朝斗,況且他身邊心腹也多,各個皇子王爺那里都安插了細作,他們一舉一動皆握在手里。 在很多政事上,他已放過他們許多次了。陳明也說,好幾條罪證報到皇上那兒,夠關一輩子的宗人府。 他不想爭,只不過儲君身份擺在那兒,永遠是他們眼底的刺。 宋景年轉頭看向蘇皎月,回答了他話后,她又繼續吃東西了,遙想今日,差一點,他就要再次失去她。 多少午夜夢回換來的此刻,她安安靜靜坐在他身旁,落日余暉,白天喧囂褪去,兩人共進晚餐,談著瑣碎趣事,一如既往。 他都快以為他等不到了。 宋景年倏地捏緊了手心。 *** 晚膳過后,外頭宮人進來收拾了東西。 蘇皎月坐在杌子上,看著她們一樣樣端出去,又倒了幾杯茶喝下,身形未動。 宋景年便說:“你早些歇息,我去父皇那一趟?!?/br> 有些事還是得讓皇上心里有數,他知道,他做起事來也方便的多。 他轉身朝營帳外走,未走出幾步,蘇皎月在后面輕聲喚他:“宋景年……” 宋景年回過頭。 蘇皎月臉上有些不自在,兩手交疊又攤開,手心向著雙腿,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 宋景年會了意,卻并未挑明,他慢慢走近了些,低下頭似笑非笑問她:“怎么了?” “榻上有條手帕,你能不能幫我拿一下?” 她抬眸,目如秋水。 宋景年失笑,不似方才,直起腰就往床榻走,果然,她又在后頭叫?。骸暗鹊取?/br> 頓了片刻,蘇皎月咬咬牙:“能不能麻煩你抱我到榻上……” 夜色昏暗,玉盤高掛,繁星點點。 宋景年緩緩放下她,榻上有被褥,是要比杌子坐著舒服些。 他左手還收在她腰間,另一手輕輕放下她雙腿,放平以后,這才抽離了左手,扯過一旁錦衾給她蓋上。 蘇皎月往上攏了攏被子,宋景年還低著頭,側臉冷峻,她便抬眸說了句謝謝。 聲音很輕很柔,方才她喝過荷葉茶,唇齒留香,此刻呼吸淡淡掃過他耳旁,如輕風垂柳。 宋景年手里的錦衾緊了又緊。 蠶絲柔軟光滑,細膩如肌膚,隔著另一個人的體溫,徐徐傳到他手心里。 他突然轉過頭,兩目相交,距離不過半尺。 蘇皎月氣息更近,輕輕噴灑在他臉上,若有似無荷葉香氣,似乎要往他心上縈繞著。宋景年神色暗了暗,她瞬時覺著不妥,立馬屏了呼吸。 他看到她黑眸里隱約的緊張,瞳孔微微放大,蛾眉皓齒,這張臉甚美,卻妖艷了些,不及她原來溫婉淡然的好。 宋景年忽然想起陳明口中的寧王,前年上元燈會,她同他在一起。 他不知道那時的蘇皎月是不是眼前的她,但無論如何,他們關系非同一般。 蘇皎月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孔,光線昏暗,他背著光,臉似乎越來越近,近的她漸漸看不清。 作者有話要說: 斷在這里,我的良心很痛。 但是情節問題,我得好好琢磨一下,各位仙女抱歉,么么噠! 第29章 蘇皎月閉上眼睛。 一室沉靜。 桌上燭燈輕晃, 火光在來回間變得微弱,映射在營帳里, 如狂魔亂舞。 宋景年低著頭,看她睫毛輕顫。 不用想也知道,今日他趕來救她,她心里對他有些好感了。 宋景年扯開笑, 蘇桃太純粹,冷淡雖冷淡,感情上白紙一張, 第一次見面他就看出來了,她乖乖女模樣, 一雙眼睛看人都帶著謹慎, 她父母說什么就是什么。 但他不同。 他職業是正經職業, 人不怎么正經,也愛玩愛鬧,白天是溫和醫生, 救死扶傷, 人累心累,一閑下來夜店歌廳照樣是???。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他周遭朋友大都如此,年紀輕輕風華正茂,正是該肆意的時候。有幾個結了婚,整天抱怨被查崗被監視, 逼的煩了手機一關繼續昏天黑地。 …… 他倒想的不多,到了年紀玩夠了,就收心。 碰見蘇桃的時候,他年紀還不大,第一眼對她也沒什么感覺,只是后來越聊他越覺得她怪,怎么不怪,她才多大,二十出頭,看著也小,青春期,同齡人多野,她怎么能聽話聽到這般程度。 父母說什么都點頭,明明不喜歡他,還愿意和他談笑風生。 他知道的乖乖女,都是表面上在父母眼皮子底下乖。但她不,他覺著好奇主動約過她幾次,她還如初見一樣,低頭垂眸。晚上□□點就要回家,不去城以外的地方,不喝酒不k歌。 更別說夜店,搖頭搖的比撥浪鼓都利落。 他簡直要給她頒個三好學生獎狀。 剛在一起那會,他以前的活動都停了,整日里去什么公園咖啡廳,前一個月牽個手她都臉紅,可他將近三十歲大男人了,就像牽著幼兒園女兒在散步。朋友都知道他和個乖乖女在一起,在背后一個勁地笑他。 宋景年覺得沒什么,多有趣啊,他要是有個女兒像她這么乖,做夢都笑醒。 可蘇桃乖到極點也冷淡,他姑且把其當作是她什么都不懂,朦朧的反應,然后慢慢一步步教她。 再后來,感情升溫,訂親、結婚、同居,聽他的話,就是理所當然了。 他也是婚后才慢慢知道,她冷淡,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暮色沉沉。 宋景年看著眼前完全陌生的一張臉,身體模樣再怎么變化,她的性子丁點不變。 ……對皇太后和皇后言聽計從,溫順的跟什么一樣。 他輕嘆了嘆,熱氣融融,蘇皎月睫毛顫地更急。 宋景年緩緩直起身子。 以前他是怎么讓她聽他話的,現在照樣能,況且,還能更甚。 *** 一室沉寂。 蘇皎月坐在榻上,兩頰微紅,額間留有溫熱,仍有些回不過神。 營帳里只她一人。 宋景年出去有一陣了,臨走時替她蓋好了被子,仔細掖了被角,似乎還嫌不夠,搬了杌子過來,又將紫砂壺和茶杯放在上面,這才出了營帳。 風平浪靜,若無其事。 要不是額頭上熱氣還殘存著,蘇皎月差點懷疑,方才宋景年真的只是單純給她蓋了被子。 她倏地想起在林子里他趕來救她的時候,老虎在她面前的咄咄逼人,又在她面前轟然倒塌,心里一瞬的落空。 心里頭不是不感動的。 上一世被歹徒冷冷威脅時,匕首冰透,圍觀群眾臉上的擔心與猶豫她看在眼里,也能理解,換做是她,照樣沒有勇氣從別人刀口下救人。 但宋景年今日過來了。 在此之前,她想過兩種可能。 一種是他心里不想救她,可礙于她身份在那,裝模作樣也得做出樣子來,然后騎馬在林中晃悠一圈,隨意看看,再找個安全的地方歇一晚,等二日來撿她尸首。 另一種她先前以為算是自戀了,宋景年把她當朋友,有些擔心她,然后趕到林子里來,卻瞧見她被老虎注目著,一時心有余力不足,只能知難而退訕訕離開。 卻從未想過,他是真的很擔心她。 危難時刻,有人愿意豁出性命救你,還是平日里不大熟悉的人,誰心里不震撼? 蘇皎月低著頭,視線下垂,錦衾上繡的梅花枝丫分外好看。